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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  江锌柏 ...

  •   江锌柏做了个梦。

      梦里他又回到了十四岁。

      那只手掐着他的脸。指腹温热,骨节匀亭,不紧不慢地收紧,迫他转过脸去,迫他看。

      血泊。三个人。

      父亲的肩胛骨被什么利器贯穿,伏在玄关的台阶上,手还向前伸着,指尖离母亲只有半臂。母亲倒在旧沙发边,那只手垂下来,垂下来——他六岁那年的头顶曾经就在那里,三寸之遥,她轻轻一捋,耳朵尖痒痒的。姐姐靠在母亲身侧,眼睛没有闭,十五岁水灵灵的眼睛,弯过那么多次月牙的眼睛,直直地望着天花板。

      那声音在耳边响起,温润,斯文,像春日里晒暖的猞猁舔过皮毛后闲闲的一声叹。

      “你的家人们很倔强。”

      顿一顿。

      “就是不肯加入我的团队。”

      那只手松开他的脸,转而轻轻托住他的下颌,迫他仰头。

      一张清俊的脸俯下来,眉眼弯弯,看起来很年轻,是个18岁的清朗少年,连呼吸都带着养尊处优的温热。

      沈潼。

      18岁的沈潼。

      “但我跟他们商量时说了很多秘密,”他笑着,凑近他,“所以只能灭口了。”

      然后。

      他的嘴唇落在他颊边。

      很轻。像啄一只刚出窝的奶猫。

      “小缅因,”他直起身,笑着看他,“你很可爱呢。”

      “沈潼你该死你该死你该死——!!!”

      江锌柏猛的睁开眼。

      凌晨两点三十一分。墙上闹钟的夜光指针像三根冰冷的银针,钉在墨色的表盘上。

      他没看。他喘不过来气。

      浴袍的前襟湿透了,冷汗洇开深一块浅一块的水渍,黏在胸口。

      猫耳完全向后压平,压成两片薄薄的、发抖的茸毛,贴在发间。尾根绷成一张拉满的弓,尾尖在被面上一下一下地痉挛。

      他猛的抓起床头柜上的台灯。

      铜座。云石灯罩。前两天拍卖会拍下的那盏,放在床头。

      他砸下去。

      不是砸向墙上。

      是砸向地上。

      云石碎裂的声音在静夜里尖利而短促,像某种骨骼折断的回响。

      碎片迸溅,有一片擦过他额角,细细一道红渗出来,淌过眉骨,挂在睫毛上。

      他没有擦。

      他扑向那床被子。

      那团被他缠了又缠、揉了又揉、皱成麻花的被子。他把它扯过来,死死箍进怀里,额头抵上去,弓起背,整个人蜷成一小团。

      浴袍下摆散开,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腿。

      二十一岁的青年,骨架已经长开,肩线有了锋利的轮廓。这样蜷着的时候却还是很小的。

      很小。

      像一团奶灰色的、立不稳耳朵的、拼命往母亲掌心拱的小毛球。

      “……爸。”

      声音从织物深处传出来。

      闷着。哽着。像那年冬天幼猫挤在门缝里的呜咽,一声一声,气若游丝。

      “……妈。”

      尾音碎了。碎成一片一片,拾不起来。

      “……姐……”

     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,埋得很深很深。被角洇湿了一小片。

      “……沈潼……”

      这三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,已经没有力气。

      只剩颤抖。

      “……你罪该万死……”

      尾音咽回喉咙里。咽回七年前那个午后,咽回十四岁被掐着脸被迫凝视血泊的那一刻。

      他从来没有喊出来过。七年了。

      现在也没有。

      窗帘被风撩起一角。月光落在他弓起的背脊上,落在他压平的猫耳上,落在他蜷成一团的尾尖上。

      他还抱着那团被子。

      很久很久。

      然后江锌柏一直坐在床上。

      窗帘没拉开,那缕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走了。

      窗外渐渐泛白,先是鸽灰,再是蛋壳青,最后是薄薄的、没有温度的亮。

      他没有躺下过。

      那团被子还缠在腰间,皱成一堆死去的织物。

     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,背抵床头,膝蜷在胸前,尾巴绕过脚踝,尾尖搭在床沿,一动不动。

      猫耳竖着,朝向窗。

      听了一整夜。

      六点整。闹钟没有响。

      他把它摁掉了,在指针跳到零之前。

      他起身。

      浴袍皱得不成样子,带子松松垮垮垂下来。

      他赤脚踩过地板,绕过墙角那滩台灯碎片,绕过那只钉在墙里的皮鞋——鞋跟还嵌着,像个拔不掉的钉子。

      他推开门。

      管家候在楼梯转角,听见脚步声便欠身。

      “少爷,早餐备好了。有位客人——”

      顿了顿。

      “等您很久了。”

      江锌柏没停步,也没问是谁。浴袍下摆从管家身侧曳过。

      餐厅在楼下。

      长桌只摆了一副餐具,银器擦得锃亮,煎蛋的边缘煎出焦脆的蕾丝边。咖啡冒热气,细白瓷杯壁上凝一层极薄的雾。

      他坐下。

      然后他看见了。

      餐桌对面,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。

      雄性杜宾兽人。

      黑色短发,小麦色皮肤,油亮服帖地覆在紧实的肩臂上,耳朵立得笔挺。

      青年二十出头,穿一件裁剪利落的烟灰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中段,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腕骨。手边没餐具,只有一杯水,一口未饮。

      他正看着他。

      目光很直。

      不躲,不闪,不掩饰。

      像犬类盯住猎物时那种专注——没有攻击性,但也不打算移开。

      “江少。”

      青年开口。声音低沉,颗粒感像砂纸擦过金属。

      “我叫汪卡伦。”

      他微微颔首,算是致意。

      “您手里那个新的药业研究,我很有兴趣。想加入。”

      江锌柏没接话。

      他垂下眼,拿起叉子,切开煎蛋。蛋黄淌出来,金黄色,慢慢洇开。

      他吃东西很安静。

      咀嚼时几乎不出声,叉子碰到瓷盘,也只轻轻一响。

      他喉结不明显,吞咽时滑动一下,不仔细看会错过。晨光从落地窗漫进来,勾出他侧脸的轮廓——下颌的线条收得干净,鼻梁直,眼睫垂着,像两片没被风惊动的羽毛。

      他还穿着浴袍。

      酒红色的,系带勉强挽着,领口有些松,露出一小片锁骨。冷白的皮肤,骨窝浅浅凹陷。身形清瘦,肩不算宽,裹在那片软绸里,像一支搁在深绒衬垫上的白瓷茶匙。

      不说话的时候,他微微抿着唇。

      眼睑半垂。

      像是在听什么很遥远的声音。

      “我不缺人。”

      他开口。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轻。

      “不缺做研究的,也不缺——”

      他顿了顿。叉子停了一下,又继续切那块已经切无可切的蛋白。

      “——想加入的。”

      汪卡伦没动。也没移开目光。

      他看着江锌柏握着叉柄的手指。修长,骨节微微凸起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透着健康的淡粉色。那只手很漂亮。握着银器时,指节屈起的弧度像钢琴家在琴键上落指的前一秒。

      “沈潼今天会去一家咖啡馆。”

      汪卡伦说。

      江锌柏的手停了。

      “拍写真。”汪卡伦补充。

      餐厅安静了几秒。咖啡的热气还在上升,一缕,两缕,散在半空。

      江锌柏抬起眼。

      那双眼瞳色极深,墨一样化不开。他打量着对面的人——从笔挺的耳尖,到烟灰衬衫领口,再到搁在杯柄旁的手指。那里有一道旧疤,横贯指节,已经褪成极淡的粉。

      汪卡伦任他看。

      然后他失笑。

      唇角扯起一点,不是谄媚,不是讨好,像自嘲,像“果然如此”。

      “谁不知道呢,”他说,“您和沈潼——”

      顿了顿。

      “——关系不好。”

      江锌柏没有否认。

      他垂下眼,把最后一口煎蛋送进嘴里。

      咀嚼。吞咽。喉结滑动。

      他放下叉子,拿起餐巾,按了按唇角。动作不紧不慢,像每一帧都经过丈量。然后将餐巾叠好,搁在瓷盘右侧。

      “等我一下。”

      他说。

      尾音落下去,没有起伏。

      “换个衣服。”

      他起身。浴袍下摆从椅边曳过,拂过汪卡伦的裤脚,像一片没着落的云。

      汪卡伦看着他的背影。

      清瘦,挺直,猫耳在晨光里微微向后转——像在听,又像只是随意。

      一直到他消失在楼梯转角。

      咖啡凉了。

      他一口没喝。

      大概十分钟后。

      江锌柏下楼的时候,汪卡伦正立在落地窗边,烟灰衬衫被稀薄的晨光削出肩线的硬朗轮廓。

      他听见脚步声,回头。

      然后他顿住了。

      江锌柏穿着白色针织衫。

      不是那种精心浆洗过的、仪式般的白。是软软的、薄薄的,领口松松笼着锁骨,袖口长出一截,盖住小半个手背。

      还有白色拖地裤。

      布料随步伐轻轻流动,像云裁下来的边角。

      脚上还踩了双白色板鞋。

      干净的,没有一丝折痕,踩在大理石地板上,悄无声息。

      猫耳从发间探出来,耳尖细软的绒毛被窗外稀薄的阳光镀成极浅的金灰色。

      他垂着眼,正往裤兜里装什么——修长的手指从桌上那碟东西里抓了一把,几颗,鼓鼓囊囊揣进去。

      汪卡伦没看清那是什么,只当是糖。

      他看清的是江锌柏整个人。

      立在晨光里,素白,沉静。眉眼没有多余的表情,像一幅还没落款的雪景,留白处尽是未说出口的话。

      太漂亮了。

      不是那种需要华服珠宝衬着的、咄咄逼人的漂亮。

      是让人一时不知道把眼睛往哪里放的漂亮。

      江锌柏没看他。揣好东西,转身往门口走。

      “司机——”

      “尽量别太声张。”

      汪卡伦跨出一步,挡在他身侧。不远不近,恰好阻了去路。

      江锌柏停住。眼皮抬起来,看他。

      “那家咖啡馆也不远。”汪卡伦说。

      江锌柏没说话。

      他眯了一下眼。

      猫耳向后转了一寸,尾尖在裤脚边轻轻一扫——烦躁的、克制的、像被风撩了胡须又懒得伸爪。只有一瞬。

      然后他把视线收回去。

      “……走吧。”

      尾音平平落下去。

      门开了。十一月的晨风灌进来,薄薄的,带着霜气。

      阳光是稀的。

      像隔了一层旧纱帘,筛下来只剩淡淡的白。

      路面还潮,昨夜不知何时落了露,地砖缝里洇着深色。

      汪卡伦在前,半步之遥。杜宾的耳朵始终笔挺,偶尔轻轻转动,像在听巷口的动静,又像只是习惯。

      江锌柏落后他半步。

      他不急。白色板鞋踩在潮润的地砖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裤脚轻轻曳过路面,沾了一点极细的尘。

      他垂着眼走了一段。

      然后手指探进裤兜,摸出一颗。

      包装纸是深棕色的,细看有暗纹。他低着头拆,指甲剔开封口,轻轻一弹。

      牛肉粒。

      他含进嘴里,脸颊鼓起小小一颗。嚼得很慢。

      “……我也要一个。”

      汪卡伦没回头,脚步也没停。声音从前面传来,带着点笑,像随口一说。

      江锌柏没答。

      他顿了顿,又从兜里摸出一颗。

      递过去。

      汪卡伦接过。拆开,扔进嘴里。

      嚼了一下。

      他偏过头,看江锌柏。

      江锌柏没看他,正望着前面某家还没开门的店招,腮帮子一动一动。

      “是牛肉粒啊?”

      汪卡伦懵了一下。

      江锌柏没答。猫耳朝前,尾尖轻轻晃了一下。

      汪卡伦把那个“糖”咽下去。

      他转回头,继续带路。

      谁也没说话。

      晨风穿过巷口,带起江锌柏过长的袖口,露出那一截冷白的手腕。骨节微微凸起,指节屈着,正插在裤兜里,攥着剩下那几颗。

      两人的脚步声错落着。

      一个沉。一个轻。

      阳光渐渐厚了一点。巷子尽头有咖啡馆的招牌,铜质的,还没翻到营业那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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