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体温残留》莹小莹

3、梦魇重现

　　热水冲刷着身体，却冲不散那种如影随形的寒意。徐浩的眼睛、陆驰审视的目光、还有那条写着“你的眼睛”的匿名信息……在他脑海里交织翻滚。他抬手，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眶，那里又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胀。
　　关掉水，他裹着浴巾出来，脚步骤然定住。
　　酒店房间的灯光被调到最暗，空气里有东西不对。一丝极淡的气味，混在酒店香精和沐浴露的味道里，几乎闻不到，但他就是知道。
　　他的目光冷下来，像勘查现场一样扫过房间。
　　衣帽架，水杯，沙发上的充电器线——有人进来过。
　　沈晏的呼吸一滞，全身肌肉瞬间绷紧。他悄然后退，脊背贴着冰凉的浴室门，手从洗手台上摸过那瓶沉甸甸的沐浴露。
　　他没出声，沿着墙，一步步检查。
　　衣柜是空的，窗帘后是黑夜。床底和沙发下，手机电筒照过去，只有灰尘。通风口纹丝不动。
　　房间是空的，除了那些被挪动过的东西。
　　但那种被侵入、被凝视的感觉，却黏腻地附着在皮肤上。
　　不是为了偷窃，更像是一种试探。
　　沈晏松开了沐浴露，指尖发白。他蜷在沙发里，平板上徐浩的照片放得很大，那双眼睛直勾勾地“看”着他。沈晏指尖悬空，隔着距离，虚虚描摹那眼型的轮廓。
　　眼皮越来越沉，疲惫像冰冷的潮水，漫过脚踝、膝盖、胸口……最后淹没口鼻。他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
　　浴室的滴水声被无限放大。
　　嗒。
　　嗒。
　　脸上拂过的空调冷风，变了质感。
　　鼻尖动了动。
　　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要被忽略的烟草味。
　　一个带着滚烫温度的指尖，正试探地、小心翼翼地，勾住了他的小指。
　　沈晏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
　　他试图睁眼，眼皮却像被黏住了。是幻觉吗？还是……
　　那只“手”的触感却愈发清晰，甚至传来一股不容抗拒的、温柔的力道，将他蜷缩的手指一点点拉直，然后，挤进他的指缝。
　　掌心滚烫。
　　“晏哥！晏哥！”
　　沈晏猛地睁开眼睛，寻着声音侧过头。
　　陆驰就在身侧，穿着记忆里的浅灰色连帽衫，头发被风吹乱，眼睛亮得灼人，正侧着头看他，嘴角的笑灿烂又傻气，“下次休假，我们去海边吧？就我们俩。”
　　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如鼓，指尖回握，很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　　陆驰高兴得像是得到了全世界，得寸进尺地与他十指相扣，凑近他耳边，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。
　　“男朋友，你害羞了。”
　　然后——
　　刺耳的、仿佛要撕裂灵魂的刹车声，毫无征兆地炸响！
　　刺眼的白光吞噬了整个世界，像一只巨兽张口咬碎了所有色彩和温度。
　　他猛地被一股大力推开，踉跄倒地。
　　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、变慢。
　　他眼睁睁看着陆驰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，被那道白光狠狠撞飞，在空中划出一道残酷的弧线，然后重重砸在几米外的柏油路上。
　　“砰——”
　　沉闷的撞击声过后，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　　鲜血，从陆驰身下迅速蔓延开来，粘稠，染红了落叶，染红了地面，也染红了他整个世界。
　　陆驰躺在血泊里，脸朝着他的方向，眼睛还睁着，里面的光像风中的烛火，倏地，熄灭了。
　　“陆驰！！！”
　　沈晏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，心脏疯狂撞击着肋骨，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。窒息感扼住喉咙，他张着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　　房间里一片死寂。
　　沈晏想坐起身发现浑身无力，就在他试图挣脱这种无力时，模糊的视线中，一道黑色的影子，静静地立在不远处。
　　一动不动，正对着他，看不清面貌。
　　沈晏原本就无力的身体更僵了，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。
　　“沈晏！沈晏！”
　　陆驰握着房卡冲进来，目光一扫，心脏猛地一沉。
　　沈晏瘫在沙发里，脸色惨白，额头上的碎发被冷汗打湿，贴在皮肤上。整个人在发抖，眼神迷茫，像被困在某个醒不来的噩梦里。
　　“沈晏！”
　　陆驰几步跨过去，单膝跪在沙发前，双手抓住他冰冷的肩膀。
　　“看着我，沈晏，我是陆驰。”
　　沈晏的视线没有焦点，只感觉有人在摇晃他，声音隔着一层雾。黑影和血泊的画面还在脑海里，直到那股熟悉的，带着烟草味的气息蛮横地撞进鼻腔，肩上传来的某人掌心的温度烫得他一激灵。
　　意识猛地回笼。他看清了眼前的脸——陆驰。
　　积压的恐惧、疲惫，还有那点自己不愿承认的渴望，在这一刻轰然决堤。沈晏几乎是凭着本能，抬起手臂，紧紧搂住陆驰的脖子，把脸埋进他的颈窝。
　　“陆驰——”他喊了一声，声音哑得不像话，后面的话全被汹涌而上的哽咽堵在喉咙里，碎成不成调的抽息。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、大颗大颗地滚出来，迅速浸湿了陆驰的衣领和颈侧皮肤。
　　陆驰浑身一僵，完全愣住。
　　七年了，他们之间只剩下冰冷的距离和刻意的回避。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，颈间那片迅速蔓延开的热烫湿意，更如岩浆般烫穿了他所有预设的防线。沈晏温热的呼吸喷在敏感的颈侧，带着潮湿的泪意，皮肤相贴处传来对方止不住的颤抖——这一切，让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，酸胀刺痛。
　　随之而来的，是尖锐的心疼。
　　他抬起手臂，环住沈晏，想将人搂紧。手掌触及的是沈晏裸露在外，冰凉又光滑的后背——方才的动作让沈晏肩头的浴袍滑下。那触感让陆驰呼吸一滞。他喉咙快速地滚动了一下，捏紧拳头，手背青筋微显。花了极大的克制，才再次抬手，最终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，落在了沈晏汗湿的头发上。
　　“没事了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，是沈晏从未听过的。“我在这儿，别怕！”
　　他一遍遍重复，手掌生疏地、轻轻顺着沈晏的头发。怀里的人起初抖得厉害，身体渐渐松懈下来，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，搂着他脖子的力道也松了。
　　理智回笼，沈晏猛地从他怀里挣开，拽好滑落的浴袍，向后缩进沙发里，拉开了距离。
　　“你怎么进来的？”
　　沈晏别开视线，声音沙哑，脸上没什么血色，只有眼尾还残留着一点潮湿的红。
　　陆驰的手慢慢收回，握成了拳。
　　“王叔让我送一份加急文件，敲不开门，我怕你出事，找前台要了门卡。”他盯着沈晏，“你到底怎么了？”
　　“做噩梦而已。”沈晏垂下眼。
　　陆驰不信。沈晏眼里的恐惧，绝不只是因为噩梦。
　　但他没在追问。沈晏的脸色白的吓人，身体也虚弱得好像下一秒就会碎掉。陆驰不再犹豫，俯身，一手穿过他的膝弯，一手环过他后背，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。
　　“陆驰！”沈晏一惊，手下意识抓住他胸前的衣服。
　　“我带你去医院。”
　　“我没事！”
　　陆驰低头看他，不容反驳。
　　沈晏挣了一下，浑身无力。
　　“我，还没换衣服。”
　　他别过脸，耳根有些发烫。
　　陆驰脚步一顿，低头看了眼怀里人通红的耳根，嘴角悄悄勾起一抹弧度。
　　沈晏，这一次我不会再给你任何逃脱的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