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体温残留》莹小莹

2、你的眼睛

　　刑侦会议室—
　　气氛有些凝重，空气中混杂着咖啡和油墨味道。百叶窗将天光切成一条条的，落在长条会议桌，照在那些触目惊心的现场照片上。
　　陆驰坐在首位，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。贺磊抱着笔记本走到幕布前。
　　“死者身份已经确认。”
　　幕布亮起，弹出一张照片。照片上的男人眉眼舒展，带着浅淡的笑，五官寻常，唯一惊艳的是一双眼睛。
　　沈晏坐在陆驰斜对面，正整理报告，听到“身份确认”下意识抬头。
　　目光撞上照片的瞬间，他的指尖猛地一顿。
　　心脏像被看不见的手攥紧，一股寒气顺着脊梁窜上来，瞬间冻结了血液。
　　那双眼睛—眼型狭长，眼尾微微上挑，瞳孔颜色偏浅。和他的眼睛出奇得相似。
　　不是模糊的轮廓相似，是细节处也惊人的一样。
　　太像了，像到诡异。
　　他的鼻腔无法控制地泛起一阵强烈的酸涩，眼前迅速蒙上一层不受控制的水雾。他几乎是仓促地垂下眼，用尽全部理智，才将那阵丢人的泪意逼退，指尖却已用力到泛白。
　　从沈晏抬眼的刹那，陆驰的余光就没有离开过他。他精准地捕捉到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与僵硬。几乎同时，陆驰也辨认出了那份熟悉——死者的眼睛，和沈晏的，太像了。
　　陆驰看着他瞬间失血的侧脸和泛白的指节，眸色转深。他认得沈晏这种反应，不是单纯的惊吓，而是一种触及隐秘的恐惧。七年过去，他对沈晏身体的每一丝细微变化，竟还是如此了如指掌。
　　陆驰的眉头锁紧，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烟身。
　　“死者徐浩，三十一岁，网络主播。”
　　贺磊的声音再次打破平静。
　　“社会关系有点复杂，半年前刚刚开始直播，三个月前突然红了，有好多人在线上给他打赏。其他的目前还没有什么进展。”
　　“现场呢？”
　　沈晏抬起眼。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。陆驰清晰地看到他浅色瞳孔里一闪而过的惶惑，但下一秒，那层冰壳又迅速覆盖上来，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　　陆驰在心里嗤笑一声。看，还是这么会装。
　　“清理得非常干净，没有指纹，毛发，连石膏缝里的粉末都被清理过。凶手很谨慎，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从雕刻的工艺看，凶手的手法很专业，对人体构造也熟悉，绝不是生手。”
　　“专业雕刻，熟悉人体……”
　　陆驰指尖敲着桌面。
　　“这个说法我也赞同”陈默拿过幕布遥控器，播放报告。“我做了尸检，死亡时间可以精确到昨晚，也就是21号的晚八点前后。尸体被发现时已出现尸僵，但尸斑却异常浅淡。”
　　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众人，最后在陆驰脸上停留。
　　“在死者胃中发现□□成分，一种强效镇定剂。而且血液中发现了乙二胺四乙酸二钠，这是一种抗凝剂，死者血液中的浓度已超出常规用量，应该就是出现血泪的原因。具体的尸检报告都在发给各位的文件里，总得来说，凶手操作极其精准、冷静，甚至可以说……具备相当专业的解剖学知识或者是外科手术经验。”
　　陆驰将揉碎的烟扔进垃圾桶。
　　“贺磊，你带一队，深挖徐浩的社会关系。把他近半年的通讯记录、线上线下联系人、尤其是频繁的金钱往来，给我捋清楚。其他人，为二队，以游乐场为中心，辐射所有出入口和周边主干道，把案发前后48小时的监控全调出来，筛一遍所有可疑车辆和人员。同时走访周边商户、住户，看有没有目击者。重点排查本市注册雕塑家、私人工作室从业者、美院师生，同时联动医院，排查有外科或者解剖学背景，有雕刻爱好的人员。”
　　“明白”
　　沈晏清了清嗓子，声音比平时更清冷些。
　　“现场石膏里检测到微量的赭石色矿物颜料，比较小众。可以顺着销售渠道查。”
　　“好，二队分出几人，负责物证深化。那种特殊黏土和石膏成分，我要知道它的可能来源、购买渠道，全市所有美术用品店、建材市场、乃至网店，都给我筛一遍。”
　　陆驰扫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神色紧绷的队员们，顿了顿，声音比刚才压低了些，但依旧清晰。
　　“都清楚了。凶手不是一般人，接下来几天，脑力和体力都得跟上。食堂24小时备着热饭，累了直接去，办公室后面休息室的柜子里有咖啡和红牛，自己拿。”
　　他说完，率先拿起自己的笔记本，又补了一句，像是不经意，“扛不住了说话，别硬撑。我要的是破案，不是累倒几个，散会。”
　　王建民突然想起来。
　　“对了，小沈，你住宿安排好了吗？局里公寓估计还有得等。”
　　“暂时住在酒店。”沈晏抬眸。
　　“住在酒店也不是长事儿，费钱。我让人找找附近的出租屋，你先过渡一下。”
　　“好，麻烦王老。”
　　陆驰坐在位置上，收拾文件的手指一顿。那句“不如先住我家”在嘴里转了一圈，终究是又被七年隔阂与当年的那句“我不爱你了”给硬生生的压了回去。只是心头的焦躁挥之不去。
　　会议散场，人员陆续离开。沈晏收拾好资料刚要起身，被陆驰叫住。
　　“沈晏。”
　　他停下，转身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“陆队还有事？”
　　陆驰看着他，沉默两秒“徐浩的照片，你没什么想补充得吗？”
　　沈晏抬眼，努力维持平静，“该说得报告里都有，我没什么要补充得。”
　　“是吗？”陆驰忽然倾身，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。他盯着沈晏那双与死者惊人相似、此刻却强装镇定的眼睛，一字一句，如同呢喃，又如同诅咒，“可我觉得，徐浩的那双眼睛我好像在哪见过。你觉得呢，沈晏？”
　　沈晏的呼吸骤然一窒，身体后仰紧靠椅背。陆驰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惶。
　　“陆驰，”沈晏的声音终于带上一丝不稳，“你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　　陆驰看了他几秒，忽然撤去了那份压迫感，站直身体，脸上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疏离。“没什么，随便聊聊。辛苦了，沈校友。”他转身，大步离开，留下沈晏一个人僵在原地，抬手用力按住发酸的眼眶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，不知是因为案件，还是因为那个男人瞬息万变、难以捉摸的态度。
　　等他勉强平复呼吸，准备离开时，手机屏幕亮起，是一条未知号码发来的信息，“你的眼睛。”
　　只有一张经过裁剪、构图精准的照片特写—画面中央，是死者徐浩那空洞流血的眼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