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烬羽》迷塔塔

17、第 17 章

　　海风慢慢静了下来。
　　陆烬靠在温之羽身侧，药效慢慢上来，疯癫混乱的神智一点点回笼，那些窒息的痛感、刺耳的耳鸣、可怕的幻觉，全都在温之羽冷淡却安稳的气息里，渐渐消散。
　　他不敢靠太近，不敢碰，不敢抱，只是贪恋这片刻的真实。
　　七年了。
　　这是他第一次，这么近、这么安稳地待在这个人身边。
　　不是监控画面，不是幻觉，不是梦境。
　　是活生生、会冷着脸质问他、会递药给他、会坐在他身边的温之羽。
　　等身体彻底不再发抖，呼吸平稳下来，陆烬才缓缓抬起头，看向身旁侧脸清冷的人。
　　路灯落在温之羽脸上，柔和了他紧绷的线条，却依旧遮不住那层疏离的冷。
　　陆烬喉咙发紧，心脏又酸又疼，又带着一丝不敢奢望的光亮。
　　他曾经拥有过全世界最好的温之羽。
　　他掏心掏肺，他满眼是他，他愿意为他死。
　　是他自己亲手作没了，亲手把人逼走，亲手把那份温柔碾碎。
　　可现在，这个人回来了。
　　哪怕只是来救他，哪怕依旧恨他，哪怕连一句好话都不肯给。
　　对陆烬来说，已经是绝境里的光。
　　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，指节泛白。
　　原本灰暗死寂的眼底，第一次燃起了清晰、坚定、再也不会熄灭的念头。
　　他要追回他。
　　不是囚禁，不是强迫，不是监视，不是占有。
　　是认认真真，赔上余生，一点点赎罪，一点点温暖，一点点把那个被他杀死的温之羽，重新追回来。
　　陆烬开口，声音依旧沙哑，却异常郑重，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般的诚恳与卑微：
　　“之羽。”
　　温之羽没看他，只是冷淡地“嗯”了一声，示意他说。
　　陆烬深深吸了一口气，目光死死落在他身上，带着病后脆弱，却又无比坚定：
　　“我知道我错得离谱，我知道你恨我，我知道你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我。”
　　“我不逼你，不绑你，不强迫你留下，更不会再把你关起来。”
　　他顿了顿，声音轻得发颤，却一字一句，清晰无比：
　　“但我不会再放手了。”
　　“剩下的一辈子，我会追你。”
　　“你不想见我，我就远远看着；你不想理我，我就不打扰；你想走，我绝不拦你。”
　　“我治病，我改，我赎罪，我把你曾经受过的所有苦，都加倍还给我自己。”
　　“不管是一年，三年，七年，还是四十年……”
　　“我陆烬，这辈子，只追你一个人。”
　　他说得很慢，很轻，没有疯癫，没有偏执，只有掏心掏肺的认真和卑微。
　　像一个终于懂得失去的病人，捧着仅剩的一颗真心，小心翼翼递到他面前。
　　温之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，猛地一紧。
　　他没有回头，没有回应，脸色依旧冷淡，没有丝毫松动。
　　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心口那道早已结痂的伤疤，再一次，被这几句卑微到尘埃里的话，狠狠砸中。
　　海风卷过海浪，无声起伏。
　　陆烬没有再靠近，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侧，目光虔诚又温柔地望着他。
　　这一次，他不会再用权力锁他。
　　不会再用伤害逼他。
　　不会再用偏执毁他。
　　他只用余生漫长，一点点，等他回头。
　　等他不恨，等他原谅，等他愿意，再看他一眼。
　　——我错了，所以我用一生，追你回家。
　　海浪拍打着岸边，夜色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。
　　陆烬那句“这辈子只追你一个人”，沉甸甸砸在空气里，也砸在温之羽心上。
　　他指尖微微蜷缩，面上却半点不显，只是缓缓收回目光，脸色冷得像海边的风，没有一丝温度。
　　“不必。”
　　温之羽开口，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，每一个字都在干脆地拒绝，不留半分余地：
　　“我救你，不是给你机会，只是不想看见有人死在我面前。”
　　“你不用追，不用赎罪，不用改，我们两清了。”
　　他刻意加重最后四个字，像是在警告陆烬，也像是在逼自己清醒。
　　“以后不要再联系，不要再出现，就当……从来没认识过。”
　　话说得狠，说得绝，说得像是真的半点情意都不剩。
　　可陆烬只是安静看着他，一眼就看穿了那层冰冷外壳下，藏不住的慌乱与挣扎。
　　他没有逼，没有缠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，卑微又顺从：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“我不逼你。”
　　“但我不会放弃。”
　　温之羽闭了闭眼，不想再跟他纠缠这个话题，起身就要走。
　　“我回去了。”
　　他动作干脆，姿态疏离，可起身那一瞬间，却下意识回头，飞快扫了陆烬一眼——
　　确认他能不能站稳，确认他会不会再发病，确认他……没事。
　　那一眼太快，太隐蔽，却还是被陆烬精准捕捉。
　　心口猛地一暖，又一酸。
　　他没有追上去，只是撑着还有些虚软的腿，慢慢跟在温之羽身后几步远的地方，不远不近，不打扰，不逼近，像一只默默护送主人的大型犬。
　　温之羽察觉到身后的脚步，眉头皱紧，语气冷了几分：
　　“跟着我干什么。”
　　“我不靠近。”陆烬声音放得极轻，带着病后的虚弱，却异常认真，“我送你回去，看着你安全到酒店，我就走。”
　　温之羽脚步一顿。
　　他想厉声让他滚，想甩开他，想彻底划清界限。
　　可话到嘴边，看着男人苍白憔悴、眼底布满红血丝的样子，想起他七年的病、七年的药、七年的疯魔与思念……
　　那句狠词，终究没能说出口。
　　他没再赶，没再骂，只是沉默地往前走。
　　只是行走的脚步，不自觉放慢了。
　　像是在刻意等身后那个虚弱的病人。
　　一路无声。
　　一个走在前，冷脸强硬，心却早乱了节奏。
　　一个跟在后，卑微安静，因这半步距离，便觉得满足。
　　到酒店楼下，温之羽停下，背对着他，声音冷硬：
　　“别再跟着。”
　　“我明天就离开这座城市，你找不到我。”
　　陆烬站在几步之外，没有再靠近，只是望着他的背影，轻声应：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“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，我不拦你。”
　　“但我会找到你，用你不讨厌的方式。”
　　温之羽攥紧手，没再回头，径直走进酒店大堂。
　　门关上的那一刻，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，缓缓滑坐下去。
　　拒绝是真的。
　　不原谅是真的。
　　不想再回到过去，是真的。
　　可心口那阵抑制不住的钝痛，那点不受控制的在意，那丝下意识的心软……
　　也全都是真的。
　　他可以嘴硬，可以冷漠，可以推开。
　　却骗不了自己——
　　陆烬那句卑微的“我追你”，
　　那句七年的病与思念，
　　早已在他心里，炸开了一道再也堵不住的裂缝。
　　而酒店楼下，
　　陆烬依旧站在原地，望着他房间的方向，久久没有离开。
　　这一次，他不会再囚禁，不会再逼迫，不会再伤害。
　　他只用一生的耐心，等一颗心，慢慢原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