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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难归、难归 难以回去那 ...

  •   长公主进宫的时候,辰时刚过。
      内侍引着她往御书房走,一路垂着头,不敢多看。她在宫里住了二十几年,这条路走过无数回,从来没有哪一回像今天这样——步子不快不慢,心里却像烧着一把火。
      皇帝在批折子。她进去的时候,他正对着一份折子发愣。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脸上那点表情收了收。
      “皇姐来了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她没行礼,走到案前,站定。
      “苏州、扬州、金陵的折子,你看了吗?”
      皇帝愣了愣,低头翻了翻手边那叠纸。“看了。”
      “看了为什么不处理?”
      皇帝把折子放下,往椅背上靠了靠。“皇姐,朝政上的事,你不懂。”
      “我不懂?”长公主看着他,“粮荒、干旱、税收不足——这些字我看得懂。你告诉我,哪里不懂?”
      皇帝没说话。窗外有鸟叫,叫了几声,停了。
      长公主往前走了一步。“你是皇帝。这些折子压在你案上,一天、两天、一个月。下面的人等着你开口,等着粮食拨下去,等着活命。你在等什么?”
      皇帝的脸色变了变,“皇姐,你今日是怎么了?”
      “我怎么了?”长公主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,“我看了那些折子,看了整整一夜。我看完之后在想,我弟弟到底在干什么。我那个忧心天下的弟弟怎么了!?”
      皇帝站起来。“够了。”
      长公主没动。
      “不够。不够,根本不够!”她说,“苏州大旱,地都裂了,百姓啃树皮。扬州的粮仓空了三个月,地主囤着粮不卖,价钱翻了三倍。金陵那边,有人在卖儿卖女——你知道吗?”
      皇帝抿着唇。“知道。”
      “知道?”长公主看着他,“知道你不去管?知道你还给母后办最高规格的寿辰礼!”
      “朕怎么管?”皇帝忽然拔高声音,“朕派人去,太后那边的人就递折子弹劾。朕拨粮,户部说没有。朕想换人,吏部说人在任期不能动。皇姐,你来告诉朕,朕怎么管?”
      长公主看着他。
      “所以你就什么都不做?”
      皇帝没说话。
      “你什么都不做,他们就不会再弹劾你了吗?”长公主往前走了一步,逼得更近,“你什么都不做,户部就有粮了吗?你什么都不做,那些卖儿卖女的人就会自己活下去了吗?”
      皇帝往后退了半步。
      “朕……”
      “你是皇帝。”长公主一字一字地说,“你不做,就没人能做。”
      屋里静下来。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。皇帝垂着眼,不说话。长公主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些累了。不是那种吵完架的累,是另一种——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,打不疼他,自己也收不回来。
      她转过身,想走。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。“右丞相求见。”
      皇帝没应声。长公主也没动。门开了,胥无疾站在门口。
      他的目光从皇帝脸上滑过,落在长公主脸上,又落回皇帝脸上。然后他跨进来,行礼,奏事——几件寻常的公务,三两句话说完。
      奏完,他没退。他看着皇帝,开口:“陛下,长公主方才说的那些,臣在殿外听见了。”
      皇帝抬起头。胥无疾没避他的目光。
      “苏州、扬州、金陵的折子,臣也看过。户部确实没粮,但臣知道,太后娘娘那边,有。”
      皇帝的眉头动了动。
      “臣不是要陛下和太后争。”胥无疾说,“臣只是想问陛下——您是打算一直这样等下去,还是打算有一天,太后自己来坐这个位置?”
      屋里又静了。长公主转头看着他。皇帝也看着他。
      胥无疾说完,垂下眼,往后退了一步,“臣失言。”
      他没走,他在等皇帝开口。
      窗外风吹进来,案上的折子被掀起一角,又落下去。皇帝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,短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      “失言?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你什么时候说话,需要朕来告诉你失不失言?”
      胥无疾没应声。
      皇帝坐回去,靠在椅背上,看着案上那堆折子。
      “你们都觉得朕什么都不做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“太后觉得,满朝文武觉得,皇姐也觉得。现在连你也觉得。”
      他抬起头,看着胥无疾。“那你告诉朕,朕该怎么做?发粮?粮在太后手里。换人?人在太后手里。朕今天下一道旨,明天就能被她的人堵回来。朕做一万件事,她有一万种办法让它们成不了。”
      长公主看着他:“所以你就不做了?”
      皇帝没看她。
      “朕做什么,都是错的。”他说,“不做,也是错的。”
      屋里又静下来。
      胥无疾站在那里,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沉。他想起方才在门外听到的那些话。想起长公主说的“你在等什么”,想起皇帝说的“朕怎么管”。他想起这些年自己在朝堂上替他挡的那些刀,想起那些夜里一个人对着灯烛想的事。——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保的是一个皇帝。
      可眼前这个人,除了那张龙椅,还剩什么?
      长公主走过去,在案边站定,“粮在太后手里,你就去要。人也在她手里,你就去争。”她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,“你要是一辈子缩在她给你画的圈里,那你确实做什么都是错的。”
      皇帝抬起头看她。长公主没再说话。她转过身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顿了一下:“胥大人,走吧。”
      门开了,她跨出去。胥无疾站在原地,看着皇帝。皇帝没看他,低头盯着案上那堆折子。
      良久,胥无疾转过身,走了。
      门合上。屋里只剩下皇帝一个人。
      窗外风又吹进来,把折子掀起来,落下去,掀起来,落下去。他看着那叠纸,很久没动。
      顾长明回到顾府时,已是午时。门虚掩,他推门进去,院子里没人。廊下的鸟笼空着,鸟不知道被拎到哪儿去了。
      他往后院走。穿过回廊时,听见咳嗽声。很轻,像是在刻意压着的,怕被人听见。他加快步子。
      覃双英躺在床上,听见脚步声,侧过头看他。脸上没什么血色,嘴角有一点没擦干净的东西,红褐色的。
      “回来了?”
      顾长明没应声。他快步过去,在床边跪下,看着她。“娘!您……”
      覃双英笑了一下,那笑和平时不太一样,像是没什么力气。
      “你爹出去找大夫了。”她说,“过两天就回来。”
      顾长明看着她嘴角那点红褐色的东西,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东西。
      “您别说话。”
      覃双英没听他的。“你小时候,”她说,“有一年发高热,烧了三天。你爹在外面打仗,我一个人抱着你,坐在这屋里,守了三天。”
      顾长明没说话。
      “后来你退了烧,睁开眼睛看我,我哭了。”她笑了笑。“你那时候不知道哭什么,也跟着我哭。”
      窗外有鸟叫,叫了几声,飞走了。顾长明伸手,把她嘴角那点东西擦掉。覃双英看着他的手,忽然说:“你手上怎么有伤?”
      顾长明低头看了一眼。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口子,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。
      “没事。”
      覃双英没再问。
      她闭上眼,喘了一会儿,“肺痨,不过你也不要太担心,你爹说能治,就能治。”
      顾长明跪在床边,没动。屋里很静,能听见她的呼吸声。那呼吸声不太稳,时深时浅,像有什么东西堵着。
     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离家去北境那天。她站在门口,说“早点回来”。他说“嗯”。她说“给你做藕夹”。他说“好”。
      然后他就走了,一走快一年。她站在门口等了快一年。顾长明低下头,把脸埋进掌心。
      覃双英睁开眼,看着他:“长明。”
      他抬起头。
      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娘没事。”她伸出手,想摸他的脸。手抬到一半,落下去。顾长明握住那只手。凉的。他握着,没松开。
      窗外日光一寸一寸收回去。天黑了。顾长明起身,点了灯。灯火映着覃双英的脸,比白天看着更瘦了些。她睡着了,呼吸声还是不太稳。
      顾长明在床边坐了很久,门外有脚步声,一个小丫鬟探头进来,压低声音:“将军,厨房热着粥,您去用些吧。”
      顾长明摇了摇头。
      丫鬟还想说什么,看他脸色,没敢再开口,轻轻退了下去。
      夜渐渐深了。覃双英忽然咳嗽起来,咳得很厉害,整个人蜷成一团。顾长明扶起她,拍她的背。她咳了好一会儿,终于停下来,靠在他身上喘气。
      顾长明低头看她。
      她闭着眼,脸上没有一点血色。
      “娘。”
      覃双英没应声。
      顾长明抱着她,一动不动。窗外月亮升起来,不圆,挂在天边。不知过了多久,覃双英开口,声音很轻。
      “长明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爹那个人,”她说,“看着没心没肺的,其实心里什么都记着。”
      顾长明没说话。
      “当年他辞官,别人都以为他是为了躲什么。”她顿了顿,“其实都是为了你。”
      顾长明低下头。
      “你不要恨他,当年的事他也有难处,你的痛苦,还有那孩子的好,妈都看在眼里。
      其实这几年,你去找他,妈都知道,妈没管。要是以后,那孩子能不计前嫌,你把他带到妈跟前,给妈看看。
      真是没想到啊,我们家明儿,能遇到一个好郎君……”她笑了一下。
      “傻不傻。”顾长明喉咙动了动。
      覃双英靠在他身上,没再说话。夜风吹进来,烛火晃了晃。顾长明看着那点光,很久没动。
      今天忘归楼收拾得很早,夜里,陆遥做了个梦。
      梦里是一片很大的地方,没有墙,没有屋顶,只有天和地。天很低,压着云,地很广,望不到边。
      有人在跑。很多人在跑。马蹄声从后面追上来,震得地面都在抖。
      有人喊他,喊的不是“陆遥”。喊的是什么,他听不清,他回头看,一把刀劈下来——陆遥惊醒。
      他坐在床上,大口喘气。后背全是汗,褥子湿了一片。
      屋里黑着,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在发抖。
      门外传来脚步声,门被推开。温掌柜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他没点灯,借着月光走过来,把汤放在床边的矮几上。
      “喝了。”
      陆遥看着他。温掌柜没说话,在床边坐下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看不清表情。
      “我……”陆遥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      温掌柜拍了拍他的肩,“做梦而已。”随后站起来,往外走。
      走到门口,顿了一下,“明早多睡会儿。”门合上。
      陆遥坐在床上,看着那碗汤。汤还冒着热气,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烫的。他忽然想哭,不知道为什么。
      门外,温掌柜站在廊下,抬头看着月亮,那月亮不圆,挂在天边。他站了很久。
      “远呐,天山北,何时可归?”
      “……”
      屋里,陆遥喝完那碗汤,把碗放下。他躺回去,盯着屋顶。梦里那个声音还在耳边响。喊的是什么,他还是想不起来。但那个地方,他记得。那个没有墙、没有屋顶、只有天和地的地方。
      旷达无际,只有一阵阵的风撩拨心弦。
      他闭上眼。又睁开。天快亮了。
      天亮的时候,陆遥已经起了。他在后院打水,一桶一桶提上来,倒进缸里。井绳在掌心勒出红痕,他没停。
      温掌柜从灶房出来,看了他一眼:“吃早饭。”
      陆遥放下桶,跟着他进去。
      桌上摆着两碗粥,一碟咸菜,两个馒头。两人坐下,谁也没说话。
      吃到一半,前头有人喊:“掌柜的,有客。”温掌柜放下碗,起身出去。
      陆遥一个人坐在桌边,继续吃。门外传来脚步声,不是一个人。陆遥没抬头。
      温掌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:“姑娘,您找谁?”
      一个女声,不高,听着有些耳熟:“路过,买碗茶喝。”
      陆遥顿了一下。
      那声音……他抬起头,往前面看了一眼。
      隔着帘子,看不清。
      温掌柜应了一声,转身往里走。路过灶房时,他看了陆遥一眼,什么也没说,拎了壶茶出去。陆遥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前头传来轻轻的说话声,听不清说什么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脚步声往后院来了。陆遥抬起头。
     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,眉眼淡淡的,看着他。
      尹谷雨。
      “你是陆遥?”她问。
      陆遥站起来,点了点头。尹谷雨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下。“没事,你继续吃。”
      她转身走了。
      陆遥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温掌柜从前面走过来,手里拎着那把壶。
      “吃完了?”他问。
      陆遥没说话。温掌柜也没再问,端着壶进了灶房。
      陆遥坐回去,看着那碗还没喝完的粥。碗里的粥已经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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