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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各安天命 ...

  •   申时,日头偏西。
      金惊尘的屋子在竹香馆三楼东尽头,是所有姑娘中最奢的那一间。帷幔是三年前苏州织造进上的流云锦,熏香是南海来的沉水,案上摆着时新的瓜果,妆台上搁着半开的妆匣——里头露出一点藕荷色的帕角。
      她亲自斟的茶。
      尹谷雨坐在窗边,接过来抿了一口,没说话。
      胥无疾坐在靠里的位置,背对着窗。日光从他身后漫进来,看不清脸上表情。
      “吏部那人。”金惊尘开口,声音不高,“昨儿夜里来的。”
      胥无疾没应声,只是端着茶盏,等她往下说。
      “他说扬州、苏州、金陵,都缺粮。”金惊尘顿了顿,“干旱。地主敛财,割着地方不放手。他说——南方都这样,北方只会更难看。”
      尹谷雨把茶盏放下。“太后生辰那日,”她说,“跟我提了太子。”
      胥无疾看她。
      “话里话外,想让我过去。做太子妃。”尹谷雨面上没什么表情,把话落得很轻,“还暗示说顾将军那边,也在她眼里。”
      胥无疾听完,嗯了一声,顿了顿。“太后那边,”他说,“在找机会让皇帝犯错。”
      另外两人看他。
      “想抓把柄。”他语气平平,“顾长明也在她眼里。你也是。”
      他看着尹谷雨。尹谷雨没说话。屋里静了一瞬。胥无疾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      “如今我们为了皇帝而结盟,在各势力里周旋,能握住的东西还不够多。”他没回头道,“有机会,就要抓住。”
      “虽然我还不知帮助如今这位陛下,是否正确。”
      胥无疾转过身。“缺粮的事再细听听。”他看着金惊尘,“哪个州府、缺多少、谁在管,都记着。”
      金惊尘点头。
      “当下暂时还没人能知道我们的关系,记住万万不可泄露任何信息。”
      他走到门边,手搭上门扉,顿了顿。“走了。”
      屋里剩下两个人。尹谷雨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“你这茶不错。”
      金惊尘笑了一下。“你下回再来,给你换更好的。”随后她又若有所思地说道,“尹姑娘,这天下对胥大人来说真的就这么重要?他看着,比四年前要多了几缕白发。定是愁坏了。”
      “你告诉我,你是如何认识他的?”尹谷雨轻笑一下。
      “四年前……”
      “扬州,对吗?”尹谷雨笑意不止,“他讲过了,并不是因为是你,他才援救。其实无论那日是哪位姑娘,他都会帮其赎身,只为了那一句‘想离开’。他是这样的人,嘴上说着为了功名利禄,为了积攒人脉。实际上身在簪缨世家,却生来一副菩萨心肠。”
      “那我便觉得胥大人是极好的人,这般好的人,还赎了我,三生有幸。纵是让我以命为偿,我也甘心。”金惊尘撩了一下额前碎发。
      “那是最好。那这天下呢,你怎么看?”尹谷雨又端起茶,饮下一大口。
      “这天下?我倒是不在乎,便像这天下自我诞生以来从没在乎过我一样。芸芸众生,各安天命便好。不过,我想要曾经对我好的人能好好活。就像‘妈妈’、沈七、紫桃还有胥大人。”
      “金姑娘真是看得透。像你窗外这株红山茶似的,烈而不娇。”
      “尹姑娘,我敬你了。”金惊尘端起茶杯,一饮而尽。“时候差不多了,好多日没唱,今日啊该我了,拾掇拾掇唱曲儿去了。”
      “去吧。”尹谷雨微笑一下,“各安天命吗,的确啊……”
      酉时,天将黑了。
      胥无疾走进府中,遥遥看见正堂里,一人端坐在案前,面色阴沉。
      “你多久来的?”
      “申时。”
      “不是叫你酉时再来?”胥无疾脱下大氅,在顾长明对面坐下。
      “来见你,自然要早些。”顾长明说完,脸便浮上一层红晕,却又立刻正色道:“令尊……”
      “我的安排,不用担心我难过。”
      “啊……”顾长明像是毫不意外,“可全城都在传,是你贪图家主之位。”
      “呵,傻子过两天就没了,会有人替我说明的。”的确,如今胥无疾已经当上了右丞相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,一个家主之位,小之又小,何须费力夺得。
      “只是,有些东西还被他拿捏着,他活一日,我便还需要多面对一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刀。”
      “什么东西被他拿捏,你怎从未告诉过我?”顾长明向前倾了一寸。
      “不可说。”胥无疾耸耸鼻子,像是闻到了什么,“你喝酒了?‘桃花醉’?”
      “是,不然我不敢面对你啊。”
      “有何不敢,我又不会吃了你。更何况,我还需要顾将军你来做我的垫脚石。”
      “垫脚石吗。”顾长明笑了笑,有点自嘲的意味。一阵风吹过,胥无疾额前的发丝乱在眼前。
      月色下,顾长明好像又见到了那个春天,等自己落下一吻的那个少年。
      “你还在等什么?长明。”
      “我……不敢。”
      “那算……唔……”
      少年落下的这一吻,如同蜻蜓点水,只轻轻一触却激起万千涟漪,有如满园春花齐落,涤荡开来在此后每一个春天。
      只是此后每一个春天都再比不上当下的美好。
      “说不敢,亲得挺快。闷骚啊你。”
      “下次,该你亲我了。”少年红着脸,用鼻尖轻碰面前之人的唇。
      “好,下次我来。”
      回过神来,顾长明发现胥无疾的头发乱了,下意识伸手帮他将头发捋到耳后。眼前少年却一瞬间红了脸,“欸,你……有没有认真听我说啊,太后跟你说什么了?”
      “啊……嗷,太后说……唔”
      熟悉的触感,柔软而滑嫩,这次是眼前人先贴了上来,呼吸纠缠之间,顾长明触到眼前人的小腹上有一道约两寸长的疤。
      “这是……”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胥无疾一下将顾长明推开,理了理衣衫,正声道:“说正事。”
      夜已然深了,长公主萧昭华一人在殿内,案前是一堆折子。都是皇帝懒得看的,不想看的,没处理的。
      烛火映着她的侧脸,看不清表情。再离近些,她蹙着眉,沉着眸子。她看到的是扬州、苏州、金陵粮荒、干旱、税收不足。
      “弟弟,你到底在如何管理大桑?为何……”
      她看了很久,终于落下一滴泪来,“春雅,明儿个进宫去。”
      那女官春雅应声,退下去安排。
      萧昭华把折子都合上,重新搁在桌角,窗外月亮不圆,搁在天边。
      东宫,高均枢把茶盏往前推了推。“顾长明那边,太后有安排。”
      二皇子萧皓坐在他对面,闻言挑了挑眉。“什么安排?”
      “让他往上爬。”高均枢的语气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,“爬上去之后,就是太子的人。”
      萧玄笑了一声。“我?”
      “太后的人。”高均枢看他一眼,“你以为是给谁准备的?”
      萧玄没接话。
      高均枢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“以后胥无疾也会是你的一颗棋子。”他说,“别急。”
      萧玄和萧皓笑了一下,那笑没到眼底。
      窗外夜色沉沉。
      金惊尘那里,尹谷雨已经走了。沈七还在楼底下忙着,此起彼伏的是脚步声。
      “七,忙完就睡去吧。”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从竹香馆大厅里走出来。
      “好嘞‘妈妈’。”
      “惊尘,在哪呢?”
      “这儿呢‘妈妈’……”金惊尘打开窗户,将身子探出去。
      “哎哟,妈妈的好女儿,真是的,今天可让妈妈担心坏了,有没有伤着啊。”鲁夫人是在说今天有一个客人把酒壶往金惊尘身上砸的事情,仅仅是因为她陪其他的客人,忘记了为那位客人剥橘子。
      “没事儿,‘妈妈’。”金惊尘摸了摸手臂上的淤青,“这样的事儿还少吗。”她笑道。
      “什么?有人伤你?”沈七一个箭步冲了过来,“怎么样还疼吗惊尘姐?”
      “没事儿啦。真是的,给你们担心的。”
      “不过,他倒是不会被怎么样……”鲁夫人叹气。
      “我知道,没事的,人家毕竟是世家,我嘛,只是个……”
      “好听点是花魁嘛,难听点嘛就只是个妓女来的。”
      “哎呦,好了!真的是,‘妈妈’你对我实在是太好了。”金惊尘笑了笑,抚了抚鲁夫人的手。
      “啊哟,这竹香馆,四十七个女儿,妈妈都爱啊。我看着你们一点点吃苦走上来的,怎么再忍心你们受委屈。还有,没有让你们做过那些勾当,不准说自己是妓女。”
      “好了‘妈妈’,盏玉不疼。”
      盏玉,有了妈妈,就不怕疼了。
      金盏玉,金惊尘的本来名字。四年前,被那时还没有成为鲁夫人的鲁渔捡到。一直带到如今,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。
      这竹香馆四十七个女儿都是鲁渔捡来的,个个都长成了倾国倾城的美人。四十七个绝美的姑娘,足以让人们前仆后继,但鲁夫人从不让女儿们做那些腌咂事。
      按她的话说就是:“我的女儿们,不用付出身体,也能将那些臭男人们‘杀’得片甲不留。”
      “我只期望,在我这里她们不受伤害,其他的,各安天命就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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