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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风乍起 这一生站自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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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那一日之后,胥无疾开始看长公主。
不是刻意去看。是那日在御书房,她站在皇帝面前说的那些话,不知怎么的,一直在脑子里转。
她说:“你是皇帝。你不做,就没人能做。”
她说:“粮在太后手里,你就去要。人也在她手里,你就去争。”
她说:“你要是一辈子缩在她给你画的圈里,那你确实做什么都是错的。”
这些话,皇帝听不进去。他听进去了。
他发现公主一直以来都是如此,自他进宫做官以来,公主从来都是这样——识得大体,关心朝政,时不时的还帮助皇帝打理政事。
而如今,皇帝却说:“皇姐,政事你不懂。”
她都不懂,难道你懂吗?
过去,定有和长公主一样优秀的女子。可胥无疾发现,翻尽史书,女人在国政方面的成就和贡献,在史书里几乎毫无记载。这是对女人不公平的,同样,是对公主这样的人不公平。
于是他开始看。
看她怎么说话,看她怎么做事,看她怎么对待那些递上来的折子——那些皇帝懒得看、太后懒得理的折子,她一份一份翻,一份一份问。
“苏州的粮荒,户部怎么说?”
“金陵的税银,谁在拖着?”
“扬州的折子压了多久了?”
她问的人,有时候是胥无疾,有时候是别的官员。问完就走,不寒暄,不客套。胥无疾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那种动。是另一种。
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保的那个人。那个人坐在御书房里,对着折子发愣,说:“朕做什么都是错的”。
他开始想:如果换一个人……
他没往下想。但那个念头,已经落进去,生根发芽。
消息传得比风快。
“胥无疾在御书房顶撞圣上,帮着长公主说话。”这话传到二皇子耳朵里的时候,他正在高均枢府上喝茶。
“听谁说的?”
“御前的人。”高均枢把茶盏放下,“那日长公主进宫,和陛下吵了一架,胥无疾进去之后,没站陛下那边。”
二皇子挑了挑眉。
“他没站陛下那边,站谁?”
高均枢看他一眼。“你说呢?”
二皇子没说话,茶凉了一会儿。
“太后那边,”二皇子开口,“该知道了。”
高均枢点头:“让人递过去。”
二皇子没起身,高均枢也没动。
两人就这样坐着,又喝了一盏茶。无需他们费力,那消息,已经有人递出去了。如今,还不是他们操棋的时候。
永乐宫中。
太后听完没说话。司兰把消息说完,站在一旁,等。
“胥无疾。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这个好几年一直缠在她和皇帝之间的名字,“让他来一趟。”
司兰应声。
胥无疾接到太后口谕的时候,正在书房里看折子。手边摆着一盘梅花糕。
来的人是司兰:“太后请胥丞相永乐宫一叙。”
胥无疾抬起头。
司兰站在门口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胥无疾放下折子,站起来,他没问什么事。
司兰也没说。
两人一前一后,往永乐宫走。
太后在摆棋。黑白散在棋盘上,没成势,也没收官,就那样散着。她手里拈着一枚白子,没落,只是拈着。
司兰进来,轻声道:“胥丞相到了。”
太后没抬头,把那枚白子捏进手心:“让他进来。”
门开了,又合上,脚步声停在几步外。
太后仍看着棋盘,“来了。”
“臣参见太后娘娘。”
太后摆了摆手,“坐。”
胥无疾在她对面坐下。太后这才转过头,看着他。那目光不重,却让人无处可避。
“丞相近日来,可好啊?”
“回太后,臣近些时日尽心辅佐皇上处理国事,身体康健,未有什么不好。”
“你为大桑劳心劳力,自是不会有什么不好,只要跟对人,上苍自会保佑你的,你说,是吧?”
“如今,我身为臣子,自是跟着皇上和您。”
太后看着他,等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下。护甲掩着嘴唇,胥无疾忽然觉得颈后一凉。
“本宫倒是头一回知道,你这么会说话。”
胥无疾抬起头,太后没再绕弯子。
“如今皇帝可是让这朝堂上,这天下很多人都不满意啊。”屋里静了一瞬,“你知道自己站在哪么?”
胥无疾开口:“臣站在该站的地方。”
太后看着他。“该站的地方,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那是哪边?”
胥无疾没说话。
太后也不等他答。她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放下。
“本宫只是问问。”她说,“你回去想清楚了,再来回话。”
胥无疾站起来,行礼,退了出去。门合上。
太后坐在原处,看着那扇门。司兰走过来,“娘娘,他……”
太后抬手,打断道,“不急。”她将那颗白棋丢在棋盘上,“让他想。”
胥无疾从永乐宫出来,天已经黑透了。宫道很长,两边是朱红的墙。他走着走着,忽然想起那年离开长安的时候,也是走在这条道上。那时他还不知道,回来要等那么久。
现在他回来了。站在了太后面前,却没站在自己想站的地方。一个能济天下苍生的地方。他抬头看天。天边有一弯月,很薄,像要化掉。
马车在宫门外等着。付千霜打起车帘,他上了车,靠在后壁,闭着眼。车轮轧过青石板,一下,一下。
“大人。”付千霜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。
他没睁眼。
“说。”
“苏先生在府里等您。”
胥无疾睁开眼。窗外的灯火从帘缝里漏进来,在他脸上晃了一下,他没说话。马车继续往前走。
胥府的书房里亮着灯。
胥无疾推门进去的时候,苏步凛正站在书架前,背对着他,手里拿着一卷书。
“苏先生。”
苏步凛转过身,脸上挂着那点惯常的笑意,“回来了?”
他把书放回架上,走过来,在案边坐下。
胥无疾在他对面坐下。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案几,案上摆着茶,还冒着热气——是刚沏的。
“太后那边,”苏步凛开口,“怎么说?”
胥无疾看着他,“先生消息倒是快。”
苏步凛笑了一下,没直视着胥无疾,“不快。是等得久了。”他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放下,“御书房的事,许多重臣都知道了。”
胥无疾没说话。苏步凛看着他,等了一会儿。
“无疾,”他说,“你跟了我多少年了?”
胥无疾抬起眼。
“四年。”
“四年。”苏步凛重复了一遍,“四年前你拜入我门下的时候,还是个毛头小子。如今已经是右丞相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些年,我教过你什么?”
胥无疾没答,苏步凛也不等他答。
“我教你,站队要站稳。我教你,说话要说三分。我教你,看不准的时候,就什么都别做。”他看着胥无疾,“你今天,做了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,胥无疾开口:“先生今日来,是要教我接下来怎么做?”
苏步凛笑了一下,“不是教。是问。”他往前倾了倾身,“你心里,到底站哪边?”
胥无疾没说话。
苏步凛也不催。窗外有虫叫,叫一阵停一阵,叫一阵停一阵。过了很久,胥无疾开口,“先生站哪边?”
苏步凛看着他,那目光不重,却寒凉而锐利,让人心底一怵。
和太后一模一样。
“我?”他轻轻笑了一下,“我站自己这边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无疾,这天下很大。大到一个人站一辈子,也站不到头。”他转过身,“但也小。小到有些人,一辈子只能站在一个地方。”他看着胥无疾,“你好好想想。”
他往外走,走到门口,顿了一下。“对了,顾长明那边,你最好去看看。”
胥无疾坐在原处,想着苏步凛的话,突然笑出声来,“站自己这边?受教了,苏先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