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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六月十七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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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谷雨到盛夏,不过两个月。
顾长明没再去过忘归楼。朝会上见过胥无疾几次,隔着文武百官,点头,错身,各自归位。那首词像落在深潭里的石子,沉下去,再无涟漪。
六月十七,太后寿辰。
帖子半个月前就送到了顾府。烫金的封皮,压着凤纹,门房双手捧着递进来时,顾长明正站在院子里看顾彦生给那丛兰草松土。
“太后寿宴,”顾彦生头也没抬,“你得去。”
顾长明没应声。
顾彦生把小铲子往土里一插,站起来拍拍膝盖:“但你娘说,今儿晚上给你做藕夹。”
顾长明顿了顿。“今儿?”
“今儿。”顾彦生看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,“你娘生日,你不知道?”
顾长明没说话。他确确实实忘记了。该当惭愧。
母亲从来不提自己的生日。每年这一天,饭桌上会再多出来一盘藕夹,她会多哼几遍那首小曲,会在门口多站一会儿等他回来——但他从来没问过为什么。
“今儿也是太后生日,”顾彦生把铲子收起来,往屋里走,“巧不巧?”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,像随意的讲着什么。
顾长明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兰草在日光里绿着,叶片挺括,没蔫。
太后寿宴设在太极殿。
顾长明到的时候,殿中已经满了。满朝文武、世家命妇、皇室宗亲,按品级列坐,觥筹交错间笑语盈盈。
他随着内侍的指引站到武将那一列,抬头时,正看见太后端坐在上首。她今日穿得隆重,凤冠霞帔,妆容比那日见时浓了几分。但那双眼睛没变,看人的时候还是那样——不重,却让你无处可躲。
皇帝坐在她身侧稍偏的位置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,正与旁边的太子说着什么。太子点头,笑,笑得很淡,和那日赏花宴上一模一样。
三皇子站在稍远处,和几个宗亲说笑。不知说了什么,把那几个人逗得直笑。他自己也在笑,笑得眼睛弯着,和那日赏花宴上一模一样。
长公主从殿外进来,一路走一路和人点头、招手、说笑。走到太后跟前,跪下贺寿,起身时笑着说了句什么,太后也笑了一下,拍拍她的手。
顾长明收回目光。他在人群里找一个人。没找到。
乐声起,宴席开始。
觥筹交错间,顾长明始终没看见胥无疾。文官那一列走过去好几拨人,敬酒的、寒暄的、攀谈的,都不是他。
他端起酒杯,饮尽,又斟满。——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话。
“听说太后当年还有个姐姐……”
那声音极轻,淹没在丝竹声里。顾长明没回头,只是握着酒杯的手顿了一顿。
“可不是,同一天生的,流离的时候没了……”
“可惜了。”声音低下去,没了。
顾长明把杯中酒饮尽。
丝竹声忽然一变。“竹香馆,金惊尘为太后祝寿!”太监江公公喊道。
满座的目光往殿中央聚去——一个人正从殿外走进来。
红裙。金饰。走得不快,也不慢。——金惊尘。
她站在殿中央,敛衽行礼。太后笑着点了点头,丝竹声再起,她开始舞。
满殿安静。
顾长明看着那抹红色在殿中央旋转、翻飞、停顿,像一团火。她的眼睛始终低垂着,没看任何人。
一舞毕,满堂喝彩。太后笑着赏了一杯酒,她跪接,饮尽,谢恩,退下。
退下时,她从文官席旁经过。顾长明注意到,她的目光在某处停了一瞬——很短,短到没人会注意。那是尹谷雨坐的方向。尹谷雨正与身旁的女眷说话,像是没看见她。但她的手,在袖中动了一下。
宴过三巡,众人起身敬酒。
顾长明端着酒杯,站在角落里,没动。他看见胥无疾从殿外走进来。方才不在,现在才来。没人问,也没人敢问。他穿过人群,走到文官席那边,和几个人点头、寒暄、举杯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。然后他端着酒杯,往金惊尘站的方向走去。
金惊尘站在殿边,正和几个宫女说话。见胥无疾过来,她微微一愣,随即笑着行礼。
“金姑娘,”胥无疾举杯,“方才那支舞,满座都看呆了。本官敬你一杯。”
旁边有人笑:“胥大人好眼光。看不出您还挺怜香惜玉。”
胥无疾也笑,饮尽杯中酒。金惊尘笑着回礼,饮尽。两人擦肩而过,什么都没发生。
顾长明看着,觉得有什么不对,又说不上来。——那杯酒敬得太自然了。自然到像是顺手。
可他不信。
尹谷雨端着酒杯,走到太后跟前敬酒。太后笑着受了,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话。尹谷雨低头听着,笑着点头,然后红着脸,退下。
退下时,她从胥无疾身边经过。
“尹小姐,”胥无疾笑着举杯,“今日可曾作诗?”
尹谷雨笑着回礼:“胥大人说笑了,太后寿辰,岂敢献丑。”
两人举杯,饮尽。
旁边有人凑过来寒暄,两人各自转身,融入人群中。
——从头到尾,都是正常的社交。
但顾长明站得远,看不清他们的眼睛。
宴席将散时,顾长明终于等到一个机会。
胥无疾站在殿外的廊下,一个人,背对着众人,望着远处的灯火。顾长明走过去,在他身边站定。胥无疾没回头。
“看什么?”
“月亮。”
顾长明抬头。今晚的月亮不圆,缺着一角,挂在天边。
两人并肩站着,谁也没说话。
殿内的丝竹声渐渐远了,变成一片模糊的背景。
良久,胥无疾开口:“令堂……今日也是生日?”
顾长明转头看他。胥无疾没看他,目光还落在那缺了一角的月亮上。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
顾长明没说话。
胥无疾忽然笑了一下,很轻。“走吧,”他说,“再不走,宫门要落了。”他转身往宫门方向走。
顾长明跟上。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,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。快到宫门时,胥无疾忽然放慢脚步。“那首词,”他说,“你还记得。”
不是问句,顾长明脚步一顿。
胥无疾没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“……走吧。”
顾长明回到顾府时,夜已经深了。角门虚掩着。他推门进去,灶房的灯还亮着。覃双英坐在灶台边,对着一碟藕夹发呆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,愣了一下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饿不饿?给你热热。”
顾长明站着没动。
覃双英已经站起来,把藕夹端到锅里,燃火,热油。
油烟腾起来,模糊了她的侧脸。
顾长明忽然开口:“娘。”
覃双英没回头。
“今儿是你生日?”
锅铲停了一瞬。然后它又动起来,翻炒,翻面,和方才一样。“你爹跟你说的?”
“……嗯。”
覃双英没说话。
她是个被捡回家的孩子。记不清是六岁还是几岁那年,她遇到了两个好心人,从一堆孩子里把她捡回家去。给她取名覃双英,还把她的生日定在了捡到她的那天。
六岁,以及再往前的事她以及记不得了,倒也不是忘记了,而是像是没有那段经历,生下来便已经是六岁,已经是个野孩子。
藕夹热好了,她盛出来,端到桌上。
“吃吧。”
顾长明坐下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。覃双英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他吃。“你小时候,”她忽然开口,“过生日那天,非得吃藕夹。不吃就不睡。”
顾长明顿了顿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?后来年年给你做,做惯了。”她笑了笑,很淡。
顾长明低头,又夹了一块。
“咳咳…咳……”
“娘,您怎么了。”
“没事儿,兴许是呛到了。”
窗外,月亮挂在天边,缺着一角。和宫道上看见的是同一个。
胥府,胥无疾缓步走下马车。付千霜熟练地接过胥无疾的手,扶他下车。
“父亲那边……处理了吗。”
“回禀大人,明日整个长安都会知道,原胥家家主胥扬暴毙而亡,而大人您将会是新家主。”
“好。那日让你去找金惊尘,你似乎忘记带上我说的手帕了?”胥无疾看向付千霜。
“是卑职疏忽,还请大人责罚。”
“无妨,相认了便是好的。”胥无疾摆摆手说道。“明日,请尹小姐,还有金惊尘于申时在竹香馆一叙。顺便,让顾将军酉时也来找我。”
“卑职明白。”付千霜顿了顿,补充道,“大人,太后那边似乎有些动静了。”
“进来说。”胥无疾踏入门内,向付千霜招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