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别来春半落梅乱》徐修远

6、陪你一段 一朝同游长

　　从顾府出来那夜，顾长明在军营里住了七日。
　　七日里，没人再提永乐宫的事。太后没传话，皇帝没问话，连胥无疾也没在朝会后多说一个字。那柄玉如意压在永乐宫的案上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　　第八日，帖子送到军营。
　　门房小跑着进来，双手捧着烫金的帖子，说是长公主府的人亲自送来的。顾长明接过去看了一眼——谷雨赏花，请将军赏光。
　　他把帖子往袖中一塞，没说去，也没说不去。
　　第九日便是谷雨。天晴得正好。
　　顾长明翻身上马时，想起临走前顾彦生蹲在花圃边说的那句话：“你娘说，那日给你做藕夹。”
　　他没应声。马蹄踏过长街，往长公主府去了。
　　长公主府的门前车马络绎。顾长明下马时，正赶上最热闹的时辰——往里走的、往外迎的、站在门边寒暄的，把半条街都染上了脂粉气和笑声。
　　门房验过帖子，躬身引他入内。
　　穿过影壁，穿过回廊，穿过后花园的月洞门。眼前豁然开朗，满园的牡丹挤在春光里，红的白的粉的紫的，一丛丛一簇簇，开得不管不顾。
　　人已经到了不少。
　　三五成群，散在花间。有相识的过来寒暄，顾长明点头应了，没说几句话。他的目光越过人群，落在主座的方向——太子萧玄坐在那儿。像是一簇长在牡丹丛里的茉莉。
　　他穿一身月白锦袍，坐得端正，手里端着一盏茶，正低头听身旁的人说话。那人说了什么，他点点头，嘴角挂着一点笑意——很淡，淡到像是应付。
　　三皇子站在不远处，正对着一丛魏紫说笑。身边围着两三个人，他一会儿指指花，一会儿指指天，不知说了什么，把那几个人逗得直笑。他自己也在笑，笑得眼睛弯着，像这满园的春光都落在他身上，要比这几日的春风都肆意。
　　长公主从回廊那头走来。
　　她走得不快，一路走一路和人点头、招手、说笑。走到太子身边时，停下来，低头跟他说了句话。太子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，那一眼很短，然后他又低下头去。长公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，继续往前走了。
　　顾长明收回目光。
　　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——然后他突然听见一阵安静。那种安静很奇怪。不是没人说话，是说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，低到像是有人在吸气。
　　他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。一个人正从月洞门走进来。
　　青衫。素净。走得不快，也不慢，就是那样走过来。头上的白玉簪衬得她温润而婉雅。
　　满园的锦衣华服、珠翠满头，在这一刻都成了背景。
　　她没有看任何人。她只是走进来，站在花圃边上，低头看一丛墨色的牡丹。有人想上前搭话，走了两步，又停住了。
　　不知道为什么停住。像是觉得这般美好不应打破。
　　顾长明看着她。
　　她生得好看——他知道。无论是那双含情的眸子，还是那对柳眉，都是在长安女子中，找不出第二个的美。但让他移不开眼的，不是那张脸。是她站在那里，明明满园的人都在看她，她却像是一个人站在旷野里的那种淡然。
　　她抬起头。目光扫过人群，然后——停住了。
　　那一眼很短。短到没人会注意。但顾长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胥无疾正从回廊那头走来。少年今天不似平日，只穿深色官服，现在的他穿着一身浅绿夹青的缎面云锦服，倒不像是一个丞相。而是一个娇生惯养的“纨绔”。
　　那肌肤是要比刚抽芽的柳还要嫩，眼睫下垂，似有似无地遮挡着那双桃花眼。
　　他没看见尹谷雨。他正低头听付千霜说什么，步履不快不慢，时不时轻笑一下，竟有几分娇俏。
　　可她在看他。那一眼只有一瞬。然后她收回目光，低下头，继续看那丛牡丹。
　　顾长明站在原地。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。长公主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。
　　“好看？”她问。
　　顾长明转头看她。“嗯，长公主养得好。”
　　长公主看他一眼，随后目光落在那青衫女子身上，嘴角带着一点笑意。“谁跟你说花儿了。我说尹谷雨，”她说，“长安第一才女。头一回出来见人。”
　　顾长明没说话。
　　长公主笑了笑，拍拍他的手臂：“别站在这儿发愣，去转转。今儿的花不错，不看可惜了。”她走了。
　　顾长明还站在原地。
　　远处的三皇子不知又说了什么，惹得身边一阵笑。太子端起茶盏，抿了一口，目光往长公主那边飘了一瞬。
　　尹谷雨还站在那丛墨色牡丹前。她没有抬头。
　　“尹小姐，好久不见。”胥无疾微笑着，递给尹谷雨一枝丁香。
　　“无疾。好久没见你，稳重些了。”尹谷雨接过丁香，拿在手上把弄。
　　“多谢夸奖，待会席上再叙旧，现在我还有要事。”
　　“嗯，去吧。”尹谷雨看了一眼顾长明的方向，偷偷笑了一瞬，只一瞬。
　　顾长明此时站在池边，默默看着池中的鱼时动时静。
　　“顾将军，找不到人同游？”胥无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在这儿看多久了？”
　　“不久。”顾长明回头看着胥无疾，两颊微微泛起红润的色晕，“你来了便不会无人同游。”
　　“接好。”胥无疾抛了一枝桃花给顾长明，“听说月老的树就是桃树，希望顾将军能遇到好姻缘啊。”随后他转身要走。
　　“早就找到了，不是吗。无疾。”顾长明伸手拉住胥无疾，“早就……”
　　胥无疾挣脱了他的手，声音稍大些：“那顾将军哪日成婚，记得叫我来沾沾喜气。”
　　“若是无人同游，便跟着我吧。”胥无疾又再回头。
　　“好！”
　　午宴是曲水流觞，长公主借鉴古籍上的玩法。位置设在花园东边的水榭。酒杯顺水漂流，停在谁面前，谁便饮酒赋诗。
　　酒杯顺着水漂流，转过一道弯，在尹谷雨面前停住。满座的目光聚过来。
　　她不急。端起酒杯，先看了一眼杯中酒，然后抬眼，扫过在座的人——很淡的一眼，像是在看，又像什么都没看。然后她饮尽。
　　放下酒杯时，她开口，吟了两句。
　　“……巧燕再回，水重柳枝，独见故人往来，心忡忡，情寂寂，奈何春风不解意。”
　　声音不高，但水榭里忽然静了。这句诗落下去，满座安静了一瞬，然后掌声才响起来。
　　她淡淡一笑，低头。酒杯继续漂流。
　　太子接了酒，吟了两句，平平。没人说不好。
　　三皇子接了酒，笑着吟了几句打油诗，
　　“别人吟风雅，我就犯了傻。
　　提笔忘个字，惭愧是皇家。”
　　自嘲一番，惹得满座笑。他自己也在笑，笑得眼睛弯着。
　　长公主接了酒，摆摆手说“今儿我是主”，让人把酒端走。众人笑，她也笑。
　　然后酒杯漂到顾长明面前。满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。他是武将，谁都知道他不会作诗。顾长明端起酒杯，饮下。随后又斟满一杯，只是这杯他没有立刻饮。
　　目光落在杯中，酒液微微晃动。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。也是春天。也是这样一场宴席。他还不是将军，那人也还不是丞相。两人躲在角落里，那人忽然说：“我作了一首诗，你听听。”
　　他听了。听完，他说：“好。”那人笑他：“你懂什么？”他说：“不懂。但觉得好。”
　　——那首诗，他到现在还记得。顾长明抬起头。“臣不会作诗。”他说。
　　有人笑了。
　　他也笑了一下，眼波流转，似是又想到些什么，“但臣记得一首词。不是臣作的，臣也不知是谁作的。只觉得好，记了许多年。”
　　他把酒杯举起来。“先自罚一杯。”饮尽。
　　满座安静下来。
　　他看着杯中最后一点残酒，慢慢开口：
　　“一朝同游长安春，春花粲然，意漫山山。指勾共约永不离。”
　　他的声音不高，但水榭里很静。
　　“酒过三巡不识愁，意兴阑珊，只愿君安。别来春半落梅乱。”
　　最后一个字落下去，水榭里静了一瞬。
　　然后有人鼓掌。长公主带头，笑着说：“顾将军好记性啊。”
　　顾长明笑了一下，放下酒杯。他的目光，在那一刻，往胥无疾那边飘了一瞬。胥无疾坐在原处，手里端着酒杯，没看他。
　　但顾长明注意到，他端杯的手，顿了一顿。
　　什么不记得作诗者谁，什么只觉得好。他都清楚。
　　曲水流觞散了。众人起身赏花。顾长明还坐在原处。
　　胥无疾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，站在那儿，什么也没说。顾长明抬头看他。胥无疾没看他，目光落在远处那丛墨色牡丹上。
　　“陪你走一段。长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