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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双生兰 ...

  •   次日辰时三刻,顾长明在东华门外下马。
      守门的内侍验过腰牌,退后半步,躬身让行。态度恭敬,目光却在他脸上停了一瞬——那一眼太短,短到像是无意,短到顾长明还没来得及捕捉,那人已经垂下眼去。
      他没有问。
      东华门的长廊幽深寂静,日光斜斜切进来,把朱红的廊柱切成明暗两半。他走在这条从未走过的路上,靴底落在青砖上,一声,一声,像在丈量什么。
      两旁偶有宫人经过,皆垂首疾行,无人抬头看他。可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——从廊柱后、从窗隙里、从某一扇半掩的门后,一道道落在他背上。
      他在被看着。
      从踏进这道门开始,他就在被无数双眼睛看着。长廊尽头,又是一道门。门前站着个年长的内侍,见他来,也不多话,只侧身让开,朝里指了指:“将军请。”
      顾长明跨进门去。
      永乐宫的正殿比他想象中要静。没有熏香,没有丝竹,只有日光从南窗漫进来,铺在青砖上,铺在案上那盆刚剪过枯叶的建兰上。
      太后倚在南窗下的引枕上,手里没有银剪,没有茶盏。她只是望着他,目光不重,却让人无处可躲。
      顾长明行跪礼。“臣顾长明,参见太后。”
      太后没有立刻叫起。
      殿中静了片刻。那片刻里,顾长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能听见窗外的风穿过海棠,能听见某处极轻的更漏声。
      然后太后开口,声音很淡:“顾将军,抬起头来。”
      顾长明抬头。
      四目相对。
      太后看着他,像在看一件听说过很久、今日终于见到的物什。那目光里没有恶意,也没有善意,只是打量——纯粹的、不带情绪的打量。
      “四年了。”太后说,“哀家还是头一回这样看你。”
      顾长明没接话。
      太后笑了一下,笑意没到眼底。
      “你父亲当年,哀家倒是常见。每次朝会,他都站在武将那一列的头一个,脊背挺得比谁都直。有一回先帝问他,顾卿怎么站得跟棵松似的,他说——”太后顿了顿。“他说,‘臣是粗人,只会站直了。’”
      顾长明垂着眼默不作声。太后看着他,又笑了笑。
      “你比你父亲会说话。”
      这话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什么。殿中又静了片刻。
      太后端起案上的茶盏,抿了一口,放下。“昨日朝会的事,哀家听说了。”她没问“你认了那个‘是’吗”,也没问“你为什么要保举那个小兵”。她只是说:哀家听说了。
      顾长明等着。
      太后看着他,忽然道:“顾将军,你知道哀家今日为什么让你从东华门进来吗?”
      顾长明抬起头。东华门——离永乐宫最近,离太极殿最远。他知道。
      “……臣愚钝,请太后娘娘明示。”
      太后笑了一下,这次笑意深了些,却更让人看不透。
      “你愚钝?”她轻轻重复了一遍,“你父亲当年可从来不说自己愚钝。他只说‘臣是粗人’——粗人和愚钝,可不是一回事。”
     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。只是端起茶盏,又抿了一口。
      “这茶是皇帝孝敬给哀家的,”她忽然转了话头,“说是今春的新芽,特意留给哀家的。你尝尝?”
      顾长明一怔。旁边站着的司兰已经端了茶盏过来,双手奉到他面前。他没有立刻接。
      太后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,像是在等什么。
      顾长明接过茶盏。
      茶是温的,不烫,不凉,正好入口。他抿了一口,茶味清淡,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涩。
      太后看着他喝完,才慢慢开口:“好喝吗?”
      “……臣不懂茶。”
      太后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。“不懂茶好。懂茶的人,舌头都刁。舌头一刁,嘴就跟着刁。嘴一刁,就什么话都说得出来,什么话都听不进去。”
      她顿了顿。“你父亲当年,也不懂茶。”
      顾长明握着茶盏的手,微微一紧。
      太后看见了。她没说破,只是伸手,把那盆建兰往日光里挪了半寸。“顾彦生辞官那年,来找过哀家。”
      顾长明抬眼。太后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兰叶上。“他跪在永乐宫外,跪了半个时辰,一句话都没说。哀家让人去问他有什么事,他说——没事,就是来给娘娘请个安。”
      她轻轻笑了一下。
      “请安。请安需要跪半个时辰吗?”殿中静下来。顾长明没有说话。太后把建兰挪好,收回手,终于看向他。
      “顾将军,你猜他那天想说什么?”
      顾长明迎着她的目光。“臣……不知。”太后看着他,良久。然后她端起茶盏,把盏中最后一口茶饮尽。
      “你父亲这一辈子,想说的话,一句都没说出来。想保的人,一个都没保住。”她把茶盏放下。“你呢?”
      殿中静得能听见那盆建兰的叶尖在日光里轻轻颤动。
      顾长明没有立刻回答。
      他看着那盆兰,看着太后搭在引枕上的手,看着窗外那株谢了花的海棠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平:“臣想说的话,会说的。”
      太后没接话。
      她只是看着他,那目光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——像是打量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良久,她轻轻笑了一下。“会说的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好啊。”
      她朝司兰抬了抬下巴。司兰上前,手里捧着一只锦匣。太后说:“这是哀家赏你的。”顾长明没有动。太后看着他,笑意淡了些。
      “怎么,不敢接?”
      顾长明跪着没动。“臣无功,不敢收受。”
      殿中的空气忽然紧了一瞬。
      太后看着他,那目光里方才那点若有若无的东西消失了,又回到最初的、纯粹的打量。然后她笑了一下。
      “无功?”她轻轻重复,“你替皇帝平定了北疆,怎么叫无功?”
      顾长明没答。
      太后也不等他答。她伸手,把那锦匣从司兰手里接过来,亲手打开。里面是一柄玉如意。羊脂白玉,雕工精细,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      “这是先帝赐给哀家的,”太后说,“跟了哀家二十年。”她把玉如意拿出来,放在掌心,看了片刻。“二十年了。”她轻轻说,“先帝的东西,哀家留着的,也不多了。”
      她把玉如意放回匣中,合上盖子,示意司兰端过去。
      “拿着吧。”
      顾长明看着那锦匣,没有伸手。太后看着他,忽然又笑了一下。那笑容极短,短到像是错觉。“你不接,哀家也不勉强。”她说,“东西放着,你什么时候想通了,什么时候来取。”
      她没有再看他。只是伸手,把那盆建兰又往日光里挪了挪。“去吧。”
      顾长明叩首。“臣告退。”他起身,退后三步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      手触上门扉时,身后传来太后的声音,很淡,像说这花不错:“顾将军。”
      他停住。
      “你父亲当年跪在永乐宫外那半个时辰,哀家一直在窗后看着。”殿中静了片刻。“他始终没有抬头。”
      顾长明没有回头。门开了,又合上。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。太后倚在引枕上,望着那扇合上的门,很久没有说话。
      司兰轻声道:“娘娘?”
      太后收回目光,端起案上的茶盏——已经空了。她没有唤人换热茶,只是端着,望着窗外那株海棠。
      “……会说的。”她轻轻重复了一遍。
      然后笑了一下,不知是在笑顾长明,还是在笑五年前跪在宫外的那个人。
      窗外海棠无声。
      日光已经移过那盆建兰了。
      从永乐宫出来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顾长明翻身上马,往长街另一头去。青骢马走得快,蹄声急一阵缓一阵,像主人此刻的心情——他说不清是什么心情,也没打算想清楚。
      顾府在长街中段,两扇朱漆大门,门前一对石狮子。他勒住马,翻身下来,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门房,大步跨进门去。
      灶房的烟囱早不冒烟了。穿过影壁,穿过前院,穿过回廊。丫鬟小厮见了他,纷纷垂首让路。顾长明一概没看,径直往正屋走。
      覃双英在摆碗筷。
      四副碗筷,整整齐齐搁在桌边。她一个一个放好,又挪了挪,让每双筷子都正对着每只碗的正中。摆完了,她抬起头,看见他。
      “回来了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洗手去。”
      顾长明往后院走。
      后院,顾彦生蹲在花圃边,手里攥着一把小铲子,对着一丛兰草发愣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      “哈呀,吾儿回来了!”他站起来,拍拍膝上的土,“你娘喊吃饭了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那走。”
      他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那丛兰。
      “你娘非说它蔫了,”他说,“我看着挺好。”
      顾长明看了一眼。兰草绿着,叶片挺括。“是挺好。”
      顾彦生没接话,只是又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短。闪着一些旁人读不懂的色彩。
      饭桌上,菜已经摆齐了。藕夹、烧鱼、炖鸡、一碟腌菜、四碗粥。顾如意坐在桌边,笑着看着自己的长兄。
      “哥,”她忽然说,“你今日怎么回来了?”
      顾长明顿了顿,“回来吃饭。”
      顾如意“哦”了一声,继续低头吃。“你很久没回来吃过饭,小妹以为你不要我们了……”
      “怎会。”
      顾彦生在对面咳了一声。覃双英没说话,只是把那碟腌菜往顾长明那边推了推。
      一顿饭吃完,天已经黑透了。
      顾长明起身要走。覃双英送到二门,倚着门框,看着他在夜色里往外走。
      “明日还回来吗?”她问。
      顾长明脚步顿了顿。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      他走了。脚步声穿过回廊,穿过前院,消失在影壁那头。覃双英还倚在门框上。顾彦生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“进去吧,”他说,“夜里凉。”
      覃双英没动。
      “他小时候,”她忽然开口,“吃藕夹非得蘸醋。不蘸就不吃。真是,又怪又倔哈……”她擤了擤鼻子,抹了一把脸。
      顾彦生没接话。
      夜风吹过院子,廊下的灯笼晃了晃。灶房里,那碟藕夹还剩最后两块,扣着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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