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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竹兰浸绢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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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街收尽最后一缕天光时,竹香馆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。
不是一齐亮的——先是大门两侧那两盏朱红宫灯,接着是二楼回廊的三十六盏六角绢灯,最后才是三楼东尽头的窗边,那盏始终比别处晚亮半刻的孤灯。
丝竹声从二楼漫下,软软糯糯,唱的是“当时明月在,曾照彩云归”。酒盏轻碰,笑语低低,织成长安夜里最稠软的那张网。
门前车马未绝。来的有世家公子,有朝中新贵,也有鬓边已白的旧臣——进了这道门,便都只是慕名而来的寻常恩客。
五陵年少争缠头,一曲红绡不知数。都只为见一个人。
三楼东尽头的屋子里,没有丝竹。如死水般的静谧。
金惊尘坐在妆台前,对着一面半旧的铜镜,抬手拔下鬓边那支点翠步摇。
镜中人,生着一双极漂亮的眼睛,眼尾微挑,艳成了长安城最贵的那副画。可她望着镜中的自己,眼底没有半分笑意。
婢女掀起半帘,轻声禀:“陈大人还在楼下候着,说今儿见不着姑娘您,他就不走了。”
金惊尘没抬眼,把步摇放进匣中。
“窗外面这花啊,都摆了好久了,还不换呢,看得我乏了。眼儿都花了。”声音很淡,像檐下雨水滴了三日,还不见停。
婢女应声退下。帘子落回去,隔断最后一缕楼下的喧闹。屋里又归于长久的静。
楼下丝竹换了一支,这回唱的是“山有木兮木有枝”。
沈七端着铜盆从后廊走过。盆里是温水,水面稳稳的,一滴都没晃出来。三楼东尽头的窗边亮着灯。他没抬头看。只是脚步比方才慢了些许。
——其实不必走这条廊的。他踱着步走过去了。
灯还亮着。
他进了杂物间,把铜盆放下,把架上的帕子叠好,把窗边那盆兰草往里挪了半寸。夜风从窗缝钻进来,扑在叶上,他停了停,又把兰草往外挪回原处。
没什么要紧的事。金惊尘对着铜镜,抬手拔下最后一根簪。青丝倾落,铺满半肩。
——长安城人人都想见金惊尘一面。可她今夜谁都不想见。窗外不知谁家的马踏过长街。蹄声由远及近,在她窗下停了一瞬,又渐渐远了。她的手停在妆匣边缘。
匣底压着一角旧帕。藕荷色,洗得发白,边角绣着半朵梅花——绣了一半,没绣完。针脚细细密密,是很多年前的手艺了。
她看了片刻。然后把匣子合上。
窗外马蹄声早已远了。长街重归寂静,只剩下竹香馆的丝竹还在唱着,唱那支“山有木兮木有枝”。
她起身,吹灭烛火。
黑暗里,她低低开口,不知是在问那远去的马蹄,还是在问妆匣里那半朵梅花:
“……四年了?”
没有人回答。
楼下杂物间。沈七把那盆兰草又往外挪了半寸。廊上有人经过,脚步匆匆,是去三楼送茶的小鬟。他侧身让过,垂着眼,等那脚步远了,才慢慢直起腰。他始终没有抬头看那扇已经灭了灯的窗。只是把兰草挪回原来的位置。
然后端起铜盆,走了。盆里的水已经凉透。长街的夜终于落定了。
竹香馆里还在唱,唱到“心悦君兮君不知”。
“是啊,四年了……”永乐宫中,司兰帮太后梳弄着头发。
“司兰,四年前顾长明刚入宫那会儿,你还记得吧。”
“娘娘您总是提起,奴婢自然不忘。”
“哎哟,你总是娘娘长娘娘短,奴婢这奴婢那的。早就说过,从我还没嫁给先帝,你就跟在我身边,二十多年,无需这些繁冗的礼数了。”
“好。司兰知道了。”司兰笑了笑,继续给太后梳着头,永乐宫中,祥和而恬静。“您上次没说完呢,那顾家和胥家五年前究竟怎么了?”
太后犹豫片刻,沉吟道:“那年顾彦生辞官时说了什么?‘臣老迈’、‘旧伤复发’、‘恐误军国大事’——编了一堆谎话,没有一句是真的。”
太后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“真正的原因,他一个字都不敢提。”
窗外夜风穿过海棠,枝叶轻响。太后没有说下去。但殿中那沉默已经替她把话说完了。
五年前,顾家和胥家,一夜之间双双辞官离京。顾彦生卸甲归田,胥阳举家南迁。长安城里人人都在猜,猜是党争失势,猜是触怒天颜,猜是两家结了死仇。只有寥寥几人知道真相。不是因为恨。
——真正的原因。
是因为怕。
怕两个孩子那点“苗头”再藏不住,怕流言蜚语毁了门楣,怕天子猜忌、朝臣攻讦、怕那一句“顾家公子与胥家公子有私”从闲话变成罪名。
所以顾彦生先跪了。
他说自己老了,打不动仗了。胥阳跟着递了辞表,带着阖族老小,乘船南下,去了扬州。他们说这是保全。保全家族,保全名声,保全两个孩子的前程。
——只是没有一个人问过那两个孩子。
你们愿不愿意被这样保全。
太后望着窗外的海棠,很久没有说话。良久后才开口:“这泡的是皇帝孝敬的?”她抿了一口,皱眉,“不好喝啊。倒不是你泡的问题,它本身就不好。就像那情啊意啊——”
她顿了顿,“底子不对,便全都是错的。喝久了,只会害了自己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“明日,你带我的话,叫那顾长明从东华门进宫来。”
司兰微倾,太后没有解释。更不必解释。东华门里永乐宫最近,离太极殿最远。她想要一个态度,选她,还是选皇帝。
如今她在朝中势力日渐庞大,不日便可垂帘听政,再过两年,这天下,可能就要跟着太后姓胡了。而如今大桑朝的将军,顾长明,当如何选择?无数双眼睛会一直盯着,翘首以盼。
马车在胥府门前停下时,夜已经深透了。
付千霜打起车帘,胥无疾缓步下车,未看她一眼,径直入府。付千霜默默接过氅衣,紧随三步之后。书房的门开了。灯还没点。他没有唤人,自己摸黑走到案后,坐下。
付千霜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
“……大人,您在长街一天,什么都没吃,该用膳了。”
“不饿。”
付千霜没再劝。门轻轻合上。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他始终没有点灯。窗外的月光透进来,薄薄一层,落在案角的笔架上,落在那叠还没批完的公文上,落在他垂着的手背上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——这双手,四年前在扬州,替一个素不相识的清倌人付过赎身银子。他几乎已经忘了那件事。
是方才马车上,付千霜说起明日要盯的人,顺带提了一句竹香馆那边递来的消息。他没问金惊尘是谁,也不知道自己救过的那个人如今竟成了长安第一花魁。
他只是忽然想起那场雨。
想起瘦西湖上的画舫,想起那个唱曲的女子低着头,说“想离开”。
他听完,第二日让人去办了。
仅此而已。
他救过很多人。不是慈悲,是习惯。年少时父亲教他:为官者,能拉一把就拉一把,积的不只是德,是人。他那时信了。
——也信了另一些话。
譬如,他以为那个会站在顾府门口等他下学的人,会一直站在那里。
月光在案角移了半寸。他闭上眼。然后他看见了十七岁的长安。
也是春天,梅花刚谢,枝头冒出第一茬青叶。他下学经过顾府后巷,顾长明靠在墙边,手里捏着一枝不知从哪儿折来的白梅,见他来了,随手往他怀里一抛。
“接着。”
他没接住。花瓣散了一地。
顾长明笑起来,笑得眼睛弯着,像早早就知道他会接不住。
“无疾,你读书读傻了吧,连枝花都接不住。”
他蹲下去捡那些散落的花瓣。
“……这花是你折的?”
“折给你的,你又不接。”
“我没说不接。”
顾长明也蹲下来,凑近他,近到能看见睫毛投下的影子。“那你下次接住。”随后莞尔一笑,和他一起拣花瓣。
“好。”
那枝白梅后来被他夹在书册里。花瓣压干了,颜色褪成浅浅的黄褐,可他还留着。
留了很久。
久到父亲说“收拾行装,我们明日启程”,他站在那间住了十七年的屋子里,把书册一本本翻开,取出里面压着的每一片干枯的花瓣。
一共十七片。他没有带走。不是不想带。
是怕带走了,就真的回不来了。
黑暗里,胥无疾睁开眼。月光又移了半寸。他的手还垂在膝上,没有动。
他想起另一件事。
也是十七岁那年,某个午后,他不知怎的在顾长明面前说了一句“以后要是当了将军,可别装作不认识我”。
顾长明当时在看窗外,闻言转过头,看了他很久。久到他以为自己说错了话。然后顾长明笑了,不是那种弯着眼睛的笑,是另一种,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不会。”顾长明轻声说。温柔而坚定。
“那我如果做了丞相,也不会忘记你的。”
那时他十七岁,以为自己许下的每一个字都能作数。
如今他在太极殿上唤他“顾将军”,他回他“胥大人”。生疏得像第一次见。
他没有装作不认识他。
他只是不再有资格像从前那样唤他的名字。
窗外的更漏响了一声。亥时过了。
他忽然想起今日朝会上,顾长明说“臣愿保举秦野”时,角落里那个小兵抬起过眼帘。
只一瞬。
像薄霜,被日头一照,便没了痕迹。——顾长明在保举一个从泥里爬出来的人。他想让他上位,想让他取代赵副将,想让他成为自己真正信得过的臂膀。这个念头顾长明藏了多久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顾长明从来没有这样保举过他。
不过他不需要。
十七岁开始到现在,顾长明把他的名字写进了每一场胜仗里。北境的战报上,每一条“顾长明率军”的背后,都有他胥无疾在长安为他斡旋、铺路、挡刀。
可顾长明不知道。
他从来没让他知道。
他不敢。怕他知道之后,会问“你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”。他答不出来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案角那枚扣着的素笺轻轻动了一下。他没有去扶。他只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他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。
为什么?
为什么是你?
为什么偏偏是你?
他答不出来。
十七岁答不出来,二十一岁还是答不出来。——也许这辈子都答不出来了。
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掌心。肩线绷得很紧,像在承受什么看不见的重量。可是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书房里只有月光,只有更漏,只有夜风偶尔翻动案角那叠公文的轻响。
他这样坐了很久。久到月光从案角移到案心,又移向另一边。久到那页素笺被风卷落,轻轻飘至脚边,他也未曾弯腰去捡。
良久,他开口,声音哑得像被砂石磨过。
“……你什么时候,才能想多一点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他也没等回答。
窗外,春天走远了。——十七岁那年,他站在船尾,望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城,在心里问过自己:他会等吗?
他当时不敢想答案。如今他知道了。他没有等。可他自己回来了。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回答。
“不会的,我们不会分开的,我等你,等你回来。”
“我们逃去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,躲到那年的大雪中,一起白头。”
胥无疾嗤笑一声,胥无疾低低嗤笑,“你怕是早忘了……可我,为何要记得这般清楚。”
或许那年春半,如白梅落下的那个吻,只不过是一场浮梦而已。胥无疾只能这样想着,想着,伏在案上,又一次回到五年前的顾府后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