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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落梅无声 “四年了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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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会散了。
百官鱼贯而出,日光斜斜铺进太极殿,把龙椅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顾长明走在人群中,步子稳,神情淡,像刚才那场关于副将的奏对只是寻常。
他身后三五步远,胥无疾正与礼部某官低声说着什么,声线平稳,眉眼疏淡,仿佛殿上那句“顾将军若有异心,不会等四年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。
有人追上顾长明。
“将军留步。”
是方才通禀的那位女官。她敛衽一礼,不卑不亢:“太后娘娘说,将军此番北征辛劳,改日请将军入永乐宫叙话,娘娘想亲自听一听北境战事。”
顾长明顿住脚。
他没有立刻答,余光里,胥无疾的声音停了一瞬。
只有一瞬。然后那疏淡的声线又续上了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“好,你回去启禀太后娘娘,我明日去。”
顾长明没有回府。
他牵着马,在长街上走了一段。青骢马蹄叩着青石板,不急不缓,像主人此刻的神情——平静,寡淡得看不出刚在太极殿里认了一句“是”。
等他回过神来,人已在忘归楼门口。
温掌柜在柜台后拨算盘,抬眼看了看他,没问“将军怎么这个时辰来”,只朝二楼雅间方向抬了抬下巴。“老位置,空着。”
顾长明点头,把马缰递给他。
温掌柜接过,朝后院喊了一声:“陆遥,拴马。”
后院里应了声“哎”,跑出来一个少年。十六七岁模样,衣着简素,眉眼生得比寻常伙计清秀些,却是一副寡言少语的样子。他垂着头从顾长明身侧经过,牵过马,步子又快又稳,从头到尾没看客人一眼。
顾长明上楼,推门,坐下。桌上没有酒。他也没叫。
窗外那株白梅,花已落尽,只剩一树青涩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。他看了一会儿,移开目光,落在自己手边那只空酒杯上。
他在等什么,自己也不知道。
……
长街另一端,胥无疾的马车停在巷口。车帘没掀。
他靠在后壁,闭着眼。车外是人声、车马声、小贩叫卖枇杷膏的声音——今日这东西怕是卖得比往常好,全托太后那匣子的福。
他没有睁眼。
今日朝会上,他开口说过话。替顾长明挡了高均枢那句“功高过天”,一字不多,一字不少。该做的做了,不该做的没做。他把自己藏得很好。
唯独那声“是”。
他没想到顾长明会认。更没想到,认完之后,皇帝那句没说完的话,会悬在那里,被太后的枇杷膏生生截断。那截断的一瞬,他几乎以为自己的心跳停了。
然后它又续上了,平稳,如常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大人。”车外传来极轻的一声,是付千霜。
胥无疾睁开眼。“……忘归楼。”声音很平,像说今日天气不错。
马车重新动起来。他没说去做什么。付千霜也没问。
……
顾长明把那只空酒杯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他想起刚才太极殿里,自己说“臣愿保举秦野”时,角落里那人抬起过眼帘。
那目光只一瞬。
像刃上薄霜,被日头一照,便没了痕迹。他又想起更早一些——早到五年前,早到那人还不是右丞相、自己还不是将军。那时候他们不必隔着半间殿宇说话,不必把每一道目光都藏进眼皮底下。
那时候那人叫他什么来着?他记不清了。或者说,他记得太清,不敢想。
只是,他想起另一件事。
三年前,北疆,雪夜。
他被围在一座无名土城,粮绝三日,援军迟迟不到。副将劝他突围,他说再等。没人知道他在等什么。
第三天夜里,敌军后阵忽然自乱——有一队人马从侧翼撕开一道口子,不多,只有三十骑,但足够他把城中残兵带出去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三十骑是胥无疾用三个月俸禄暗中养的死士,早在四年前他初赴北境时,就已陆续安插进边境各镇。
以一个文官之力,在武将的棋盘上,替他藏了四年的后手。
他从没问过胥无疾。胥无疾也从没提过。就像胥无疾也没问过——三年前的那件事。
楼下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——不是客人的脚步,是温掌柜的算盘珠子停了一瞬。然后又续上了。
门被推开。胥无疾站在门口。
他没看顾长明。反手合上门,后背抵着门扉,阖眼站了片刻。像是一路走过来那口气,此刻才敢轻轻吐出去。
然后他睁开眼,开口。
声音是平的。
“你知不知道,今日朝堂上,你认的那个字,明日就会传到太后耳朵里。”
顾长明没答。
胥无疾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。
“后日就会传遍六部。大后日,长安城里随便找个茶馆,说书先生都能把你的‘是’字编出十八个版本来。”
他还是没回头。
“‘顾将军恃功而骄’——这顶帽子,你今日亲手给自己戴上了。”
顾长明看着他的背影。“……赵副将确实有伤。”
胥无疾霍然转身。那一瞬间他脸上不再是平日的疏冷,眼底压着的东西几乎要溢出来。不是怒。怒是热的,他眼底是凉的,是沉了四年的潭水被一竿子搅到底,翻上来的尽是淤泥。
“有伤?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“四年前他被派去你军中的时候就有伤了。那时候你怎么不嫌?那时候你怎么不说‘不忍’?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顾长明,你是真不知道,还是装不知道?”
顾长明没动。
胥无疾又近一步,盯着他。
“陛下当年把赵副将放到你身边,是放了个把柄,也是放了个台阶。他要把自己的人安插进军中,但他给了你一个人情——这个人有功,有伤,是‘需要你体恤’的。四年了,你用着他,他替你挡着朝堂上那些‘顾将军拥兵自重’的闲话。你们相安无事,陛下也满意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你今日说‘不忍’,说‘旧伤累积’——陛下听进去的是这个吗?他听见的是:顾长明四年都没动我的人,为什么偏偏今日、偏偏在他凯旋归来、偏偏在他即将册封辅国大将军的时候,动了?”胥无疾盯着他。
“你给他递了一把刀,顾长明。他还谢谢你这把刀磨得够快。”
顾长明终于抬眼。
四目相对。“我知道……我没想那么多。”
胥无疾一噎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极轻、极短,像烛火晃了一下,还没来得及照亮什么就灭了。
“没想那么多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忽然轻下去,“你什么时候才能想多一点。”
不是质问。
是那句话压在喉咙里四年,今天终于滑出来了。
顾长明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垂下眼,看着手里那只空酒杯出神。
“三年前,土城。”
胥无疾背影一僵。
“那三十骑,”顾长明声音很平,“你养了多久。”
胥无疾没转身。“……与你无关。”
“你从来没说过。”
“说了有用吗。”
顾长明把酒杯轻轻放下。
“有用。”他说。“至少我会知道,有人在等。”
胥无疾终于转过身。他看了顾长明很久。
“……四年。”他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件早已风干的旧事。
“养了四年。还剩十七人。”
窗外的风吹进来,满树青叶沙沙作响。
顾长明没再说“谢”。
胥无疾也没再说“你”。他别开眼,退后一步。那一步退得很稳,像把什么不该越过的界限重新划好。
“秦野的事,我会想办法。”
他转身朝门口走去。手触上门扉时,顿了一顿。
“……下次。”他没回头。“下次,能不能至少想一炷香的时间,再给陛下递刀。”
门开了,又合上。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。顾长明还坐在原处,手里攥着那只空酒杯。
他没有追。
窗外,那株白梅在风里轻轻摇着。
没有花,只有叶子。
马车驶出长街,轮声辘辘。
胥无疾靠在后壁,闭着眼。车帘合得严实,透不进一丝天光。
付千霜在外,隔着帘子,声音压得极低:“高均枢散朝后去了永乐宫侧门。没走正路。”
胥无疾没睁眼。“待了多久?”
“一炷香。”
“萧皓呢?”
“二殿下出宫后直接回了府。中途没停,也没见人。”
胥无疾“嗯”了一声。
车外沉默片刻。付千霜的声音又响起,这次更轻:“大人,您方才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胥无疾没答。
车轮轧过青石板,一下,又一下。良久,帘内传出他的声音:“他问起那三十骑了。”
付千霜没接话。
“他都知道。”
这句话压得极低。不像说给下属听。车外没有回应。马车继续向前,驶入长街午后的寂静里。
顾长明没有立刻离开。
胥无疾走后,他仍坐在原处。那杯始终没倒的酒,他倒满,饮尽。
门外响起叩门声。
温掌柜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碟梅花糕,搁在桌角。“刚出锅的。”
顾长明低头。
那碟糕,四四方方,每块上都缀着一朵完整的糖渍梅蕊。今晨太极殿里,另一个人手边也放过这样一碟,搁到凉透,终究没动。他拈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
温掌柜没走。他站在窗边,望着院里那株白梅。轻叹了口气。
“这棵树,种了十二年了。”
顾长明抬眼。
“刚栽那年怎么都不肯活,”温掌柜说,“根烂了一半,叶落精光。都说它活不成。”他顿了顿。“后来有一年,大半夜的,有人翻墙进来,给它浇了一整坛酒。”
顾长明握着酒杯的手,停了一瞬。
“第二年开春,发了满树花。”温掌柜转过身,端起桌上那碟没动过的梅花糕,朝门口走去。到门边,他停了一步。
“那年之后,每年都开。这糕有些凉了,我拿去给您热热,还能吃,还趁口。”他没回头。门轻轻合上。窗外,那株白梅在风里摇着满树青叶。
永乐宫的熏香换过了。不再是冬日惯用的甜沉香,换成了春末的苏合。烟气细淡,从错金博山炉里袅袅升起来,缠着帘隙漏入的日光,散成满殿若有若无的凉意。
太后倚在南窗下的引枕上,手里握着一把小银剪,正慢条斯理地修剪案上一盆建兰。
女官跪在三步外,把朝会始末一字不漏地禀完。
“……顾长明认了?”
“是。当着满殿文武,亲口说的。”
太后没抬眼。银剪“咔”一声,剪去一茎枯叶。
“胥无疾呢?”
“替顾将军挡了一句高尚书。后再未开口。”
太后把剪下的枯叶拈起,搁在碟中。“挡一句,就够了。”她声音很淡,像在说这盆兰该浇水了。“去告诉高均枢——”银剪停下。“他那个‘功高过天’,用早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没用错。”
女官垂首应是,膝行后退三步,方起身离去。殿中又静下来。
太后把银剪放下,端起茶盏,盏中茶水已凉。她没唤人换热茶,只是端着,望着窗外那株刚谢了花的西府海棠。
良久。
“四年了。”她轻轻说。“还是这副脾性。”不知说的是顾长明,还是另一个人。窗外海棠无声,落一地残粉。
顾长明下楼时,已是未时。
温掌柜在柜台后拨算盘,抬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顾长明把碎银放在柜上,他收了,依旧没说话。
门外,马已拴好。缰绳系得规整,结扣是军中惯用的那种,一扯就开。顾长明翻身上马。
马蹄踏响青石板时,他余光里掠过一道人影。
后院井边,那个叫陆遥的少年正蹲着打水。他摇着轱辘,把木桶提上来,倒进缸里,又放下去打第二桶。井绳在他掌心勒出一道红痕。
他没有抬头。
顾长明策马离去。长街空阔,午后的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井边,陆遥把第二桶水提上来。
他始终没有看长街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