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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暗流 ...

  •   三更时分顾长明终于回到顾府,卸下鞍马,枕在东屋席上,沉沉睡去。
      连日奔袭的疲惫如潮水般将他吞没,意识刚一沉落,便坠入了半梦半醒的幻境。
      梦里没有北疆的风沙、没有金戈铁马的厮杀,只有顾府后院那方熟悉的小灶台。他扒着灶台边,踮脚往里瞧,母亲正弯腰下藕夹,热油滋滋响——那时候他多大?八九岁?记不清了,只记得香。
      父亲披着旧战袍从门外进来,一把将他抱起,笑声爽朗得能惊飞檐角的雀鸟,妹妹还攥着半块点心,跌跌撞撞追在身后喊哥哥。
      梦里没有朝堂诡谲,没有边疆忧患,只有烟火缭绕,家人闲坐,一如他离家前最安稳的模样。
      又是一个熟悉的声音,那是从前太学里的孙学正。
      “覃双英,你家那两个孩子这般顽皮,我看将来成不了大气候!”
      “先生,您这话就不对了,这孩子,顽皮是天性,没殃及他人,只是贪玩了些。”
      “还有啊,我的孩子开心就行。成不了气候,养他们十年也是养,养一辈子也是养。”
      覃双英,顾长明的母亲,她熬出来的粥是顾长明从小就知道的「香过十里而不散」,她炸的藕夹也传说是十里八乡都馋落口水的存在。
      得知昨晚顾长明归来,后院奴仆们经管的牲畜都还没开始叫唤,她便已经立在灶台前调好肉馅了。
      她一边炸着一边教导旁侧睡眼惺忪的顾如意。
      “这藕夹得等到这油啊烧得有点冒烟子了,才能丢下去炸,这样啊,炸出来又香又酥,你哥哥小时候天天闹着我要吃。”
      说罢她低下头,擤了擤鼻子又说道,“现在为娘倒是有闲心,可你哥哥却没时间咯。天天往外出跑,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回,儿大不中留哦。”
      顾如意没有应答,等覃双英回头一看,那小女子已经趴在一旁的灶上睡着了。
      覃双英笑了笑,摇摇头,又转身熬上了粥。“山上层层那个桃李花,云间烟火嘛是人家……”
      这首小曲她常常哼。
      二十多年前她嫁给顾彦生。那时顾彦生还只是一个随先帝征战的小将,常年在外,家里随不缺饭吃但也比不上那些世家大族的富贵。那个时候家里没什么佣人,她便亲自带着两个孩子,每天洗衣煮饭,哼着小曲,又过一天。
      一次,先帝御驾亲征,顾彦生奋勇争先的模样被先帝记住,回去便被封了大将军,随后的十年里更是平步青云,一路上到了辅国大将军。
      家里和最开始已完全是两种光景,什么事都不用她操心,自有佣人代劳。
      而就在册封大典上,顾彦生却语出惊人。
      “臣,副将顾氏彦生,一介粗鄙武夫,十年前蒙陛下厚恩,得执干戈、守卫社稷。今年迈体衰,鬓发已霜,鞍马多年,旧伤频发,恐不堪军旅重务,有误军国大事。”
      “臣不敢贪恋权位,愿解甲归田,守拙田园,以终余年。伏望陛下恩准臣辞,放归故里。臣虽在山林,心仍系陛下,遥祝吾皇千秋万代,国泰民安!”
      那一年长安两大忠臣接连辞官,一位是顾彦生,还有一位中书令胥扬。只是最后,顾家仍住在长街,并没有归居田园。而胥家却搬离了长安,去了扬州。
      如今顾长明接过了父辈的担子,又将是一代勇将,身为他的母亲,覃双英是无比的自豪。
      “欸,阿桃,你叫小六子来和你把如意带回去,让她再睡会。”覃双英对着门边的奴婢说。
      已是天亮后三刻,顾长明梳洗完正喝着母亲熬煮的粥。
      “吾儿长明,回来了也不来找找为父,你走之后为父是日夜寂寞难捱,思念成疾啊……咳咳……”未见其人,先闻其声。顾彦生从院内走来,端起粥,抿咂了一口,“哎呀双英,你这手艺不减当年呐。起了个大早累坏了吧,快快过来坐下,为夫替你捏捏肩、捶捶背。”
      “啊哟讨厌,真是烦人呐。”覃双英在一旁窗前摆弄着自己养的兰花,“彦生啊,我这兰花都有点蔫儿了,你来看看。”
      “父亲、母亲,儿臣吃好了,先失陪您二老,我上朝去了。您二老记得吃早饭,粥快凉了。”顾长明轻描淡写地起身,向府外走去。他走得很快,覃双英还没反应过来,他的身影已经要消失在长廊尽头了。
      “欸!你这孩子,回不回来吃午饭都不留个信!”覃双英回头看了看顾彦生,“啊哟,真是的,四年了每次回来都这样,都怪你姓顾的!”
      “哎…怪我怪我…”顾彦生又转身坐下,拿筷子扒拉起咸菜来。
      “真是,你愣着干嘛呀,去去去叫阿桃唤如意起床了呀,粥都凉了。”覃双英揪起顾彦生的耳朵。
      顾彦生吃了痛,“哎哟,好好好,我现在就去。”
      顾长明的身影刚转出顾家长廊,门外早已备好的青骢马便低低打了个响鼻。
      他翻身上马,身姿挺拔如松,玄色劲装外罩一件素色暗纹常服。马蹄踏过长街,他想起母亲哼的那支小曲,想起父亲拍他肩膀时掌心的温度。然后朱雀门到了。他把那些都留在门外,独自进去。
      晨雾渐散,宫墙巍峨,朱门重重,一踏入此处,方才家中粥米藕香的暖意便被彻骨的肃穆取代。
      顾长明收敛了周身浅淡的烟火气,眉眼沉冷,步履沉稳地拾级而上,步入太极殿。
      钟磬声落,百官肃立。
      龙椅之上,天子面容沉静,目光扫过阶下,最终落在刚归朝的顾长明身上,淡淡开口:“顾卿三更归京,今日还准时上朝,实在忠勤可嘉。”
      “按时上朝乃臣职责所在,不敢懈怠。”顾长明躬身行礼,声线平稳无波。“抵抗匈奴亦是臣之
      他话音刚落,殿中便已有几道目光齐齐射来,或锐利、或玩味、或深沉,各怀心思。
      率先踏出一列的是一位身着紫袍、腰系金鱼袋的中年官员,身姿俊朗,眉目间带着几分清贵疏冷,唇角微扬略带几分笑意。
      “恭贺顾将军北击匈奴大捷!”苏氏苏步凛,年轻时身为天子太傅,人人称其一步一寒,每走一步都要使得周遭环境冷上几分,连天子都要畏惧他,因为他实在是过于清冷疏离、不苟言笑。而如今世人更愿意叫他“苏先生”。
      他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,此人一出场,殿内气氛便悄然一紧。他抬眼时目光淡淡掠过顾长明,眼底藏着无人能懂的幽芒。
      紧随其后,一道爽朗笑声乍出。
      只见一男子身着紫袍金带,肩宽腰窄,面容英武俊逸,眼神明亮如骄阳,一身少年意气毫不遮掩,大步上前躬身:
      “恭喜顾将军!此番功绩赫赫,便是父皇,也少不得要晋您为辅国大将军了。”
      “殿下谬赞了。以身付国,尽忠职守是臣的使命,得二皇子厚爱,臣受宠若惊,可臣一身荣辱,皆在皇上一念之间。”
      两人刚立稳,文官队列中又缓步走出一人。
      他身着青碧色官袍,气质温雅,眉眼谦和,面上总带着几分温润笑意,看上去毫无攻击性,可一双眸子却深不见底,行事滴水不漏。
      “臣高均枢,恭迎顾将军完胜归朝。此次,顾将军可谓是‘功高过天’啊。”
      “大人过誉。此战大捷,全赖陛下圣明、将士用命,末将不过是奉命行事,何敢称‘功高过天’?”
      “对啊,高尚书。何出‘功高过天’一言?怎么?顾将军谨记陛下教诲,此次化险为夷,可您却比他本人还急着替他邀功,像是您亲自去北疆打了匈奴似的。”胥无疾没有回头,双眸直直盯着皇帝。
      “好了,众爱卿不必为此事争论不休。册封一事朕自有定夺。只是顾爱卿,你这次立下赫赫战功,朕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。你可有意啊?”
      “回陛下,臣家中衣食无忧,父母康健,已是人间圆满,再无半分私愿。唯心中有一事,关乎军中日后征战,斗胆请陛下恩准:此番出征,旗下秦野,身先士卒,智勇兼备,屡立奇功,实为难得将才。臣愿保举此人,擢升为臣副将,日后同赴疆场,共为朝廷效命。臣心愿足矣。”
      在他身侧角落,立着一道沉默身影。那人穿着最不起眼的玄色官服,身形壮硕,面容普通,那双垂在身侧的手骨节分明,指腹带着常年握刃的薄茧。他自始至终垂着眼,仿佛殿中一切风云变幻都与他无关,却在顾长明言毕的刹那,极轻地抬了一下眼帘。
      “臣秦野。愿意誓死效忠于皇上,效忠于大桑。”
      两句话,简短,没有多余礼数,冷硬寡淡,却不乏力气,让在场不少老臣下意识屏住了呼吸。
      皇帝指尖轻叩龙椅扶手,缓缓开口:“顾卿北境四年,平定乱部,稳固边防,劳苦功高。这点小事,朕岂会不同意?”
      “只是,如今你军中已有一位副将,还是朕当年亲自为你挑选,怎的,如今他不合你心意了?”
      此言一出,朝堂之上,针锋相对,拉开序幕。
      顾长明顿了顿,答得坦然:
      “臣不敢。赵副将随臣四年,鞍马劳顿,从无怨言,臣感念于心。只是北境苦寒,他旧伤累积,臣不忍他再随军出征。”
      这话半真半假。赵副将确有旧伤,但远远不到不能出征的地步。可顾长明说得太坦然,坦然到不像假话。
      皇帝没接他关于旧伤的解释。
      “所以,”他声音不高,甚至算得上平和,“是不合心意了?”
      殿上静得能听见梁柱细微的裂响。
      顾长明垂着眼。他知道这话不该认,认了就是得罪天子、得罪那陪了自己四年的副将、得罪满朝等着看他恃功而骄的人。
      可嘴比心慢一步,话已经出去了。
      “……是。”
      一个字,落在金砖上,比钟磬还沉。
      角落里有人极轻地动了动。不是胥无疾。胥无疾连呼吸声都没变。是那个从进殿起就垂着头的秦野,抬了一下眼帘。
      皇帝没说话。
      他定定看着顾长明,良久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意没到眼底,只是嘴角微微扬起,像是在看一个终于露出破绽的、曾经很欣赏的人。
      “四年了。”他说,声音还是不高,甚至更轻了些,“朕还以为你早学会了——”
      “陛下。”
      殿外通禀声骤然切入,不高,却足够清晰,像一柄薄刃截断了悬而未落的绳。
      是太后宫里的掌事女官。
      皇帝的话停在半空。那个没说完的词——是“绕三道弯”,还是“对朕藏起真心”,或是别的什么——就这么悬着,再也落不下去了。
      女官垂首入殿,双手奉一只填漆描金匣:“太后娘娘记挂陛下春日咳疾,新制的枇杷膏,命奴婢送来。娘娘说,今晨见庭中海棠开了,想是天气转暖,陛下龙体安康,便是社稷之福。”
      言辞温软,进退有度。
      来得太巧。巧到没人信这是凑巧。
      皇帝没接那只匣子。
      他看着跪伏于地的女官,目光沉沉。殿内无人敢出气。方才那场关于副将、关于忠心、关于“四年了你还学不会”的对峙,被这一匣枇杷膏生生截断,像一局棋下到紧要处,忽然有人掀了棋盘。
      良久。
      “…太后有心。”
      皇帝把四个字碾得很平,听不出情绪。
      他没再看顾长明,也没再看那只匣子,只抬了一下手指。
      “顾卿的事,容后再议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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