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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岁暮 那夜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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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之后,云姜开始回避太子乔。
不是刻意的回避。她仍每日卯时上阁,仍擦镜台、添香、换炉灰。只是太子乔来时,她便寻个由头下楼。他午后来,她午前便做完洒扫。他傍晚至,她日昳便告退。
刘公公问她近日怎么走得这样早。她说天寒,值房被褥薄,想早些回去煨脚。
刘公公看她一眼,没说什么。
这回避持续了十一日。
第十二日,天降初雪。
云姜晨起推窗,檐角已积了薄薄一层白。她怔怔看了一会儿,想起去年大雪那日,她提食盒去偏殿,他病中烧得两颊泛红,还说“无人侍奉十多年了,不差这几日”。
她立在窗前,雪花飘进来,落在她手背,转瞬化成一滴水。
她关上窗。那日她破例没走。
太子乔来时,她正在镜台边研墨。
他停在梯口,像是不确定她是否愿意他进来。
云姜没有抬头,只说:“殿下今日来得晚。”
太子乔怔了一下。
他走到窗边常坐的位置,解下肩头的氅衣,搭在凭几上。“太傅留堂,”他说,“考校《周礼》。”
云姜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研墨。
阁中只有墨条在砚台上缓缓打圈的声音。她研好墨,将笔山上的几支笔一一理开,笔尖蘸饱,递到他手边。
太子乔接过。
他低头翻竹简,她立在镜台边,像从前那样。仿佛那十一日的回避从未发生。
雪下了一整日。
黄昏时分,刘公公遣人来说,今夜风雪大,阁中须添炭。云姜应了,去后廊搬炭筐。
她抱着一筐炭回来时,太子乔还在。
他仍坐在窗边,竹简已经收起,膝上摊着一卷素帛,正用那支她研过墨的笔写着什么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眸。云姜垂下眼,蹲身往熏笼里添炭。
炭火渐旺,阁中暖意浮上来,将窗上的冰花融成一片模糊的水痕。
“阿姜。”太子乔唤。
她没有停手。
他等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你在躲我。”
云姜的手指顿了顿,将最后一根炭码放整齐,起身。“婢子没有。”
太子乔没有追问。他只是将手中的素帛折起,放入袖中。
“明日我可能不来,”他说,“太傅病休,功课暂止。”
云姜垂眸:“嗯。”
“后日也不来。”
“……”
“大后日——”
“殿下,”云姜打断他,“不必告诉婢子。”
太子乔止住。
阁中寂静。熏笼里的炭火噼啪一声,像有什么碎裂在无人看见的地方。
他看着她。她没有看他。
良久,他起身,披上那件搭在凭几上的氅衣。走到梯口,他停下。
“阿姜。”
她终于抬眸。他也没有回头。
“我没有别的意思,”他说,“只是怕你等。”
他的背影消失在梯口。
云姜立在原地,听着他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,渐远,渐轻,终于听不见。
熏笼里的火映在她脸上,一明一暗。她忽然蹲下身,将那碟本要留给他的点心,一块一块,放回食盒。
手抖得厉害。
那夜她没有回值房。
她在藏镜阁三层坐了一夜,守着那面覆满鲛绡的火齐镜。镜面冰冷,不应她。
她对着镜中自己的倒影,第一次开口。“你也在等他吗?”
镜中人不答。
只是她不知是不是错觉,那镜面的冷意,似乎淡了几分。
此后是漫长的冬。
太子乔没有说谎,他真的连着几日没来。
云姜照常洒扫、拭镜、添香。刘公公说殿下随太傅去太庙习礼,约莫要腊月才能回宫。
她听着,手上擦镜台的动作没停。
腊月初八,宫中赐腊八粥。
膳房给藏镜阁送了一瓮,刘公公分给阁中众人,轮到云姜时,瓮底只剩半碗。
她接过,道了谢,端回值房。
粥凉了,结了一层薄皮。她用调羹舀起,正要送入口中,听见门外有人叩门。
开门。
太子乔立在廊下,肩头落满雪,不知站了多久。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。
“太庙的腊八粥,”他说,“比宫里的甜。”他将食盒递给她。
云姜接过。
他没有立刻走。她也没有立刻关门。雪落在他们之间,一片一片,无声无息。
“殿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何回宫了?”
太子乔顿了一下。
“怕有人等。”他说。
那夜云姜将那碗太庙的腊八粥吃得一粒不剩。很甜。甜到她后来,再没吃过那样甜的粥。
灵王二十三年,惊蛰。
隐宗的密信在一个落雨的午后抵达。
云姜拆开细竹管,素帛上只有八个字:
期限将届。三月取镜。
她将信纸投入炉中。
火舌卷起墨迹,“取镜”二字在焚尽前格外清晰。
她看着那两个字化为灰烬,许久未动。
窗外雨声潺潺,藏镜阁三层的铜器在潮湿空气里泛着幽暗的光。她立在炉边,手心的汗与炭火的温热混在一处,分不清是冷是烫。
她入宫三年了。
三年,一千零九十六个日夜。她背熟了藏镜阁每一道梁柱的木纹,听惯了刘公公不紧不慢的脚步声,甚至习惯了窗边那卷从未被太子乔读完的竹简。
她本不该习惯这些。
她是隐宗的细作。师父养她十六年,教她识镜、辨器、隐匿行踪,不是为了让她在藏镜阁擦一辈子的镜台。
火齐镜就在三步之外。
鲛绡覆面,沉静如千年。
她伸手。
指尖距镜面尚有半寸。
那熟悉的温意隔空传来,像掌心覆掌心。
她倏然缩手。
“你怕了。”
声音不是来自镜外,是来自镜中。
极轻,像风穿过空洞的殿宇。
云姜僵住。
她入宫三年,擦拭这面镜不下千次。镜灵从不开口,从不应她。她以为那夜中秋梦中的叹息只是自己的幻觉。
“你……会说话。”
镜中静默片刻。
“嗯。”那声音说。
云姜喉间发紧:“你是火齐镜。”
“无名。”
无名?倒是像她。
她叫云姜,是师父取的。入宫后叫阿姜,是内侍随口问的。她有过自己的名字吗?她不记得了。
“你为何……今日开口?”云姜问。
镜灵没有立刻回答。
铜纹缓缓流动,山海明灭,像在斟酌言辞。
“你方才,”它说,“在想他。”
云姜知道“他”是谁。她没有否认。
云姜沉默。良久,她问:“他……从八岁起,便在镜中见到一张脸。”
她没有说那张脸是谁。
镜灵却答:“是你。”
云姜闭眼。
“不是我。”她说,“我三年前才入宫。他八岁那年见到的,不是我。”
“是你。”镜灵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也不是你。”
云姜不解。
镜灵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它不会再开口。然后它说:“我能窥过往、通人心。却不能窥自己的命数。”
“这千年间,我常在镜中见一张面容。有时清晰,有时模糊。我不知道那是何人,不知那是过去,还是将来。”
“直到三年前,你入藏镜阁。”
“你第一次擦拭镜台,指尖触到我。”镜灵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我才知,我千年等的那个人,是你。”
云姜怔怔立在原地。
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,檐水仍在滴落,一声一声,砸在阶前的石砖上。
“你等了我千年。”她重复。
“不是。”那声音顿了顿。“是你等了我千年。”
“那他等的那个人,是我吗?”
“是。”
云姜慢慢蹲下,背靠镜台,将脸埋进膝头。她没有哭,只是肩头轻轻颤着,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雀。
她不知自己蹲了多久。暮色从西窗爬进来,将阁中所有器物镀上一层暗金。炉火将熄,寒意从四面涌来。
镜中再未开口。她也未再问。
那夜她没有回值房。她坐在藏镜阁三层的窗边,望着黑沉沉的宫城,望了一夜。
可她是谁?她是细作。她是来取镜的。她是注定要带走火齐镜的人。
而带走火齐镜的那一日——
她不敢想下去。
天将明时,她起身。腿已经麻了,扶着镜台缓了很久,铜镜冷寂,镜灵没有再说话。
她低头,将师父的信纸碎片从炉底捡起,拢进袖中。
然后她像每一个寻常的清晨那样,开始洒扫、拭镜、添香。
只是手指触到镜面时,停了很久。
“我想护他。”云姜的声音很轻。
师父曾说,火齐镜能感知人心绪、情感、执念。非读心,而是“通”如两水相通,可感其冷暖深浅,不可知其源头流向。
这面镜子留在这里,恐生祸端。必须取之毁于无形。
云姜在这一刻认识到,她并非是来此地取镜。
她是来送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