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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秋夕 云姜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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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姜用了四十七天,才把太子乔的轮廓从梦里赶出去。
没赶成。
她试过晨起第一件事不去望那面镜,试过添香时只垂眼看炉灰,试过将那夜听到的“阿姜”归为巧合。可入夜闭眼,那角海东青纹的衣袖就浮上来,像烙在眼皮里。
她失眠的毛病,就是那会儿落下的。
刘公公说她近日脸色不好,她只道秋燥难眠。刘公公没追问,只是往后每日午后多拨给她一碟点心。
她不知这是何意,也没问。
隐宗的师父教过她:少问,少说,少留下痕迹。
她入宫是来取镜的。火齐镜在三层悬了八十年,隐宗等了八十年。她不能因任何人、任何事,坏了三代人的局。
师父的信每隔十日来一次,鸽足系细竹管,落在藏镜阁后窗。信极短,有时只有四个字:
镜在否。
安心待。
勿忘本。
云姜每回读完,将纸笺投入炉中,看它卷曲、焦黄、化为灰烬。
她从不回信。
可那日后,太子乔来得勤了。
起初是三五日一见,后来隔日来,再后来几乎日日来。有时捧着竹简,有时空着手,来了便在三层窗边坐下,翻他带来的那些旧牍。
云姜起初避开他。
他来了,她就下楼。他在三层,她便去二层。实在避不开,就敛衽行礼,低头擦她的镜台。
他不拦她,也不特意唤她。只是她下楼时,余光能看见他的视线落在她背影上,不追,不迫,只是静静望着。
那目光没有重量,她却觉得肩头沉。
沉了二十三日。
第二十四日,颍州秋汛,暴雨连降三日。
第三日午后,雨势不减反增,藏镜阁西窗被风刮得哐当作响。云姜上去关窗,雨水斜灌而入,将她半边衣袖浇透。
她关好窗,正要转身,听见木梯响了。
太子乔立在梯口,衣袍下摆尽湿,像是冒雨来的。
他看她一眼,没问她为何还在阁中。
他走到窗边,把自己带来的干布递给她。
云姜没接。
他也没收回,就那么举着,像不知道尴尬。
半晌,云姜接过那块布,低声道:“谢殿下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回到窗边他常坐的位置,翻开一卷被雨沾湿了角的竹简。
阁中只有雨声。
云姜擦干衣袖,将那块布叠好,放在镜台边。她本应下楼。
可她没动。
“殿下,”她听见自己开口,“藏镜阁的书,值得殿下日日冒雨来吗?”
太子乔抬眸。
他看了她一会儿,答:“藏镜阁没有值得的书。”
云姜一怔。
他垂下眼,像在自语:“我来,是因为这里有人。”
云姜没再问。
那日她破天荒没有下楼。
她站在镜台边,看他翻完那卷竹简,又取出另一卷。雨声渐歇,西窗缝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,落在他肩头那枚海东青纹上。
她忽然想:这是第几日了?
入宫第四十九日。
她记得很清楚。
那夜她在值房的薄衾里睁眼到四更,脑中反复回响那句话:
我来,是因为这里有人。
她是那个人吗?
还是他口中的“阿姜”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她本该是墙缝里的灰、梁上的尘,可如今她在被人看见。
这对细作而言,是死罪。
灵王二十一年腊月,王城大雪。
太子乔病了。
云姜是从掌管内侍口中听来的——“殿下染了风寒,偏殿传了几日汤药,也不知好了没有。”内侍说这话时并无忧色,只是陈述。
云姜将镜台擦了三遍,炭添了两次,日头从西窗挪到东窗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何焦躁。
傍晚,她告假出阁。
藏镜阁与偏殿隔一道宫墙、一条甬道、三进院落。她从未来过这里。
偏殿门半掩,廊下无侍从。她叩了三声,无人应。
她推门。
太子乔和衣卧在榻上,面朝里,身上只盖着一袭薄衾。案上药盏已凉,汤色发黑。
她立在门边,进退两难。
她该走的。但她没走。
她去廊下寻了炭,往熏笼里添了几块。待火旺些,将药盏煨在笼边。
太子乔翻过身。
他烧得两颊泛红,眼神却清明。他看着她,像早已知道她会来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声音哑得像砂纸。
云姜垂眸:“殿下病中,无人侍奉。”
他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无人侍奉多年了,”他说,“不差这几日。”
云姜喉间一哽。
她没接话,将煨热的药盏递给他。
他接过,饮尽,将空盏还给她。
她转身要走。
“阿姜。”
她顿住。这是他第一次当面这样唤她。
“你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像在斟酌言辞,“你是来做什么的?”
云姜背对着他,没有转身。
她答:“婢子是来藏镜阁洒扫的。”
太子乔没有说话。
良久,他轻声道:“我知道。”
那夜雪落无声。
云姜回值房时,靴袜尽湿,脚趾冻得没知觉。她坐在榻边,低头解了半日,才把系带解开。
周灵王二十一年,八月十五。
王城悬灯结彩,丝竹声从正殿遥遥传来,破碎在夜风里。
藏镜阁无宴。
太子乔独坐偏殿阶前,膝上摊着一卷竹简,半个时辰未曾翻动。廊下只有一盏孤灯,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本已习惯这样的中秋。
八岁那年起,他便未被邀过正殿宴席。起初是生母不在,无人替他打点。后来是父王忘了还有这个庶子。再后来,他自己也不愿去了。
没什么意思。
他看着那些兄弟推杯换盏,父王端坐高台,心中只觉陌生。那不是他的家,那只是王城。
他的家在藏镜阁。不对,藏镜阁也不是家。
藏镜阁是藏镜的地方,他只是借住。
身后响起脚步声,极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殿下。”是她的声音。
太子乔垂着眼:“今夜中秋,你当轮休。”
云姜没答。她走近几步,将手中的食盒放在阶前,打开,取出一碟月饼、一壶温酒。
“婢子多领了一份膳。”她说。
太子乔这才转头看她。
月光下她的面容比白日柔和,鬓边有几缕碎发被夜风拂起,她抬手别到耳后,动作很轻。
他忽然想:她今年十六岁。
和他当年第一次在镜中看见她时,一模一样。
三年前她初入宫,他以为神仙下凡。三年后他已知她是凡人,有体温,有心跳,会避他的视线,也会在他病时送来汤药。
可他还是觉得她不像这人间的人,像一片雪,不知何时来,不知何时化。
“殿下不吃吗?”云姜已将酒满上,见他不动,微微侧首。
太子乔接过酒盏,饮了一口。
是桂花酿。甜,暖,分明是寻常宫人自酿的粗酒,他却觉得比正殿御酒好喝。
“你从何处领的?”他问。
“膳房。”云姜自己也斟了一盏,“刘公公今日高兴,多赏了几份。婢子无亲无故,便想着……”
她顿住。
太子乔替她接:“便想着我一个无亲无故的,也没处领这份膳。”
云姜低头,没说是,也没说不是。他笑了一下。
这笑极短,短到他自己都不曾察觉。他只是忽然觉得,今夜的风好像没那么冷了。
他们坐在阶前,分食那碟月饼。
月饼是膳房统一做的,莲蓉馅,甜得发腻。太子乔吃了一半便放下,云姜将自己那块仔细吃完,连碎屑都拢进掌心。
“你饿过?”他问。
云姜顿了顿。
“……很久以前。”她说,“逃荒那年,师父在山下捡到我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太子乔没再问。他想起八岁那年在镜中第一次见到她,她垂着眼,神情淡漠,像对世间一切都无挂碍。
原来不是无挂碍。
远处正殿传来一阵哄笑,大约是哪个宗亲献了新制的乐舞。太子乔听着那笑声,觉得隔得很远。
他侧头看云姜。她也望着正殿的方向,眸光清冷,没有羡慕,也没有怨怼。
她只是望着。
“阿姜。”他唤。
她回眸。
太子乔想说:你想要什么?我可帮得上忙?
话到嘴边,却变成:“这酒还有吗?”
云姜将酒壶递给他。
他斟满,一饮而尽。
桂花酿不醉人。可他望着阶前被风吹散的月影,忽然觉得这一生从未如此清醒。
“我八岁那年,”他开口,“第一次揭开火齐镜上的鲛绡。”
云姜的手微微一顿。
他没看她,继续说:“镜中没有我,只有雾。雾散后,浮出一张脸。”
夜风穿过廊下,灯焰剧烈晃动。
“那张脸,”他说,“和你一模一样。”
云姜沉默。良久,她轻声道:“殿下认错人了。”
太子乔没有辩驳。他垂眸,将空了的酒盏搁回食盒边沿,像放下什么很重的东西。
“或许。”他说。
那夜云姜离开偏殿时,月已西斜。
她走过长长的甬道,走过三重宫垣,走回藏阁后那间逼仄的值房。关门,落闩,背靠门板缓缓滑坐于地。
她在黑暗中坐了许久。然后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枚铜钱。
是一枚寻常的东周圜钱,面文漫灭,不知历经几手。
是师父给的。她入宫前夜,师父将这枚钱放进她掌心。
“带着它,”师父说,“若事败,它便是你的归处。”
她从不知道这“归处”是何意。她只是将它贴身藏着,三年未离。此刻她将铜钱攥进掌心,硌得生疼。
她想起太子乔方才那句话。
“那张脸,和你一模一样。”
她见过火齐镜。她见过镜中那片翻涌不息的雾,可她从未在镜中见过任何人。可若他说的是真的……
若那镜中之人,从八岁起便在等他……
她是何时入宫的?
三年前。
他第一次在镜中见到那张脸,是八年前。那是谁?
她不敢想。那夜云姜辗转难眠。
窗外月光铺了满地,像一层薄霜。
她闭上眼,脑中却反复浮现偏殿阶前他的侧影。
他说“或许”时的神情。
像一早就知道答案,只是不愿为难她。
她不知自己何时睡去。
梦中她站在藏镜阁三层,镜前无人,镜中无雾。
只有一枚铜钱,静静悬在黑暗里。
面文一个“釿”字,背纹海东青。
她伸手去触。
指尖触到铜钱的刹那,镜中泛起极淡的波纹。
像回应。
像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