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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赠你归时路 夏至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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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至这日,太子乔来得比平日早。
云姜刚换上新添的炉香,正俯身将旧灰扫入铜簋,听见木梯轻响。
她未抬头。
三年来她已能从脚步的轻重缓急辨出来人——刘公公脚步沉,像拖着半个身子走路;掌管内侍脚步碎,一阶三顿;洒扫婢女阿禾脚步快,总像赶着投胎。
唯有他。
不疾不徐,不重不轻,像怕惊动阁中每一寸尘埃。
她的手指顿了顿。然后继续扫灰。
太子乔上了三层,没有立刻走到窗边。
她余光瞥见他站在梯口,手中捧着一只紫檀小匣。
她没见过那只匣子。新做的?旧物翻新?她辨不出。
她垂眼将炉灰扫尽,起身去镜台边取干布擦手。
他跟过来。
“这三年,”他说,“我一直在想,该送你什么。”
云姜怔住。
她没抬头。不是不想抬。是不知该以何种神情面对这句话。
她入宫三年。三年间,他送过她什么?
没有。
他从不像其他内宦贵人那样,动辄赐金银、赏布帛、许什么恩典。
他只是——中秋夜,将她多领的那份膳吃得干干净净。
大雪天,将太庙的腊八粥提来,说“怕有人等”。
病中烧得神志不清,仍能辨出她的脚步声,说“你来了”。
他从不说这是“送”。
她也从不敢认这是“收”。
可此刻,他捧着一只匣子,说“这三年我一直在想该送你什么”。
她忽然发现——
她记得他三年来给过的每一件“不是礼物的礼物”。
她记得中秋那碟月饼的莲蓉馅甜得发腻。
她记得腊八那碗粥里有一枚完整的红枣,他特意舀进她碗中。
她记得他病愈后第一日来藏镜阁,在镜台边放了一枝新折的蜡梅,什么也没说,坐了一下午又走了。
她全都记得。可她从不敢想,那是什么意思。
“这是我自己琢的。”
他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拉回。
她终于抬眸。
他已将匣盖打开,托着那枚玉佩,递到她眼前。
"你是宫人,赐金银不合规矩。赐布帛,库房领的那些与你日常所用并无不同。赐器物,藏镜阁什么都不缺。"
那是一块通体月白釉的玉佩,云姜看见了。不是寻常的龙凤佩、云纹佩。
玉色沉润,像是昆仑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,又像是深井里捞出的月光。玉佩呈环形,外圆内方,竟是一枚玉钱的形制——比东周通行的圜钱略小,边缘打磨得温润,触手生温。正面阴刻一字,她辨认片刻——
釿。
东周量制,铜钱计重单位。
她从不知王室会以"釿"为钱铭,更不知有人会以玉铸钱。
云姜抬眸。
他仍没有看她,只是将那枚玉钱从匣中取出,托在掌心。烛火透过薄薄的玉壁,在他指间投下一圈朦胧的光晕,像是一轮被托在掌心的月亮。
他低声道,"我熔了母妃留给我的那块和田玉,琢了四十九日。外圆内方,是圜钱的形制;阴刻'釿'字,是……"
他顿了顿,耳尖微红。
"是我想告诉你的。"
云姜没有说话。她看着那枚玉钱,看着"釿"字笔画间未完全打磨干净的刀痕——那是他亲手琢刻的证据,是太子之尊为她做的不合规矩的事。
"釿"字,量制单位,亦是"斤"的古字。
斤斤,其明。亦是我心。
"殿下……"她声音发涩,"宫规不许私相授受。"
"所以我说,这是我自己琢的。"他终于看向她,目光清亮如泉,"不是赐,是送。不是给藏镜阁的宫人云姜,是给……"
他斟酌着词句,像是在朝堂上应对诸侯的诘问,却比那时更谨慎、更郑重。
云姜握紧了玉钱。玉质温润,很快染上她的体温,像是从她骨血里长出来的一部分。
“去年你回乡省亲,”他说,“我想了三个月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你入宫三年,从未告假。去年春日,你说家中长辈病重,刘公公准了你半月。”
云姜没有应声,那不是回乡省亲。那是师父召她回山。
三月春日,隐宗山门桃花正盛,师父在镜堂等她。
“三年了,”师父说,“火齐镜何在?”
她跪在蒲团上,答:“宫中戒严,藏镜阁三层非亲信不得近。”
师父看着她。
那目光很轻,却像能剜穿她的皮囊。
“云姜,”师父说,“你变了很多。”
她没有答。师父没有再问。
那半月她在山中日日抄写镜谱,字迹工整如初。只是每至夜深,她会在烛火前摊开掌心——
那里什么也没有。
她没有带任何宫中之物回来。可她还是看了很久。她那时不知自己在等什么。
此刻她知道了。
“那半月,”太子乔说,“我每日都来藏镜阁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等你。”
云姜喉间哽住。
“刘公公说你会回来。我不信。我想,或许你找到了更好的去处,不会再回这冷清的地方。”
她看见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铜钱的边缘,那动作很轻,像怕磨掉钱上的铭文。他笑了一下,很短。
“但我还是每日来。怕你回来时,阁中无人。”
他终于抬眸看她。“后来你回来了。我在窗边看见你从宫门进来,背着那日你带走的小包袱。”
“你瘦了。”
云姜垂着眼,看不清神情。
“我不知你回乡遇到了什么。但若你再要走,”他说,“带着这个。”
他垂眸,指着玉钱上的铭文。
“这是王室信物。持此玉者,可夜开宫门,可急传驿马,可在任何王土向任何官吏求援。”
他抬眸。
“若你走时来不及告我,至少让我知道,你有归路。”
云姜低下头。她望着掌中那枚玉佩。
"殿下不怕吗?"她轻声问,"今日我对你笑,明日我可能对你哭。后日……"
"后日如何?"
"后日我或许会害你。"
太子乔笑了。那笑容里有少年人的执拗,有储君的担当,还有某种她读不懂的……释然。
"我信你。"
又是这三个字。
"不是信你不会害我,"他将玉钱从她掌心取回,亲自系在她腰间,"是信你害我之时,必有你的不得已。是信即便你害我,我也……"
他没有说完。但云姜听见了。
"这玉钱,"太子乔退后一步,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,"你且收好,日后我给你更好的。”
玉佩边廓磨得很光滑,大约是怕硌到她的掌心。
云姜一直在等,等他开口问。可他的眼神却让云姜再难开口。那眼神像是在说——
我知道你是谁。
我知道你来做什么。
我不拦你。
只求你,给自己留一条归路。
她应该谢他。可话到嘴边,却说不出口。谢他什么?谢他不揭穿?谢他三年来默不作声的注视?谢他将自己关在偏殿三月,只为给她铸一枚也许永远用不上的归路?
她不是不懂礼数。她只是……只是不知这份恩典,该如何用“谢”字来承。
“殿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若我……”她顿住,她想问:若我终有一日要带走那面镜,你可会恨我?
可她问不出口。因为她已知道答案。
他不会。他从一开始就知道。他只是将那枚玉钱放进她掌心。像在说——不必选。不必为谁留下。只需记得,有人曾等你回来。
云姜垂下眼帘。她没有再说下去。
她只是将那枚玉钱收入贴身的衣襟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那里原本只有师父给的那枚旧钱。
如今有了两枚。
一枚,是师父给的归处。
一枚,是他给的归路。
她不知哪一枚才是她真正的方向。
云姜从怀中摸出那枚旧钱,又将红绳取下穿入孔中。
旧钱已磨得光滑,边缘泛着温润的光,是这些年她贴身藏着、日夜摩挲的痕迹。红绳是她从自己发间解下的,还带着体温。
太子乔低头看着那枚在他剑柄上轻轻晃动的铜钱。
“我曾见你用剑,”她说,“没什么回你的。这枚旧钱对我来说十分难得。送于你做剑穗。可好?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太子乔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那枚旧钱,看着她系上去的红绳,看着她垂下的眼睫。
十六年过去了。她终于站在他面前。她终于给了他一样东西。哪怕只是一枚旧钱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云姜抬眸。她望着他,像要把这一刻刻进骨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