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、藏镜阁 周灵王 ...
-
周灵王二十年,秋。
云姜入宫那日,天未亮透,王城的角门只开了一道缝。
她跟在七名应选婢女身后,垂首穿过长长的夹道。晨露重,石砖湿滑,前头有人踉跄了一下,低低骂了一声娘。无人应声。
云姜没有抬头。
师父说,入宫后莫看人,莫让人看你。最好的细作是墙缝里的灰、梁上的尘,在那待了十年也没人知道。
她今年十四,还不知道十年有多长。
藏镜阁在三重宫垣的最深处。
引路的内侍将她带到阁前便止步,只对掌阁的刘公公略一颔首,转身走了。刘公公五十来岁,眼皮总耷拉着,看人时像从深井里往上望。
他扫了云姜一眼,问:“叫什么?”
“阿姜。”
“识字?”
“……识几个。”
刘公公没再问,只朝阁内抬了抬下巴:“三层。每日卯时起,洒扫、拭镜、添香。天黑落锁,不许留人。”
云姜敛衽称是。
她踏进藏镜阁。
第一层陈列铜鼎玉琮,灰扑扑的,像是几百年无人问津。第二层堆叠竹简木牍,霉气混着陈年墨香,沉沉地压下来。木梯逼仄,每踩一级都吱呀作响,像老人的骨节。
然后她登上第三层。
日光从西窗斜斜地落入,照在悬于中庭的那面镜上。
云姜站住了。
她见过很多镜子。隐宗藏镜谱三十七卷,她背了八年。铜镜、银镜、琉璃镜、水镜,方的圆的菱花的,她闭着眼也能描出纹样。
但没有一面是这样的。
那镜约两尺见方,铜胎,背纹为日月山海。可纹样是活的——她看它时,山峦似在流动,海浪像在翻涌。不是错觉,是铜纹在光下泛着极淡的银辉,一波一波,如呼吸。
镜面覆着鲛绡,灰白的丝绢,老旧却一尘不染。
她抬起手。
指尖距镜面尚有半寸,一股温意隔空传来,像有人将掌心虚虚覆在她手上。
她怔住。
“这镜不照凡人。”刘公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云姜倏然缩手。
他不知何时上了楼,就站在梯口,眼皮依然耷拉着。
“先王曾请方士开镜,镜中无人,唯有云雾。”他说,“此后便覆了鲛绡,再无人揭。”
云姜垂眸:“是。”
刘公公看着她,顿了顿,像要说些什么,最终只是道:“擦镜台,莫触镜。”
他转身下楼。
云姜立在原地。
她没有再伸手。
但她知道,方才那温度不是错觉。因她转身时,余光掠过镜面——鲛绡未动,镜纹却亮了极短的一瞬。如月出云隙。如人抬眸。
云姜在藏镜阁住了下来。
洒扫、拭镜、添香。晨起擦一遍镜台,午后换一回炉灰,日落前添几块新炭。刘公公寡言,她亦寡言。阁中寂静,只听风声穿堂,铜器轻鸣。
她从不主动触碰那镜。可那镜总在看她。
这不是揣测,是知觉。云姜自幼被师父教习五感,一间屋多少人、几扇窗、何处藏着目光,她不必抬头便知。
藏镜阁三层,从来只有她一人。
可她每次背对那镜,后颈都像落着极轻的注视。回头时镜面如常,鲛绡覆得严严实实。
第三夜,她梦见自己在阁中擦镜。镜里没有她,只有一片雾。雾中有隐约的轮廓,像山,像海,像一个人的侧影。
她醒了。
窗外月正中,铜漏滴了半更。
云姜躺着,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。然后她听见极轻的一声——
不是声音,是落在意识里的什么。像叹息。
她倏然坐起,望向三层。阁门落锁,梯口黑洞洞的。
无人。
她躺回去,再无眠。
云姜入宫第四十七日,第一次见到太子乔。
那日午后,刘公公突来阁中,神色异于往日:“今日有贵人来,你擦完镜台便下去,莫在阁中逗留。”
云姜应了。
她擦完镜台,本应收捡离开。可那日天阴,阁中早早暗下来,她从窗边取烛台时,听见木梯响了。
不是刘公公的脚步,她侧身隐入帷幔之后。
那人没有上到三层。
他停在二层与三层之间的梯口,再未往上。云姜从帷幄缝隙望出去,只看见一角衣袖。
玄色,暗纹,有海东青展翅。他立在那里,像在等什么。
良久,云姜听见他开口。
“今日也无人同我说话。”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。“藏镜阁永远只有你。”
云姜愣住。他在对谁说话?
片刻,他又道:“阿姜。”
云姜呼吸一窒。
那是她入宫时报的假名。宫中从未有人这样唤过她。
而他分明不是在唤她。
她在帷幄后屏息,看着那角衣袖良久未动。阁中寂静,唯有铜镜在暗处泛着极淡的银光。
他终于转身下楼,脚步声渐远。
云姜从帷幄后出来,立在梯口。
镜面还亮着微光,像刚与谁道过别。
她慢慢走近,第一次长久地凝视那面覆着鲛绡的铜镜。
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
镜中无影。只有她自己放轻了的呼吸。
无人作答。
此后他常来。
太子乔第一次见到火齐镜中的女子,是在八岁那年的暮春。
他记不清那是灵王几年,只记得那日藏镜阁外桃花落了满地。他奉命来阁中取先王遗留的一卷旧牍,管事内侍翻找了半日,将他独自留在三层。
他百无聊赖,目光落在悬于中庭的那面镜上。
镜覆鲛绡,他从未见过镜面。他以为与宫中其他铜镜无异。
他揭开了那层绢。
镜中无人。
他怔了一下,凑近些,依然没有自己的脸。只有雾。
他正要失望地放下,雾中浮出一张面容。
女子,年岁与他相仿,眉目清淡,像在梦中见过。
他眨眼,那面容还在。他不敢在眨眼。
那面容慢慢清晰,像从极远的水底浮上来。她垂着眼,神情淡漠,不知在望何处。
太子乔屏住呼吸。
他想:原来藏镜阁里住着神仙。
后来掌管内侍找到他,见他揭了镜上鲛绡,吓得脸都白了,絮絮念着“殿下不可”“此镜不照凡人”。太子乔任他将镜面重新覆好,没有辩解。
他没有说:镜中照见的不是凡人,是神仙。
他也没有说:神仙方才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年他八岁,不知何为相思。
此后他常来藏镜阁。
起初只为再看一眼那镜中女子。他等过整个暮春、盛夏、秋凉,她再未出现。他对着覆满鲛绡的镜面说话,说今日读了几卷书,说偏殿的海棠开了,说父王又忘了他这个庶子。
镜面冷寂,不应他。
灵王九年冬,他十岁。那夜王城大雪,他被禁足偏殿,望着窗外雪粒砸在石砖上,一砸一个白点。他忽然想:藏镜阁三层有没有炭?
他偷偷溜出去。
积雪没踝,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到藏镜阁,靴袜尽湿,脚趾冻得没知觉。阁门未锁,他摸黑登上三层。
镜悬原处,鲛绡覆面,与他两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。
他在镜前坐下,把冻僵的手拢在袖中。
“今日下雪了,”他说,“藏镜阁冷吗?”
镜不语。
“我冷。”他说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对镜说话,还是对那个只见过一面的神仙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总觉得那神仙在听。
那夜他在镜前睡着了。醒来时天色微明,肩头披着一件不知哪来的旧氅。阁中仍只有他一人。
他问掌管内侍,内侍矢口不知。
他此后再不问。
但他在镜前说话的习惯,再未改过。
灵王十四年,他十三岁。
那年初秋,镜中的神仙又出现了。
不是雾中浮出的面容——她就在镜中,站在一片灰白的光里,侧对着他,像在等人。
太子乔那日心神不宁,背书屡屡出错,太傅罚他抄《周礼》二十遍。他抄到入夜,鬼使神差又去了藏镜阁。
她还在。
他不敢出声,怕惊动她。立在梯口,隔着半个阁间的距离,看那道浅淡的影。
她似乎察觉了什么,侧首,他们的视线在镜中相遇。他呼吸都轻了。
她看着他,像隔着一层极薄的水。然后,她微微侧首,像是不解,又像只是确认。
那神情他记了三年。
此后她时隐时现。有时在他对镜说话时静静听着,有时在他抄书时伏在镜边,有时一整夜都不来。他摸不清规律,只是日日去。
他给她取名“阿姜”。
因为姜花生于冷处,却有不自知香。
他不知道她的名字,不知道她从何而来,不知道她算不算活着。他只知道藏镜阁是他唯一能说话的地方。
他也不知道,镜中的女子,其实也在等他。
灵王十七年,他十六岁。
那年他已知宫中之事:父王不喜他,兄弟防他,朝臣忘了他。他成年了,却没有获封任何采邑。偏殿依然是偏殿,藏镜阁依然是藏镜阁。
他没什么可抱怨,他本就不想要什么。
那日他照常去藏镜阁,推门时,看见一个从未见过的背影。
婢女打扮,俯身擦拭镜台,动作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她听见门响,抬头。
太子乔立在门口,脑中轰然一声。
那张脸。他对着镜中看了三年的脸。
此刻就在镜外,隔着三步远的距离,微微惊讶地望着他。
他忘了呼吸。他想:她出来了。
他从八岁等到十六岁,等了两千九百多个日夜。
她终于从镜中走到他面前。
他开口,声音涩得不像自己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她垂眸,答:“婢子阿姜。”
阿姜。
他给她取了三年的名字,原来是她的名字。
他站在那里,许久没有说话。
后来他总想,那是他一生中最长的刹那。
其余的,都不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