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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6、迟来的告白 羿对着月亮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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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羿一个人站在城墙上。
就是她无数次站过的那道城墙。
就是她无数次等他的地方。
他站在那里。
扶着城垛。
望着月亮。
月亮很圆。
很亮。
和那一夜一样。
那一夜,他站在她寝殿门口。
月光落了他满身。
他说,等我回来。
她说,好。
他走了。
她等了。
等到现在。
等到——
她去了月亮上。
---
他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久到夜风吹透了他的氅衣。
久到肩上那道伤口又开始渗血。
可他没有动。
只是望着月亮。
望着那个她所在的地方。
望着——
他开口。
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姮娥。”
月亮没有回答。
他又说了一遍。
“姮娥。”
还是没有回答。
只有风。
只有月光。
只有他一个人。
---
他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。
是《诗经》里的《秦风·蒹葭》。
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。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。溯洄从之,道阻且长。溯游从之,宛在水中央。”
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。
他的伊人,不在水一方。
在天上。
在月亮上。
在那个他永远到不了的地方。
他溯洄。
溯游。
道阻且长。
可他还是到不了。
永远到不了。
---
他靠在城垛上。
望着月亮。
看着那些坑坑洼洼的阴影。
他想,她此刻在哪里?
在广寒宫里?
在桂树下?
还是也在望着人间?
望着他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看不见她。
听不见她。
够不着她。
只能站在这道城墙上。
望着那轮月亮。
望着那个她所在的方向。
望着——
他开口。
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。
“姮娥。”
“你回来。”
月亮没有回答。
他又说了一遍。
“你回来。”
还是没有人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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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忽然想起那罐梅子酱。
她做的最后一罐。
放在他案上。
他还没吃。
就——
他想起她系氅衣系带的样子。
低着头。
动作很慢。
系完,攥着那根系带。
舍不得松手。
他想起她站在药庐门口的样子。
端着参汤。
站在那里。
看他捣药。
一看就是半个时辰。
他想起她守在床边的样子。
三天三夜。
没有合眼。
他醒来的时候,她趴在床边睡着了。
脸上还有泪痕。
他想起她说“风沙迷眼”时的样子。
明明在哭。
却说是风沙迷眼。
他想起她说“我等你”时的样子。
站在门槛外。
月光落了她满身。
眼睛亮亮的。
他说“好”。
她笑了。
那个笑,他一直记得。
说“这个好看”。
说“眼睛亮了”。
说——
他的眼泪流下来。
没有声音。
只是流着。
一滴一滴。
落在城垛上。
落在那些她无数次扶过的砖石上。
落在——
他轻声说:
“姮娥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。”
“我等了你一夜。”
“你就走了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。”
“我有很多话想说。”
“一直没说。”
“以为有的是时间。”
“以为——”
他的声音哽住了。
他捂住嘴。
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可眼泪还是流下来。
流了满脸。
流了满手。
流在那件她缝的氅衣上。
---
不知过了多久。
他抬起头。
望着月亮。
月亮还是那样圆。
那样亮。
还是那样沉默。
他开口。
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风。
“姮娥。”
“我想告诉你。”
“那颗登仙丹。”
“是给你的。”
“那颗神力丹。”
“是给我自己的。”
“那颗后悔药。”
“也是给你的。”
“怕你后悔。”
“怕你回不来。”
“怕——”
他的声音又哽住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继续说:
“我想告诉你。”
“我捣药不是为了让你走。”
“是怕你走。”
“是怕你困在人间。”
“是怕你——”
“是怕我护不住你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想告诉你。”
“我每次出征。”
“每次离开。”
“都怕回不来。”
“都怕你等。”
“都怕——”
“都怕你难过。”
他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可他没有停。
继续说:
“我想告诉你。”
“你晒梅子的时候。”
“我最喜欢站在远处看。”
“你缝衣裳的时候。”
“我最喜欢坐在对面看。”
“你睡着的时候。”
“我最喜欢——”
“最喜欢替你按眉头。”
“你做梦的时候总皱着眉。”
“按平了,你就不皱眉了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轻得像呓语。
“我想告诉你。”
“那年在昆仑后溪。”
“我睁开眼。”
“看见你。”
“我就想——”
“若能日日看见这个人。”
“该多好。”
“后来日日看见了。”
“还是觉得不够。”
“还想再看。”
“再看。”
“再看一辈子。”
“一辈子不够。”
“想永远看。”
“永远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只是望着月亮。
望着那个她所在的地方。
望着——
月亮没有回答。
沉默着。
和从前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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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。
天快亮了。
他还站在那里。
一夜了。
他站了一夜。
说了一夜。
把七年没说的话。
都说了一遍。
把一辈子想说的话。
都说了一遍。
可月亮还是没有回答。
沉默着。
和从前一样。
他轻声说:
“姮娥。”
“你听见了吗?”
月亮没有回答。
他又说:
“你——还会回来吗?”
月亮没有回答。
他站在那里。
望着那轮渐渐淡下去的月亮。
望着那片她所在的地方。
望着——
很久。
他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苦。
苦得像——
他说:
“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。”
“可我还是想说。”
“说给你听。”
“说了一夜。”
“你听没听见。”
“我都说了。”
他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只左手。
沾满了泪。
他自己的泪。
他轻声说:
“姮娥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谢你等了我七年。”
“谢谢你陪了我七年。”
“谢谢你——”
他的声音哽住了。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望着那轮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月亮。
望着那片她永远在的地方。
望着——
天亮了。
太阳升起来。
金色的光照在他身上。
照在他满身的泪痕上。
照在那件她缝的氅衣上。
他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。
走下城墙。
走回王宫。
走进那个没有她的地方。
---
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那一夜。”
“他在城墙上站了一夜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
“说了很多话。”
“说了七年没说的话。”
“说了一辈子想说的话。”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城墙上的夜。
他站在那里。
望着月亮。
说,姮娥,你回来。
月亮没有回答。
嫦娥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轻声说: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一夜。”
“他在叫我。”
“在说话。”
“在——”
“在等我回去。”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可我没有听见。”
“月宫太远了。”
“太远了。”
“什么也听不见。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他站在城墙上,说了一夜的话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很久很久。
风从远方来。
没有回音。
——只有那一夜,还在她记忆里。
只有那个站了一夜的人,还在她心上。
只有她岁岁年年,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。
想着那个说了七年没说的话的人。
想着那个——
她永远没听见、却永远刻在心上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