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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5、羿之怒 羿逼问逢蒙 ...


  •   逢蒙是在城外三十里的一个废弃村庄里被找到的。

      他躲在一间破屋的柴堆后面。

      浑身发抖。

      听见马蹄声的那一刻,他就知道是谁来了。

      那个脚步声。

      很沉。

      一步,一步。

      他太熟悉了。

      七年。

      听了七年。

      ---

      门被踢开。

      阳光涌进来。

      刺得他睁不开眼。

      他眯着眼,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
      逆着光。

      看不清脸。

      只看见那件玄色的氅衣。

      只看见那只空荡荡的右袖。

      只看见——

      那个人走进来。

      一步。

      一步。

      靴子踩在破屋的地上,踩碎了那些干枯的柴禾。

      咔嚓。

      咔嚓。

      咔嚓。

      像踩在他心上。

      ---

      逢蒙跪在那里。

      低着头。

      不敢看。

      只看见那双靴子停在他面前。

      只看见那只左手垂在身侧。

      握成拳。

      骨节泛白。

      很久。

      那个人开口。

      声音很沉。

      沉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。

      “抬起头。”

      逢蒙没有动。

      那个人又说了一遍。

      “抬起头。”

      逢蒙慢慢抬起头。

      对上一双眼睛。

      那双眼睛,他看了七年。

      沉静的。

      寡言的。

      永远不动声色的。

      可此刻,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
      是怒。

      是痛。

      是——

      逢蒙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睛。

      他怕了。

      真的怕了。

      ---

      羿看着他。

      看着这个他亲手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孩子。

      看着这个他教了七年箭术的徒弟。

      看着这个——

      他开口。

      “她呢?”

      逢蒙的嘴唇在抖。

      他说不出话。

      羿又问了一遍。

      “她呢?”

      声音比方才更沉。

      更——

      逢蒙张了张嘴。

      “师娘——师娘她——”

      羿等着。

      逢蒙的眼泪流下来。

      “师娘她——走了。”

      羿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
      只是一下。

      “去了哪里?”

      逢蒙低下头。

      “月——月宫。”

      羿站在那里。

      很久。

      久到逢蒙以为他不会说话了。

      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。

      “你对她说了什么?”

      逢蒙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。

      羿说:

      “你对她说了什么?”

      逢蒙跪在那里。

      浑身都在抖。

      他知道瞒不住了。

      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了。

      他开口。

      声音断断续续的。

      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      “我——我对师娘说——”

      “说您——您战死了。”

      羿的眼睛眯起来。

      逢蒙继续说:

      “说您——说您让带话——”

      “说——说此后不必等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屋里静得可怕。

      静得能听见柴堆里虫子爬动的声音。

     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      咚。

      咚。

      咚。

      逢蒙跪在那里。

      等着。

      等那个人的怒火。

      等那个人的拳头。

      等——

      很久。

      那个人没有动。

      只是站在那里。

      看着他。

      看着他的眼睛。

      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
      碎了。

      可那个人还是站着。

      没有倒下。

      ---

      羿开口。

      声音很轻。

      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
      “你知不知道。”

      逢蒙抬起头。

      羿说:

      “你知不知道,她等了我多少年?”

      逢蒙没有说话。

      羿说:

      “七年。”

      “她等了我七年。”

      “我出征,她等。”

      “我求药,她等。”

      “我闭关,她在门外守了七十八天。”

      “我昏迷,她守了三天三夜。”

      “她等了我七年。”

      “等了七年的结果——”

      他的声音哽住了。

      只是一下。

      然后他继续说:

      “等来一句‘不必等’。”

      “从你嘴里说出来的。”

      “骗她的。”

      逢蒙跪在那里。

      泪流满面。

      他张了张嘴。

      想说什么。

      说不出来。

      只是跪着。

      流着泪。

      ---

      羿看着他。

      看着那些眼泪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本书。

      是《尚书》里的句子。

      “天作孽,犹可违;自作孽,不可活。”

      自作孽,不可活。

      这个孩子,自己作孽。

      自己毁了一切。

      自己——

      他开口。

      “那颗丹呢?”

      逢蒙的身子一抖。

      “哪——哪颗?”

      羿说:

      “你偷走的那颗。”

      逢蒙低下头。

      “我——我吃了。”

      羿的眼睛眯起来。

      “吃了?”

      逢蒙说: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羿说:

      “什么感觉?”

      逢蒙说:

      “没——没什么感觉。”

      “吃了之后,什么也没变。”

      “还是凡人。”

      “还是——”

      羿看着他。

      看着他的眼睛。

      那双眼睛里,有恐惧。

      有悔恨。

      有——

      羿忽然明白了。

      那颗丹,是假的。

      或者说,不是他想的那颗。

      他偷走的那颗,是第三颗。

      后悔药。

      那是给她准备的。

      给她后悔用的。

      可他不该吃。

      吃了也没用。

      那是给她炼的。

      只对她有用。

      对别人,只是一颗无用的丹。

      ---

      羿站在那里。

      看着逢蒙。

      看着这个跪在地上、浑身发抖的人。

      他忽然觉得累。

      很累。

      不是身体的累。

      是心里的累。

      累得不想再问什么。

      不想再说什么。

      不想——

      他转身。

      朝门口走去。

      逢蒙跪在那里。

      看着他的背影。

      看着那只空荡荡的右袖。

      看着那件玄色的氅衣。

      他忽然开口。

      “师父。”

      羿停住了。

      没有回头。

      逢蒙跪在那里。

      泪流满面。

      他说:

      “师父,对不起。”

      “对不起。”

      “对不起。”

      说了三遍。

      羿站在那里。

      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继续走。

      走出那间破屋。

      走入阳光里。

      走入——

      他没有回头。

      一句也没有回。

      ---

      逢蒙跪在那里。

      望着那个消失的背影。

      望着那扇空荡荡的门。

      他忽然趴在地上。

      放声大哭。

      哭得浑身都在抖。

      哭得——

      没有人听见。

      只有风。

      只有那间破屋。

      只有他一个人。

      ---

      羿骑在马上。

      慢慢往回走。

      他没有回头。

      只是骑着马。

      慢慢走。

      风从耳边吹过。

      阳光照在身上。

      可他感觉不到暖。

      只觉得冷。

      从里到外的冷。

      像月宫那样冷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她。

      想起她此刻在月宫里。

      一个人。

      冷。

      会不会也像他这样冷?

      会不会也在想他?

      会不会——

      他勒住马。

      抬起头。

      望着天。

      天蓝得刺眼。

      没有月亮。

      月亮要晚上才会出来。

      他轻声说:

      “姮娥。”

      “你冷吗?”

      “我——”

      他的声音哽住了。

      他没有说下去。

      只是望着那片天。

      望着那个她所在的方向。

      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催马。

      继续走。

      走回王宫。

      走回那个没有她的地方。

      ---

      五百七十年后。

      月宫。

      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
      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
      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
      很久。

      她轻声说:

      “那一日。”

      “他逼问逢蒙。”

      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
      她说:

      “逢蒙招了。”

      “说骗了我。”

      “说您战死。”

      “说此后不必等。”

      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
      月宫很静。

      静得像那年破屋里。

      他站在那里。

      看着跪在地上的逢蒙。

      听着那些话。

      嫦娥低下头。

      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
      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
      她轻声说:
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他那时候。”

      “有多痛。”

      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
      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
      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
      沉下去。

      没有涟漪。

      她轻声说:

      “等了七年。”

      “等来一句骗人的话。”

      “他替我心痛。”
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

      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
      像那年他站在破屋里,说,你知不知道她等了我多少年。

      她眨了一下眼。

      银屑落下去。

      她望着星河。

      很久很久。

      风从远方来。

      没有回音。

      ——只有那一日,还在她记忆里。

      只有那个逼问逢蒙的人,还在她心上。

      只有她岁岁年年,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
      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。

      想着那个替她心痛的人。

      想着那个——

      她永远不知道他有多痛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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