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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7、月宫七日 嫦娥在月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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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天。
嫦娥醒来的时候,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
只知道醒来的时候,月宫还是那个样子。
灰白的。
冷的。
静的。
她躺在那张玉榻上。
望着屋顶。
屋顶也是灰白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月光。
永远不落的月光。
她躺了很久。
然后坐起来。
走到镜前。
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那张脸,还是那张脸。
可眼睛里的光,暗了。
暗得像这月宫。
暗得像——
她忽然想起他说的“眼睛亮了”。
现在,还亮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再也看不见他了。
再也看不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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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推开门。
走出去。
月宫外面,还是那个样子。
灰白的土地。
灰白的天。
远处那棵巨大的桂树。
和那伐木声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一下一下。
像心跳。
像药杵声。
像——
她朝那个方向走去。
走到桂树下。
吴刚还在砍。
一下一下。
砍着那棵永远砍不倒的树。
她站在那里。
看着他。
很久。
他忽然停下来。
回过头。
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,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。
可此刻,那雾散开了一点。
他看着她。
看着看着,忽然皱起眉头。
好像在努力想什么。
然后他想起来了。
“姮娥?”
嫦娥点点头。
吴刚看着她。
看着看着,忽然说:
“你何苦来。”
嫦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吴刚说:
“这里冷。”
“冷得永远不会暖和。”
“你何苦来。”
嫦娥没有说话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看着他。
吴刚也看着她。
看着看着,那层雾又蒙上来了。
他的眼神开始涣散。
他转过身。
举起斧头。
继续砍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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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。
嫦娥又走到桂树下。
吴刚还在砍。
她站在那里。
看了很久。
他没有回头。
只是砍着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她忽然开口。
“吴刚。”
吴刚没有停。
她又喊了一声。
“吴刚。”
吴刚停下来。
回过头。
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,又是雾蒙蒙的。
他看着她。
看着看着,忽然说:
“你是谁?”
嫦娥说:
“姮娥。”
吴刚念着这个名字。
“姮娥。”
“姮娥。”
念了两遍。
然后他摇摇头。
“不认得。”
他转过身。
继续砍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---
第三天。
嫦娥没有去桂树下。
她坐在广寒宫前的石阶上。
望着人间。
那么远。
远得什么也看不见。
只有一团模糊的光。
那是人间。
那是她生活了二十四年的地方。
那是她嫁给他、等他、爱他的地方。
那是——
她忽然想起他。
想起他此刻在做什么。
有没有受伤。
有没有想她。
有没有——
她的眼泪涌上来。
可这一次,眼泪没有流下来。
刚到眼眶,就冻住了。
冻成小小的冰晶。
挂在睫毛上。
她抬手想擦。
手抬起来。
又放下。
就让它挂着吧。
反正这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没有人看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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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。
嫦娥又去了桂树下。
吴刚正在砍树。
她站在那里。
看着他。
很久。
他忽然停下来。
转过身。
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,又清明了一瞬。
他看着她。
看着看着,忽然说:
“你吃过梅子酱吗?”
嫦娥怔了一下。
吴刚说:
“我吃过一次。”
“在一个叫有穷国的地方。”
“有个女子晒梅子。”
“日光从梅枝间筛下来。”
“落在她发顶。”
“她腌的梅子酱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很香。”
嫦娥的眼泪涌上来。
又冻住了。
挂在睫毛上。
吴刚看着她。
看着那些冰晶。
忽然问:
“你哭什么?”
嫦娥说:
“没哭。”
吴刚说:
“你哭了。”
嫦娥说:
“没哭。”
吴刚看着她。
看着看着,那层雾又蒙上来了。
他转过身。
继续砍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---
第五天。
嫦娥没有去桂树下。
她坐在广寒宫里。
对着那面玉镜。
看自己的脸。
看那些永远挂着、永远化不掉的冰晶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。
是《诗经》里的《邶风·柏舟》。
“我心匪石,不可转也。我心匪席,不可卷也。威仪棣棣,不可选也。”
我心匪石。
不可转也。
她的心,不是石头。
可在这里,也会慢慢变成石头吧。
变得和这月宫一样冷。
一样硬。
一样——
她闭上眼睛。
把那些画面留在眼底。
然后睁开眼。
继续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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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天。
吴刚疯了。
嫦娥走到桂树下的时候,看见他在转圈。
举着斧头。
绕着桂树转。
一边转一边喊:
“砍不倒!”
“永远砍不倒!”
“为什么砍不倒!”
他的眼睛瞪得很大。
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嘴张着。
口水流下来。
滴在那件破烂的白衣上。
嫦娥站在那里。
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曾经白衣胜雪的人。
看着这个曾经用千年修为换一次入梦的人。
看着这个——
他忽然停下来。
看见了她。
他举起斧头。
朝她冲过来。
“你是谁——!”
“是不是来抢我的桂树——!”
嫦娥没有动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看着他冲过来。
斧头举得高高的。
朝她劈下来——
在离她三寸的地方。
停住了。
他的手在抖。
斧头在抖。
整个人都在抖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看着那些冻住的冰晶。
看着看着,他的手慢慢垂下来。
斧头掉在地上。
他蹲下去。
抱着头。
哭起来。
哭得像个孩子。
嫦娥站在那里。
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疯癫的人。
很久。
她蹲下去。
蹲在他面前。
她伸出手。
轻轻拍了拍他的肩。
吴刚抬起头。
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,又清明了一瞬。
他看着她。
看着看着,忽然说:
“姮娥。”
嫦娥说:
“嗯?”
吴刚说:
“对不起。”
嫦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吴刚说:
“那年在梦里。”
“我说他不需要你。”
“是假的。”
“他需要。”
“他比任何人都需要。”
“我只是——”
他的声音哽住了。
嫦娥看着他。
吴刚说:
“我只是嫉妒。”
“嫉妒得要死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
“所以骗你。”
嫦娥的眼泪又涌上来。
又冻住了。
挂在脸上。
吴刚看着那些冰晶。
他说:
“你哭了。”
嫦娥说:
“没哭。”
吴刚说:
“你哭了。”
嫦娥没有说话。
只是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疯癫的人。
看着这个清醒了一瞬的人。
看着这个——
吴刚的眼神又开始涣散。
他低下头。
喃喃自语。
“砍不倒。”
“永远砍不倒。”
“为什么砍不倒——”
他站起来。
晃晃悠悠地走回桂树下。
捡起斧头。
继续砍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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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天。
嫦娥坐在广寒宫前的石阶上。
望着人间。
望着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地方。
七天。
她来月宫七天了。
七天里,她见过吴刚清醒。
见过他疯癫。
见过他举斧要砍她。
见过他蹲在地上哭。
见过他说“对不起”。
见过他说“他需要你”。
她不知道以后还有多少个七天。
不知道吴刚还会清醒多少次。
不知道——
她只知道,她想他。
很想。
很想。
想得胸口疼。
想得眼泪冻成冰晶。
想得——
她轻声说:
“羿。”
“你在哪里?”
“你想我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伐木声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一下一下。
敲在她心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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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初来月宫那七日。”
“最难熬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
“吴刚时而清醒。”
“时而疯癫。”
“清醒时问,你何苦来。”
“疯癫时举斧欲砍。”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桂树下。
他蹲在地上哭。
她说,对不起。
嫦娥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轻声说:
“后来他再也没有清醒过。”
“那七天。”
“是他最后一次清醒。”
“最后一次说——”
“他需要你。”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七天。”
“是我在月宫。”
“最暖的七天。”
“因为还有人说话。”
“还有人看我。”
“还有人——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她坐在石阶上,望着人间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很久很久。
风从远方来。
没有回音。
——只有那七天,还在她记忆里。
只有那个时而清醒时而疯癫的人,还在她心上。
只有她岁岁年年,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。
想着那个说“他需要你”的人。
想着那个——
再也没有清醒过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