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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4、月宫 她坠落月宫 ...


  •   她落下来了。

      不是摔。

      是飘落。

      像一片羽毛。

      像一缕烟。

      轻轻地。

      无声地。

      落在那片灰白色的土地上。

      ---

      脚踩下去的那一刻,她才知道什么叫冷。

      不是人间的冷。

      人间的冷,是风,是雪,是冬天。

      这里的冷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。

      是从心里往外凉的。

      是——

      她站在那里。

      低头看自己的脚。

      脚踩在地上,没有脚印。

      那地太硬了。

      硬得像千万年没有人踩过。

      她抬起头。

      眼前是一片灰白色的世界。

      天是灰白的。

      地是灰白的。

      远处那棵巨大的桂树,也是灰白的。

      只有月光。

      永远不落的月光。

      把一切都染成冷冷的银白。

      ---

      她站在那里。

      很久。

      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

      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
      只知道冷。

      从里到外的冷。

     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

      她忽然想起阿娘说过的话。

      “月亮上很冷。”

      “冷得永远不会暖和。”

      原来是真的。

      真的永远不会暖和。

      ---

      她开始走。

      没有方向。

      只是走。

      走过那片灰白色的土地。

      走过那些坑坑洼洼的陨石坑。

      走过——

      走到那棵桂树下。

      她停下来。

      仰起头。

      看那棵树。

      高得看不见顶。

      粗得几十个人都抱不过来。

      树干上全是斧痕。

      一道一道。

      深的。

      浅的。

      新的。

      旧的。

      密密麻麻。

      像一个人的心。

      被砍了千万次。

      还没有倒。

      ---

      树下有一个人。

      他站在那里。

      穿着破烂的白衣。

      瘦得皮包骨头。

      颧骨高高凸起。

      眼窝深深陷下。

      手里握着一把斧头。

      斧刃上沾着木屑。

      他就那样站着。

      望着她。

      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。

      很久。

      那双眼睛。

      曾经精亮精亮的眼睛。

      如今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。

      他看着她。

      看着看着,忽然皱起眉头。

      好像在努力想什么。

      想不起来。

      又想。

      还是想不起来。

      ---

      姮娥站在那里。

      看着他。

      看着这个她认识的人。

     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,他站在月洞门外。

      白衣胜雪。

      风姿如仙。

      腰间悬着玉笛。

      目光灼灼。

      说,夫人腌的梅子,很香。

      第二次见他的时候,他站在帘外。

      说,我可以向天帝求情。

      说,让你重归仙籍。

      第三次见他的时候,他站在雨里。

      带来天帝口谕。

      说,你必须留下。

      第四次见他的时候,他站在药庐里。

      握着她的手。

      说,你心里有怨。

      第五次见他的时候,他在梦里。

      用千年修为换一次入梦。

      说,他根本不需要你。

     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。

      如今——

      如今他站在这里。

      站在桂树下。

      握着斧头。

      望着她。

      像望着一个陌生人。

      ---

      他开口。

     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
      “你是谁?”

      姮娥的眼泪涌上来。

      可她没哭。

      只是看着他。

      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人。

      看着这个曾经用千年修为换一次入梦的人。

      看着这个——

      她轻声说:

      “姮娥。”

      吴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      他念着这个名字。

      “姮娥。”

      “姮娥。”

      念了两遍。

      然后他摇摇头。

      “不认得。”

      姮娥站在那里。

      听着这三个字。

      不认得。

      他用一千年换一次入梦来看她。

      如今她站在他面前。

      他不认得了。

      ---

     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。

      是《诗经》里的《王风·兔爰》。

      “有兔爰爰,雉离于罗。我生之初,尚无为;我生之后,逢此百罹。尚寐无吪!”

      逢此百罹。

      尚寐无吪。

      她这一生,逢了多少罹难?

      如今到了月宫。

      见到的第一个人。

      已经不认得她了。

      她站在那里。

      望着吴刚。

      吴刚也望着她。

      望着望着,他忽然转过身。

      举起斧头。

      砍向那棵桂树。

      咚。

      咚。

      咚。

      一下一下。

      像不知道有人在看他。

      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。

      ---

      姮娥站在那里。

      听着那伐木声。

      咚。

      咚。

      咚。

      一下一下。

      敲在她心上。

      她忽然想问他:

      吴刚,你还记得吗?

      那年你站在月洞门外。

      白衣胜雪。

      说,夫人腌的梅子,很香。

      那年你站在雨里。

      带来天帝口谕。

      说,你必须留下。

      那年你握着我的手。

      说,你心里有怨。

      那年你入我的梦。

      说,他根本不需要你。

      你还记得吗?

      她张了张嘴。

      没有问。

      只是站在那里。

      看着他的背影。

      看着他一下一下地砍着。

      看着那棵永远砍不倒的树。

      ---

      咚。

      咚。

      咚。

      伐木声在空旷的月宫里回荡。

      像心跳。

      像药杵声。

      像——

      她忽然想起羿。

      想起他在药庐里捣药的样子。

      咚。

      咚。

      咚。

      也是这样的声音。

      也是这样一下一下。

      敲在她心上。

      她轻声说:

      “羿。”

      “我到了月宫。”

      “见到了吴刚。”

      “他不认得我了。”

      “我一个人。”

      “好冷。”

      没有人回答。

      只有伐木声。

      咚。

      咚。

      咚。

      ---

      她转身。

      走向那座孤零零的宫殿。

      广寒宫。

      三个字,刻在门楣上。

      冷冷的。

      她推开门。

      走进去。

      里面空荡荡的。

      只有一张玉榻。

      一张玉案。

      一面玉镜。

      和满室的月光。

      她走到镜前。

      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
      那张脸,还是那张脸。

      可眼睛里的光,暗了。

      暗得像这月宫。

      暗得像——

      她伸出手。

      摸自己的脸。

      凉的。

      冰凉的。

      像这月宫里的一切。

      她忽然想哭。

      可哭不出来。

      眼泪在眼眶里转。

      转来转去。

      落不下来。

      她站在镜前。

      很久。

      然后她转身。

      走到玉榻前。

      坐下。

      坐在那片冷冷的月光里。

      坐着坐着。

      天就亮了。

      ——月宫没有天亮。

      只是月亮转了一个方向。

      ---

      五百七十年后。

      月宫。

      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
      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
      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
      很久。

      她轻声说:

      “我来月宫的第一日。”

      “吴刚站在桂树下。”

      “形销骨立。”

      “不认得我。”

      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
      她说:

      “我站在他面前。”

      “他说,你是谁。”

      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
      月宫很静。

      静得像那年桂树下。

      她望着他的背影。

      他砍着那棵树。

      谁也不认得谁。

      嫦娥低下头。

      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
      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
      她轻声说:

      “他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那个问他‘你是谁’的人。”

      “曾经用一千年。”

      “换一次入梦来看她。”

      “如今她站在他面前。”

      “他不认得了。”

      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
      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
      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
      沉下去。

      没有涟漪。

      她轻声说:

      “月宫就是这样。”

      “忘了过去。”

      “忘了自己。”

      “忘了——”

      “一切。”

      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
      像那年她站在镜前,看着自己暗下去的眼睛。

      她眨了一下眼。

      银屑落下去。

      她望着星河。

      很久很久。

      风从远方来。

      没有回音。

      ——只有那一日,还在她记忆里。

      只有那个不认得她的人,还在她心上。

      只有她岁岁年年,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
      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。

      想着那个曾经用一千年看她的人。

      想着那个——

      如今站在桂树下,再也不认得她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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