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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进山 我们这种神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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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川有一身随时随地皆可睡的好功夫,很快和周公相会。
雨越下越急,车平稳地开到航站楼,驶入通往出发层的坡道,速度渐缓。
秦泊远正待叫醒沈砚川,余光里瞟见他睁开了双眼。
他们停稳在最内侧落客区,秦泊远示意车门储物槽:“有伞。”
沈砚川摇头,扣上兜帽,拎起背包推门,走进雨幕里。
冷风裹着噼啪声灌了满耳,沈砚川反手准备关门,听到秦泊远说:
“小心点。”
他回身,秦泊远眉头微蹙,神情严肃:
“非必要,别下悬崖。”
沈砚川在外有极高的自主决策权,何为必要、是否必要,理论上都是他说了算。而他认为,行动安排全依情势而定,如若涉险才能尽快完成任务,那么涉险便是必要的。
他这种无意低估、或者干脆有意忽视风险的做派,为戾风屡立奇功。
也恰是秦泊远最忧心的。
沈砚川又露出那副“他脑子坏了”的神情。
秦泊远明白,这小子肯定在心里想:若非必要,我当然不会下悬崖。殊不知他眼中的“必要”,在外人看来实属“非必要涉险”。
真是鸡同鸭讲。
秦泊远拿他没办法,更知道这事一时半会说不清楚,不愿叫他站在那儿淋雨,摆手让他走。
西南区接机的是行政署、兽务司和治安局代表若干,乌泱泱一坨人,里面夹个熟面孔:上次的“临时外卖员”。
此人姓阮,一笑露出两颗白亮的小兔牙,外号阮兔子。他蹦跶到沈砚川身边,小声说:
“前几天我们到的时候,也差不多这个阵仗。浩浩荡荡的,还以为他们怕咱半道跑路,撂挑子不干呢。”
俗话说的好,礼数越周到,要甩手的山芋越烫。
他们从机场出发,车程四个多小时。路上有一半时间,兽务司代表都在半虚半实地大倒苦水,核心论点有三:
岩羊族难对付,抓进去的犟,什么都问不出,在外面的狠,主力挟人质守山,小股在镇子作乱;
双方僵持太久,行政署催过几轮,又坚决不同意交换人质,称此举“纵容暴力行为”;
救人毫无进展,派进山里的或摔折或冻伤或迷路,掉暗坑被虫咬糟风暴,某一次误打误撞接近人质关押区域,攻不进还打不过,要不是跑得快,又得给岩羊族贡献五个新人质。
倚峤镇所在山区道路崎岖,一行人抵达山口,换越野车。除阮兔子外,戾风派来的其他人几日前已谢绝过度陪同,留向导和接洽人各一,自行开车进山。
接机代表都鬼精,虽不知这波人具体职务,也从抵达顺序和阮兔子专程来接人的行为猜到沈砚川才是领头的,非给他俩一直送到终点去。
然后一群官场上八面玲珑的人在盘山道上吐得七荤八素。
经此一耽搁,抵达倚峤镇时天色全黑。沈阮二人与其他戾风人在镇上唯一的招待所碰头,简要交流现状,决定从卡点入手:
尽快救出人质。
晨雾稀薄,代表们因高反集体失眠,顶着清一色的大黑眼圈,送他们启程,一边说辛苦各位,一边连说三遍注意安全。
生怕“上面来的人”在自己地界上出意外,让本就坎坷的仕途雪上加霜。
走入山口不久,山势收窄,两侧崖壁直插天空。脚下的路相当随性,心情好,铺几块平坦稳当的大岩石,心情不好,扔一地闹脾气的小石块,被踩即罢工,稀里哗啦地乱滚。
带他们进山的向导上坡快下坡稳,辨别方向熟门熟路,几小时走到荒无人烟的深处,接近上次发现的岩羊族活动区域外围。
一个队员夸向导身手挺好。
“那可不。我是山里长大的。”她抱臂一笑,“你们也不赖嘛。”
一行六人找背风处休息,阮兔子和她聊起来,得知她毕业两年多,是市行政署派到本地兽务司挂职锻炼的。
“我更理解早上兽务司那几个为啥一脸菜色了,你这向导更是丢不起。”
向导耸肩:“行政署催得火烧眉毛,司里看我跟看监工似的。我现在一有机会就申请外勤,多干活少讨嫌。”
阮兔子很捧场地抱拳:“新人已有职场高人之姿。”
“我看你们氛围挺好的,和我想的顶层机构不太一样。说实话,这场冲突能惊动中心区,我是没想到的。
阮兔子听出她话里有话:“从波及范围、伤亡数量和本地处理能力来说,寻求外援是合理的。”
向导从地上捡起一小截枯枝,心不在焉地敲石头:“嗯……按规定讲,是没错。但这里经济一直发展不起来。旅游吧,交通不便。采矿吧,岩羊族不同意,镇民也觉得破坏环境。好不容易把铸刀产业做出点名堂,近来又走下坡路。这种缺乏关注度和经济价值的小地方,他们的声音……太难被听见了。”
一群人都沉默。
坐在一边的沈砚川想,生长于此偏僻之地的送刀人,是否从一开始、从产生“到中心区找上面的好人”这一念头起,便已经受人暗示、身在局中呢?
设局人是真为两族安危着想,还是另有所图?
向导见气氛压抑,转移话题:
“一直聊我们,也聊聊你们呗?听领导说你们单位比较神秘,是不是不用真名呀?每个人有个代号?”
阮兔子正色,说有。
向导起兴致,问他能不能透露。
阮兔子站起,拍掉登山服上的尘土,满脸严肃,先指队里身材最高大的:
“他叫熊大。”
“熊大”坐得远,一时没反应上来,就听阮兔子又指体型稍小的另一位:
“这是熊二。”
“熊二”缓缓握拳,小臂青筋暴起。阮兔子正在兴头,没瞅见,跨出半步,隆重介绍一路上都在监测环境、发际线后退远超年龄增长速度的本队技术担当:
“此人名唤光头强。”
“光头强”埋头研究植被,无比投入,不仅没听见自己的新代号,也没听见熊二喊叫,让他一脚踢死阮兔子。
向导憋着笑,说主角名字用完了,剩下俩人怎么办。
阮兔子从容一笑,看向那位打眼一扫全是肌纤维的精瘦男子:
“伐木锯。”
向导笑得拍石头,说做事有始有终,还有一个,别漏了。
熊出没剧组瞬间从怒转乐,等他给置身事外的副指当面起外号。
阮兔子一屁股坐下,双手合十:
“阿弥陀佛,上一个知道他代号的人早轮回转生去也,如今已三岁了。”
“伐木锯”笑得阴测测:“咱几个现在就能让你转生。”
几人先后站起身,向他走来。阮兔子大喊队长救命。
沈砚川看都没看他,从两米多高的岩石跳下,落在背面不见人影。
“队长意思是你自生自灭去吧。”
午后他们又走几个小时,抵达一块视野开阔的山坡。
夕阳斜坠天际,远处主峰巍峨凌空,壁立如削,放眼望去几无立足之处。周遭群峰渐沉暮色,唯有主峰刺破流云,裸岩被霞光染得一片赤金,峰顶积雪寒芒凛凛,仿佛不肯合眼的巨剑直指高天,孤绝得令人屏息。
向导不自觉压低声音,说这山太险,岩羊族好手都容易失足,所以仅在祭祀等重大活动,或避战乱时才会上高处。族群平时主要在主峰较低处和周围几座护卫峰活动。
“就是在前面那座护卫峰山脚附近,救援队发现有岩羊族守卫,然后偷袭失败。”她指着两峰之外的一处山顶说,“走过去要两小时左右,但是不排除他们扩大或者调整巡逻范围的可能。我们小心点为好。”
一行人下到山坳,向导校正方向,准备迈步,全程没怎么说话的沈砚川拦住她:
“在这儿扎营吧,明早出发。”
此处背风向阳,相对平坦,山体稳固,确是个过夜的好地方。只是向导觉得可惜,想多走一截:
“我说的那个地方也能扎营,离天黑还有段时间。”
沈砚川看着她,神情和语气毫无变化,重复道:
“明天再去吧。”
向导听在耳里,尚未判断出这是命令还是建议,已下意识点头答应。
沈砚川和伐木锯出发巡检周围。向导趁和其他人合作搭帐篷的机会,悄悄问阮兔子:“你们队长一直这样吗?”
阮兔子埋头敲钉子,顺嘴接:“一直怎样?当哑巴吗?”
向导:“……呃,还有另一个,我该怎么形容……偶尔说出一句让人不知道为什么就听从了的话?”
阮兔子敲完钉子,冲她咧嘴:“你也有这种感觉?我们管这叫物以稀为贵,浓缩皆精华。”
向导觉得有道理,又觉得不完全有道理。只要少说话,说话就有分量?真这么简单粗暴?
阮兔子拽紧天幕见她发呆,凑近小声:“队长不语,却实在可靠。队里正需要这种魅力哑巴。”
说话间,哑巴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:
“警戒范围内没有岩羊族或猛兽活动痕迹。晚上主防失温和天气异变。我守午夜和凌晨,其余时间你们四个自己排。”
向导一惊,随即脱口而出:
“我也能守。午夜和凌晨都不好守,交给我一个。”
沈砚川蹲下检查天幕:“各司其职。向导最重要的是保持脑力。”
一句话把疑心自己被特殊照顾的向导摁得没脾气,心想有点道理。
整夜安稳无虞,她睁眼掀开帐篷,第一缕晨光刚跃出山谷,西边深蓝夜幕尚未退却。
她瞅向另一侧的帐篷,想看其他人是否醒了。这一眼,惊得汗毛倒竖。
人呢?装备呢?
怎么原地蒸发了??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