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、谈心，然后迷路 哪怕是二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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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，西南区传回消息，烧烤店三名同伙抵达倚峤镇并停留，暂无动作。
倚峤镇正是送刀人家乡。地如其名，夹在陡峭山脉之间，主街沿山谷蜿蜒，屋舍靠山壁坐落。
戾风两名跟踪人传回的录像里，四周山势险峻，乱石嶙峋，大片崖壁接近九十度，灌木都长不出几棵。俩人在镜头外贫嘴：
“后续要爬这个的话，建议人事部赶紧招几只猴子进来。”
“我看猴子也不一定行，还是把岩羊族策反了吧。”
几小时后，当地兽务司的简报送达，称在治安局组织反击后，岩羊族不敌，挟人质退守深山。山里地形复杂，气候无常，人没法深入，部分地区又有磁场干扰，低空设备派不上用场。
通篇看完，落点就一句话：没辙了，你们快来救人。
这下是真得爬山。
林叙白戳沈砚川：“瞧你外勤部的人，多乌鸦嘴。”
秦泊远踢林叙白：“让你人事部招猴子去。”
林叙白触发“反唇相讥”被动技能，从电脑前直起身：“嘿！老大，人事部虽是我分管，但哪个部门不归你拍板？怎么能用「你」和我割席？你得和我一起招猴子。”
秦泊远在触屏上划拉，查看兽务司传回的局部地形图。图不完整，又模糊，看得他直皱眉：“照你这理，外勤部也是我的。你刚意思是我手底下的人，长乌鸦嘴？”
林叙白张口结舌半晌，抬手到耳边作打电话状，和人事部长虚拟通讯：
“侯哥啊，订个票，咱俩下午去趟动物园。嗯，找你亲戚有点事。”
他挂断“电话”，凑回显示屏前，没安分半分钟，又忍不住拱火：
“老大，手心手背都是肉，你咋只护外勤，偏挤兑人事呢？难不成是因为心疼砚川是个伤员，你爱屋及乌？我也受伤了啊，胳膊上缝好几针呢。”
秦泊远方才回怼，全属下意识行为。此刻细想动机，回护之意太过明显，甚至还挺幼稚，顿时局促得天灵盖发麻，手指在屏幕前一僵。
沈砚川突然伸手，在距他指尖半寸的地方轻巧一滑。秦泊远从汹涌的尴尬中惊醒，猛回头看他。
为了看地图，副指挪着转椅坐到上司旁边，探身时手肘没留意搁在了秦泊远的椅扶上，距离近到秦泊远呼吸重些，几乎能吹动他的鬓发。他神情专注，沉思几秒，长睫下眼眸微动，指着一处山口说：
“线路总长度来看，这里进山最短。大部分高峰有缓坡。缓坡上山，探崖壁从山顶或山腰放索。”
另两位没说话，神色各异地瞅他。沈砚川以为自己没说明白：
“擅爬野山，懂些攀岩技巧，就行。”
秦泊远看他一脸认真，就差把“不用猴子”点出来，终于确认，这家伙完全没关注自己那几秒的慌神，更没留意林叙白纯粹出于好玩的拱火，是在明示自己偏心。
戾风老大松口气，又有失落从心底翻涌而上。
林叙白耷拉眼皮：“我说砚川，你能不能别满脑子都是工作。你要卷死我吗？”
沈砚川眨眨眼睛，收回视线。
不知是否错觉，秦泊远总觉得，那双淡红的眸子扫过自己时，似乎停了一瞬，某种异样的思量在眼底一闪即逝。
秦泊远阅人无数，与沈砚川也共事良久，却越来越觉得这位与自己默契无间的副手，脑子里在转些什么，真是难以琢磨。
就好像，他自有一套思维体系，别人插不进去，他也懒得出来。
那么……他到底是真绝缘，还是装傻？
沈砚川不用看，也感觉得到，秦泊远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。
工作，是因为你在意。他想。
被判定为“在意工作”的戾风一把手敬业度拉满，携近段时间调查进度又跑一趟上级单位，带回“务必提高重视、降低伤亡”的指示，以及获批的后续安排若干。
外勤部派人赴西南区。一波人分批出发，因此没选公务专线，最后启程的沈砚川也是。
沈砚川随身行李精简。一袋易容工具、几套换洗衣物，装进背包了事。
他走出戾风总部大厅时，天色灰蒙，细密雨丝网织寒凉一片。
一辆车破开雨幕，缓缓停在他面前。不是常用来送机的那辆，司机也出乎预料。
秦泊远降下副驾车窗：“有饭局，顺道送你。”
他难得穿了身正装，但领口半敞，一头黑发更是打理得敷衍，末梢张牙舞爪地翘边。腕表样式考究，做工精细，显然价格不菲。
沈砚川一眼认出，此表是外勤部道具组的老演员。
戾风虽只烧钱不挣钱，也毕竟担个“立沣集团”的对外名头，须得定期维护正经企业的社会形象。这事儿有专人在干，秦泊远偶尔出去晃一圈，扮演集团总裁。
他给自己打造的人设是：我行我素、有恃无恐的吊儿郎当富二代。
疑似天天伺候上面一群爹的苦命牛马在趁机做白日梦。
沈砚川见秦泊远这幅打扮，便知对方要去享受另一种人生。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，把背包挪到身侧，系好安全带，从包里掏出手机。
秦泊远发动车子：“后勤部知道。”
沈砚川又把手机装回背包。
副指不关心为什么秦泊远出演总裁偏要自己开车，更不关心送机这活儿为什么临时被秦泊远截胡，只惦记不能让后勤部原定的司机白跑。既然秦泊远说后勤部已知，那他就没什么可挂心的了。
雨天车多，尾灯在湿润路面上晕开连片的红。沈砚川出发得早，时间宽裕，俩人也都不是急性子，安然地跟着车流慢慢挪。喧嚣被隔在外面，纯音乐在车厢里低回，钢琴和弦乐缓缓流淌，旋律悠远，似在诉说一段苍凉又内敛的过往。
沈砚川望着窗外灰白的天，那曲子听得他心里又空又沉。
“行于黑暗，侍奉光明。”
秦泊远忽然开口。
沈砚川转头看他。
他目视前方，语气比平时松缓：
“这是首游戏角色曲。主人公所属刺客组织的誓词，有一条翻译过来是这句话。”
秦泊远身上有种矛盾感。
有时面色一沉，言谈举止间城府深得令人生畏；有时锋芒毕露，横冲直撞的劲儿堪比初生牛犊。
他混在一群老干部里进退有度，能得几句“一表人才年轻有为”的由衷夸赞；转眼又跟自己闹腾的下属们互扯头花，热衷于打嘴仗且少有败绩，被他猛戳心窝子肺管子的戾风部众送他一雅号：
毒舌老撒旦。
“可以理解。”苏鸣禾点评，“上班上久了都会有点精神分裂。”
沈砚川对此没想太多，只是觉得，秦泊远是个很简单的人。
哪里简单，他也说不好。大概就是，目标从未改变？
他默念“行于黑暗，侍奉光明”八个字，心想，曲调和它挺搭。
秦泊远接着说：
“推动戾风成立的那群人里面，如果有理想主义者，应该比较赞同这句话。在抽象意义上，戾风也是这个初衷。”
沈砚川没言语，转回头看窗外。车道分流，路面疏通不少，憋久了的司机们纷纷提速。
曲调里和声渐起，人声托起藏在怅惘里的史诗肃穆，秦泊远跟上前车，似是自言自语又似对他说：
“把「理想」和「抽象」落在具体的现实里，是非对错就很难分辨了。”
秦泊远本以为沈砚川不会接话。他对于自己的所思所想几乎从不提及。
可这次，对方开口了。
“人是混沌生物。
“对错如何判定、利益和道德选哪边，连自己都想不明白、做不踏实。
“所以，能看清自己要什么，并一直向它走去，足够了。”
最初的惊讶过后，秦泊远沉默良久，从中捋得几条信息，粗略分类。
和自己有关的：
这话有道理，和自己想法也大差不差；
区别在于自己考虑了更多个人价值和目标之外的、关于他人的事；
和沈砚川有关的：
沈砚川平时不声不响，果然还是想了不少东西；
以及一条难以分类的：
他好像是在......安慰我？
秦泊远心中一动，在凄风苦雨里凭空生出几分暖意，可转念间又犹疑，觉着自己的迷茫一点没露在人前，钝感力超群的沈砚川真的感受到了吗？万一只是碰巧想发表看法而已呢？
他心凉了半截，忍不住思考怎么再引他多说几句，好作判断。
可能是他心诚则灵，沈砚川又说话了。
他说：“你忘变道了。”
秦总指身经百战，随机应变能力一流，面不改色道：
“那条路堵车。”
沈砚川扫一眼导航，前方路段绿得发光。
他面无表情地瞅秦泊远，秦泊远面无表情地瞅挡风玻璃。
转眼间岔路被抛在后面，导航积极补刀：
“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，新路线比原路线慢七分钟。”
秦泊远心生一计，不假思索道：“七分钟给你补个觉。别像林叙白上次一样睡过站了。”
哦，不对，沈砚川坐飞机。
俩人同时陷入沉默。
擅长用沉默折磨他人的秦泊远，可算遭到一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制裁。
还是他自找的治。
他度秒如年，又深感言多必失，头回如此希望沈砚川减少些对扮演哑巴的热爱，赶紧说点什么。
另一边，沈砚川认真思量，想起哪怕同机中转，一般也要离机再原地登机，严谨地得出“飞机上睡过站的可能性趋近于零”这一结论，才后知后觉地嗅到空气里饱胀的尴尬指数。
他很有仪式感地从后座拽来一条毛毯，盖在身上，无声地宣布：
好的我这就睡。
秦泊远长呼一口气，心道车里好热。
作者有话说
第6章 谈心，然后迷路
，还差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