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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何平生,我是你的童养夫!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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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平生确定自己并不认识此人。
但“表哥”太过热情,在赶跑朱家那群乌合之众后,说什么也要留下来,和久别重逢的“表妹”好好地谈一谈心。
人家好歹救下了自己,这点小小的请求,她也不好不应允。
况且,这人与在场其他人不同。
她怀疑,这个突然出现的所谓亲戚,其实是一个修士。
这偏远的落云镇中,会有可能莫名出现一名真正意义上的仙门修士吗?
方才,她与他挨得那般地近,近到她那般真切地闻到此人身上的淡淡熏香味道。
清冽如寒泉,沉静如幽潭,不似凡香。
当他出手的那一刻,何平生的感官忽然变得异常地敏锐起来,仿佛周边天地万物,今被收容于她的视野之中,一丝一缕,皆纤毫毕现。
她清晰地看到了此人攻击时的那道掌风轨迹,其上涌动着的,并非是武林之人的傍身内力,而是传闻之中独属于仙门修士的浩荡灵力。
何平生不知道自己为何能够辨认得出其中差别,但她就是对此莫名笃定。
此子来历未明,但绝非寻常江湖中人。
所以即使心中仍有疑惑未解,何平生也明智地选择了闭嘴,顺着“表哥”就好。
此时恰逢有小孩哥路过。他歪头看着那看似温和无害的俊朗“表哥”,拍手笑道:“英雄救美!”
小孩哥身后跟着的大人面色有些尴尬,拍了拍他的圆脑袋,示意其闭嘴。
然而小孩哥根本就不管,又指着何平生,脆生生道:“铁树开花!”
他越说越兴奋,完全把自己说美了,一边拍着手,一边大声道:“真是天作之合,般配至极!”
家长赶紧冲上来,一把捂住小孩哥叭叭叭的小嘴,对着何平生两人歉意道:“表哥表妹,实在是抱歉。这孩子上了两节私塾学了点儿成语就随便乱用,我这就负责把他拖走,你们继续,继续。”
于是小孩哥“呜呜呜”地就被自家大人拖走了,推搡中还差点撞到隔壁张家鱼铺的大水缸。
张哥赶紧几步上前,双手护住他的宝贝物什,嚷嚷道:“倒霉孩子看着点儿,咱家的好鱼苗都要被你惊得吓跑了!”
在这段略显混乱的小插曲中,何平生默默地把杀猪刀刀身上的血污拭去,擦得锃光瓦亮,然后拿干净布条仔细将其束好,包裹得严严实实的。
“乡亲们,今日本店已打烊,请回吧。”
在围观群众们或是好奇,或是惊艳,或是恋恋不舍的目光中,何平生收拾好东西,关上木门,转身回家。
由今日之事而起的种种浮动心思,八卦桥段,就这样被她无情地通通阻隔在了一门之外。
她转而对“表哥”笑道:“走吧,是该请您去家中坐坐的。”
起居住宿的小院就挨着猪肉铺子,从相连的小门直接穿过去便是。
何平生客客气气地把“表哥”迎了进去:“公子,这边请。”
谁知这“表哥”闻言后,竟一只手捂住心口,作西子捧心状,凄美又戏精地问道:“表妹,你我久别重逢,当是人间极乐之事,又何须作如此生分状?”
何平生:“……”
平心而论,此人虽着青衫素衣,没怎么刻意打扮,但其容色之盛,皎如秋月,茂若春华,好像也无需用上什么华贵之物来装饰自我。
这样的绝世大美人,他无论做什么夸张表情、摆什么造作动作,其实都是赏心悦目的。
但眼下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人,也没有其他观众了,这场未尽的戏,会不会演得有些太过了……
于是何平生只能硬着头皮,提醒对方点到为止道:“公子,你我心知肚明,方才那些话不过只是些在人前的托词而已。线下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了,倒也不必再那般继续下去了。”
“托词?”大美人放下捂住心口的修长玉手,一双潋滟桃花眼不错眼地盯着她道,“何平生,你当真不记得我了?!”
她……难道她本是该记得他的吗?
他到底是她的谁,有什么纠葛啊?!
美人一席话下来,倒是说得何平生莫名心虚。
她忍不住开始反思起自己来:“这样的美人,他能随便胡言乱语吗?看着就不大像。”
难道他真的是自己的……
望着美人横生的眼中秋波,何平生双颊有些燥热,结结巴巴道:“表……表哥?”
“哈哈哈,哈哈哈……”
大美人忽然大笑起来,在他略显狂放的笑声中,空气中那几分似有若无的旖旎氛围完全被冲散,终于一扫而空了。
他手拍大腿,兴奋道:“何平生,你也有今天,你也有心甘情愿叫我哥的时候!”
何平生这下是真的被他搞懵了:“???”
这人今天唱的究竟是哪一出啊?
怎么还一会儿苦情戏,一会儿滑稽戏的呢?
然而美人这边却是呜呜咽咽,继续说道:“太好了,我终于找到你了!平生,没有你,我可怎么活呀!”
不是,她之前到底干什么了,怎么就弄得人家要死要活的?!
“你个没良心的,这就忘了我了?!我是何却安,是你的童养夫啊!”
“咣当——”
何平生手中杀猪刀猛然摔落到地上,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颤颤巍巍道:“你说你是我的谁?”
谁知那何却安拔高音调,大声道:“童养夫!童养夫!何平生,我是你的童养夫!”
天井之上,几只乌鸦被惊得飞起:“呱呱呱,呱呱呱……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你……”何平生指着何却安,支支吾吾半天,艰难憋出几句话道,“你说话小点声,行吗?我不想让街坊邻居都知道,我以前还在外面养过男人。”
“夫人,卿卿,你这是什么意思?你这是在嫌弃我吗?你竟然嫌弃我了!”美人垂首,泫然欲泣,完全一副被人辜负了的可怜模样。
新出炉的负心人何平生简直要不知所措了,讷讷道:“不是,你听我解释,我只是……”
“没事,嫁妻随妻,我原谅你了。”何却安一仰头,故作贤良道,“咱们做童养夫的,最重要的就是要大度!女人在外面玩玩没什么的,最后记得回家就好。”
何平生目瞪口呆,震惊到无以复加。
“咳咳咳,咳咳咳……”
她一口气没能平稳顺下去,猛地咳嗽了起来。
美人探身,复又温言软语道:“卿卿,你没事吧?”
何平生下意识一个闪身,差点跳起来八丈高:“没事,我没事,我好得很!”
真是红红火火,又恍恍惚惚。
她看着面前的“童养夫”,目光扫过他清俊的眉目,高挺的鼻梁,微微露出的一点喉结,终于道:“你口渴吗?我去烧点热水,泡壶茶。”
说完,还没等何却安回话,何平生直接一个转身,噔噔噔地就钻进厨房里去了。
她胡乱扒拉着柴火,心里乱得不行。
“我来吧。”何却安追随她而来,挽起袖子,半蹲下来,手法熟练地拾起了柴火。
何平生赶紧伸手想要阻止:“你是客,怎好劳烦于你?”
何却安笑笑,道:“我不是客人,我是你的家人,是你的童养夫。咱俩这从小相依为命的情分,你忘了,可我没忘。”
何平生性子向来吃软不吃硬,对她而言,这样情谊暗涌的软和话简直就是绝杀,她的手讪讪放下,不好再阻止了。
厨房狭窄,灶膛里火光忽暗忽明,打在何却安的脸上,莫名增加了几分朦胧的美感。
老话说得好,灯月之下,宜观美人。
何平生今日便深有此感。
朦胧斑驳的光影之下,原本极艳的美丽也增添了几分柔软的神秘意味。
在橙黄色的灶台火光映照之下,他的面部轮廓被一点一点地工笔勾勒而出,染上了温暖的人间烟火色彩。
层层叠叠的衣领之中,有半截修颈自其中露出,也被浸染上了些许淡淡的光晕,更显得他骨肉停匀,静若美玉。
这位本该高居云端的绝世美人,却正在这一方小小的厨房之中,与她一起烧柴生火。
何平生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,开口道:“我们以前……究竟是怎么样的?”
何却安闻言,抬眼向她看来,眸中倒映着火光,闪烁着莫名的温暖光彩。
“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,约莫不到十岁……“幼时往事,自他口中,娓娓道来。
原来,她与他都是年幼失怙,无父无母的孤儿,是一个叫作花婆婆的老妇人抚养他们长大的。
据花婆婆自己所说,何凭生的父母曾于她本人有恩。对她而言,抚养恩人的孩子长大,是她义不容辞之事。
“而我与你不同。”噼里啪啦的柴火声中,何却安睫羽轻颤,目光却如月光般温柔流淌,“从小我就知道,我的存在,皆是因为你。”
——
十五年前,腊月二十四的小年夜,一处群山环绕的偏僻小镇,
小镇中心的广场之中,热闹了一天的迎灶王流水席大宴终于散场。人们吃饱喝足,各自回家去了。
花婆婆背上背着已经开始犯困打瞌睡的小小平生,踩着厚厚的积雪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自家的小屋走去。
待她走近之时,这才发现,小院院门敞开,门前的积雪中,晕倒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瘦弱男孩。
天可怜见,这孩子裸露在外的皮肤早已红成一片,上面到处都是细小的伤口,手上也生满了冻疮,全身上下怕是都没有几处好肉了。
花婆婆俯身一叹鼻息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已经没气了,这个孩子没救了。
以她之能,最多只能打个薄棺,找个空地将他安葬了。
花婆婆朝孩子身上探去,身上动作稍微大上了那么一些,本来就未完全熟睡的何平生便顺势醒了过来。
“他这是怎么了?”何平生惊叫一声,从花婆婆的背上跳了下来,她蹲在男孩的身旁,两只手轻轻地拢住了男孩的脸颊,闷声道,“他好可怜啊。花婆婆,我们一起带他回家,给他吃灶糖好吗?”
“平生,这孩子已经不成了。他醒不过来了,就要见阎王爷了。”花婆婆蹲下来,摸了摸何平生的小脑袋,委婉地给她解释道死亡的含义。
“什么叫醒不过来了?”年幼的何平生眼圈红了,她吸了吸鼻头道,“就跟我的爹爹娘亲一样吗?”
“是的。”
“那我们就把他藏起来,不叫阎王爷找到,好不好?”
“平生,有些事,人力不可为,我们不能勉强。”
“我不管,我偏要勉强!”
何平生忽然探身向前,揽住那男孩的双肩靠近自己,两人的额头紧紧地贴在了一起。
“不要!”花婆婆急忙伸手想要将两人拉开,但到底还是迟了一步。
骤然生出的无形屏障将她挡在了两人之外。
何平生的额间忽而显化出了一道银色的纹路,其间光华流转,颇具神性。
有星星点点的光芒没入了男孩的额头之中,隐去不见。
何平生欣慰地笑了笑,这样……他便会好起来吧。
然后,她便眼前一黑,直接昏了过去。
“砰——”
两个孩子就这样头靠着头,肩依着肩,共同倒在了家门前的这一片皑皑雪地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