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目录 设置
1、第十九房小妾?婉拒了 ...
-
太阳正当头,午间时分,落云镇第一巧嘴、著名媒婆娘子王婶甩着手帕、眨着眼睛,笑眯眯地突袭了何平生的猪肉铺子。
她人还没站稳呢,带着浓烈脂粉气的声音便先飘了过来:“哎哟,平生,还在吃饭呢?”
望着王婶因为笑得过于用力,而不幸过早脱垂下来的两颊赘肉,何平生不禁悄悄打了个冷颤。
糟糕,竟然被王婶盯上了!
孽缘要来了!
何平生吓得哟,连口中正嚼着的大米饭都立马不香了。
隔壁卖鱼的张哥倒是先同王婶搭上了话,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揶揄:“什么风把王婶您这稀客吹来了?这架势,莫不是要给咱们平生说上一桩好姻缘?”
王婶假模假式地啐了张哥一口,道:“呸,你个大男人,还操心上人家小姑娘的姻缘了。老老实实地卖你的鱼去,少掺合老娘的好事!”
说罢,王婶又把头重新转向何平生,一张肉脸笑成一朵饱满的重瓣菊花,拔高嗓门道:“平生啊,你大喜啊!王婶来给你道喜咯!”
倒是……倒是不必。
何平生放下筷子,哈哈干笑两声道:“王婶,这话可不敢随便说……到底是怎么了?”
王婶自来熟地一屁股坐在何平生旁边:“哎呀我人都到这儿了,小姑娘还问我来做什么。没嫁人的姑娘家就是脸皮薄,我懂我懂。”
何平生眼皮子跳了跳,艰难道:“婶儿啊,其实我觉得我一个人过得也挺好……”
“打住!打住!”
一股浓烈的脂粉味道直冲何平生鼻尖,王婶整个人猛然向她靠过来,白花花的胸脯几乎要挤到何平生的脸上:“小姑娘家懂什么啦,王婶还能害你不成?知道我是替谁家来提亲的吗?是朱大官人——朱大善人、朱大员外!”
三个头衔砸得何平生脑子发懵,但她没糊涂——小小落云镇里能够让王婶这般谄媚的,除了镇上首富朱老爷子家,还能有谁!
这……这……这……
虽然何平生平日里一向粗糙惯了,也不大在乎体统,可这未免也太荒唐了,简直是成何体统!
朱老爷子今年六十有余,光小妾就有十八房!
听王婶这口气,这是要她去做那第十九房?!
不行,绝对不行!
于是何平生一个闪身避开王婶,第一时间便立刻婉拒了:“王婶,我向来福薄,担不起这份福气,您请回吧。”
何平生自觉话虽委婉,但意思却已经说得很明白了。但人家王婶何许人也?落云镇保媒拉纤第一人!岂会被何平生这小鱼小虾三言两语就击退?
王婶这非但没被打击到,反而愈发斗志昂扬,一张巧嘴唾沫横飞,险些溅到何平生的菜碗上。
于是何平生只能默默地把午饭唯一的一道菜——那碗猪血旺炖白菜,往桌子后面稍了稍。
但眼尖的王婶立马发现了她的小动作。
被这样看似悄无声息,实则正大光明地嫌弃了,王婶简直气不打一处来:“你说你这小姑娘,还挺护食!一碗猪血旺,你至于吗!你要是肯乖乖嫁进朱家,那不吃香的喝辣的随便来!”
何平生不语,只是默默地继续挪动她的小菜碗。
王婶叹气,就这副扣扣搜搜的穷酸样,像什么样子!
但她做媒的金字招牌不能砸,于是人家立马话锋一转,改换策略,打上感情牌道:“我可怜的小闺女噢,连份猪肉都舍不得吃,只能凑合吃点下水……”
“不是,我纯粹爱吃血旺来着……”
何平生弱弱地想要解释两句,然而王婶已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苦情艺术里不能自拔,压根就不接何平生的茬。
她拿出手帕擦拭了一把压根就不存在的眼泪,弄得上面横横竖竖几道黄黄白白的脂粉印子后,终于将表演推向了高潮:“想当年,你一个外面来的小姑娘……”
听着王婶絮絮叨叨,特意说起这些年的往事,何平生的思维也不禁有些飘忽起来。
是的,她不是落云镇本地人,而是一名异乡外来客。
三年前,何平生从混沌中醒来,一睁眼便发现自己正躺在落云镇外的一处田垄中。
那时候,她孑然一身,前尘皆忘。除了“何平生”这个名字,她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偏生她家底薄,当初醒来之时,身上竟连个像样的包裹盘缠也没有。唯独只有右手之上,紧紧地握住了一把破破烂烂到刀刃都已经卷起来了的大砍刀。
真是开局一把刀,全靠后面自己搞!
但把刀磨磨,杀猪却正好!
故而何平生从来不觉得自己可怜,她力气大,人勤快,手拿一把杀猪刀,硬是给自己拼出了一间立身的猪肉铺来。
不过面前的王婶显然并不这样想:“……何必干这脏累营生,嫁过去穿金戴银,吃香喝辣,总比你天天剁猪肉强!你一个姑娘家,整天磨刀霍霍像什么话!”
“我乐意做个杀猪匠!”何平生腾地站起来,吓王婶一大跳。
“你干嘛?”
何平生两步走到案板前,抓起磨得锃亮的杀猪刀,挥舞得虎虎生风,唰唰唰剁起排骨来。刀速快得能带出残影,猪骨头碎裂的声音震天响。
“我是个粗人,日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地杀猪剁肉,攀不上朱家的富贵门楣。”
知道说软和话没用,何平生态度也变得强硬起来,刀刃在案板上剁得“梆梆”响:“此事不必再议,您请回吧!”
真是秀才遇上兵,碰上个杀猪的大老粗,更是什么都说不清!
王婶碰了一鼻子灰,气得拂袖而去,临走还撂下句狠话:“真是好赖话不分,活该一副穷酸样,你这辈子就守着那把破烂杀猪刀过吧!”
等她走远了,在一旁围观吃瓜了许久的张哥凑过来,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:“呸,这老虔婆,是非不分,为老不尊,为了钱什么缺德事都干!平生,咱别理她,踏踏实实地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何平生点点头,复又剁起自己的排骨来。
本以为此事就这样翻篇了——但哪里晓得日头才将将西斜,猪肉铺前又闹哄哄起来。
一堆人不怀好意,对何平生虎视眈眈中。
为首的是一个大腹便便的年轻人,正是朱老爷子第九房小妾所出之子。
他身后围着好些个家丁,口气很是嚣张,冲上来便是劈头盖脸道:“一个还没进门的十九房,就敢在我九房面前摆谱造次,真是没规没矩!等进了门,必须得好好教教规矩,磨磨锐气才是!”
何平生:“???”
不是,她请问呢?这人不请自来发什么癫呢?
无论是九房还是十八房,皆与她有何干系!
她一个自由自在的杀猪匠买卖人,从来就不乐意踏进那朱家深宅大院,掺和进他们的小妾排序把戏中去!
故而她一拍杀猪刀,冷淡道:“不买猪肉就走开,别耽误我做生意。”
“嘿,你个小丫头片子,都到这份上了,嘴上还不饶人,舍不得说几句软话!敬酒不吃吃罚酒的玩意儿,给我带走!”
“谁敢!”何平生一把拍出杀猪刀,拿在手里,跟他们对峙着。
“哟,还在这里演上贞洁烈妇了。”那朱家少爷撇撇嘴,上下打量了何平生几眼,“怎么?上门给我爹当小妾冲喜还委屈你个臭杀猪的了?”
何平生握紧杀猪刀,横眉怒眼地瞪着这一群癫公,懒得跟他们多搭腔。
但对方显然就不是个知趣的,反而更得寸进尺了。
“其实……”肥硕朱少爷不怀好意地笑了笑,一双小眼睛眯成两道细缝,下巴赘肉不住地抖动着,“到我家以后你也不用担心。我们家向来是尊重长辈的,以后有机会,我也可以亲自照顾小妈嘛——你们说是不是?”
而他身后的家丁们迫于少爷的淫威,不敢不捧场,一个二个地争先恐后说道:
“当然是的。”
“少爷说的对。”
“少爷你人真好。”
“少爷人美心又善。”
……
一群癫公睁着眼睛说瞎话,各种疯言疯语就跟没完了似的,就这样不停地钻进何平生耳朵里。
何平生气急了,愈发握紧杀猪刀,只觉得浑身血气上涌,脑袋嗡嗡作响,烦躁得不行。
而她的眼睛里也悄悄地爬上了一缕一缕的红血丝,将原本黑亮莹润的一双眼珠也浸润地红沁沁地——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就要裂开了,一股嗜血的冲动猛地冲上心头!
何平生的意识一下模糊起来,她好像快被什么东西魇住了!
她的身前,朱家少爷仍在大放厥词,没有察觉到她的异状。
清明的意识即将退散,手中的杀猪刀刀身颤颤,发出细微的嗡鸣声。
该饮血了!是该饮血的时候了!
何平生的眼中,闪过一道嗜血的红光。
眼前之人身躯肥硕,甩动间,块块赘肉不断冒出令人恶心的油脂。
白花花的、油腻腻的大块肥肉,那模样,完全就是一头待宰的猪羊!
锁定目标,然后一击必杀!
何平生举刀,眼看就要劈下——
直到一只骨节修长,白皙如玉的手突然按住了她的肩膀。
理智骤然回笼,攻势戛然而止,何平生的刀停在了半空中!
来人身量颇高,一袭青衫衬得他身姿挺拔。这个人莫名其妙地出现在现场,拦在何平生的身前,将她挡了个严严实实。
而此人来得时机就是那么正好,除了他,无人得以窥见何平生方才呼之欲出的汹涌杀意。
他长袖轻轻一甩,一股无形气浪自他掌下涌出,叫板的那群人瞬间便被掀翻在地,悉数放倒,满地吱哇乱叫。
“哎哟哎哟,疼!疼!疼!”
那朱家少爷首当其冲,似是摔得不轻,连支撑着站起来似乎都不行了。
“少爷,你没事吧?”
“少爷,我的少爷欸~”
“嚎什么嚎,就知道吵吵,还不赶紧过来搭把手!”
在一片鬼哭狼嚎声中,家丁们一边合力扛起少爷肥硕的身躯,一边扔下一句“我们还会回来的!”的经典反派落跑狠话就落荒而逃了。
一旁的围观群众看得那是一个酣畅淋漓,惊呼道:
“原来咱们这儿还真有高手存在呢!”
“真是好一个英雄救美的俊逸少侠啊!”
在一片惊呼声中,处于漩涡中心的何平生却垂下了头,胸口不住地剧烈起伏着。
一股突如其来的脱力感正迅速蔓延至她的全身。
沾满血污的杀猪刀仍旧被她握在手里,在西斜的日头里,闪烁着有些瘆人的寒光。
然后,一方干净的素色绢帕被递到了她的面前。
何平生抬起头,整个人便撞进了一双笑意盈盈的清亮眼眸里:“表妹,好久不见,甚是想念。”
这是一双极为美丽的眼睛,瞳仁黑亮,睫羽纤长,眼尾微微上挑,还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微微红意。望过来时,眸中便闪烁出一片潋滟湖光。
真是一双天生的桃花眼,任是无情也动人。
何平生笑了笑,伸手接过了那方素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