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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谢天谢地,你终于醒过来了!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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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所以,当时竟然是我执意救下了你。”
“是啊,你从小就这样,总是一副爱行侠仗义的热心肠。”
何平生若有所思,若何却安所言属实,那她们两人的关系的确是不一般的。
那么何却安此人,便是年幼的她亲手为自己挑选的家人了。
想到这里,何平生的目光不自觉地柔软了几分。
在灶膛明明暗暗的火光中,她与他对上了眼。
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专注了,何却安忽而问道:“我好看吗?”
何平生点点头,老老实实道:“好看的,特别地好看。”
不只是好看,是臻于至美,超凡脱俗。
是叫人再多看几眼,就会忍不住横生妄念的程度。
何却安笑了起来,道:“既然我好看,那你以后看我就好,不许多看旁人!”
何平生无奈摊手:“喂,说什么呢,你这人怎么这么霸道不讲理?”
“我既随了你家的姓,便自然是你家的人,你得对我负责!”
“打住打住,名分的事情咱们过会儿再细论。”何平生听得简直头大,赶紧将话题往回拉,“你老实说,你我究竟是个什么身份,从小修的是什么道法?”
“你……”
何却安正想说话,却听到屋外传来一阵气势汹汹的拍门声:“何平生,你和你的表哥快出来,别想窝在家里面躲着!”
“对,出来,有种就出来!”
“谁怂谁不是个东西!”
何平生一听那些人吵闹的声音,立马便反应了过来:“是朱家那群人。”
听这动静,很明显,来者不善啊!
何平生将杀猪刀塞进后腰的短打之中,道:“我出去看看。”
“我同你一起去。”何却安解释道,“有我在,他们多少会顾忌一些。”
“好。”何平生微微一笑,复又补充道,“我想着,虽然以理服人是最好的。不过若真到了动手的地步,你下手也不不必太重,略作惩戒便可。你是修士,冥冥之中自有运道存在。为着这么一群人便折损了功德,于你不值。”
“听你的。”
“知道要听我的就好。”
何平生几步踏出,将木门打开,快言快语道:“日头都平西了,这个点儿不好好在自个儿家里待着,一个个跑过来在我家门前叫唤什么!”
她的声音清亮干脆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凶悍气,竟瞬间压过了门外那群人的喧哗声。
门外乌泱泱站着的,果然就是朱家的那帮子人!
“之前不是认怂走了吗,现在又回来干嘛,真没完了?!”
那朱家九房少爷被何平生这么劈头盖脸一喝,整个人都有些懵住了。
长这么大,头一回刚一照面便被一个年轻姑娘这么严厉地训了一顿,他竟然不自觉地有些怂了,忍不住缩了缩脖子。
但瞥见身后带来的那一大群家丁们,朱少爷的胆气又壮了起来,指着何平生鼻子骂道:“呸!一个臭杀猪娘们,还敢跟本少爷横?!识相的乖乖跟我回去给我爹冲喜,做你的第十九房小妾!”
他一边同何平生说着话,一边小眼睛滴溜一转,落到一旁缓步跟来的何却安身上。
乍然看到那个今天把自己摔了个狗吃屎的人,朱少爷先是眼神飘忽,下意识地就想要躲开对面的目光。
但他摸了摸自己的衣袖袖口,感受到了那鼓鼓囊囊的存在之后,心中顿时安定了下来,猛然又生出了叫板的胆气:“何平生,你别仗着有一个略通武艺的小白脸姘头表哥在,便以为可以拒绝我们朱家。本少爷还就告诉你了,你同意也好,不愿也罢,都必须到嫁到我们朱家去,现在我便要你动身!至于这外来的小白脸,他最好是自求多福,否则本少爷不保证他能够全须全尾地走出落云镇!”
“真是好大的口气。”何平生轻嗤一声,道,“下午落荒而逃的时候,还一副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模样呢,如今是屁股不疼了吗,竟然还敢回来?你的那一摔,难不成还没挨够?”
听闻何平生此言,朱少爷那来叫门之前才将将止痛的屁股,似乎又隐隐约约地疼了起来。
朱少爷就这样被戳中痛处,脸色变得愈发得难看起来,涨红如猪肝。他一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,一边猛地从袖中掏出一块乌沉沉的硬物——那东西约莫手掌长短,形似磨刀石,表面却隐隐流动着似是不祥的幽暗光芒。
“臭娘们!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他狞笑着将那硬物对准何平生,“你看看这是什么!”
就在那块黑色磨刀石暴露在何平生眼前的那一刹那——
“嗡!”
一股尖锐到仿佛要撕裂灵魂般的剧痛突兀袭来,它在何平生的脑海中猛然炸开!
她眼前一黑,踉跄后退几步,本能地垂下脑袋,用双手抱住了头。
那种痛苦是那样的真实,像是有无数根锋利的脑后银针、背后冷箭正一下一下地精准刺向她身上最脆弱的所在。
“啊啊啊!啊啊啊!啊——”
她失控地大叫起来,整个人都像是在急速下坠。
“平生!平生!平生!”
就在她的身边,好像有一个人正在急切地呼唤着她的名字。她被一双手稳稳接住,落入了一个宽厚坚实的怀抱之中:“别怕,别恐惧。有我在,我在这里,我就在这里,我永远在这里。”
是何却安。
有温暖的灵力自他的指尖流出,缓缓地注入到她的身体之中。
那几乎要令人癫狂的疼痛好似减弱了些许,但——
“叮叮当当……”
“哐哐当当……”
一阵阵刺耳嘈杂的敲敲打打声毫无预兆地在何平生的脑海中响起,她听到了周围那一声接一声地,饱含恶意的议论,似是穿越时空而来,直刺向她的心间:
“扫把星!”
“贱骨头!”
“不祥之人”
“天煞孤星!”
“就是她,是她害死了自己的爹娘!”
那刻薄的尖利叫骂声、围观人群止不住的哄笑声……无数混乱破碎的声音交织成洪流,疯狂地冲击着她仅存的一点清明意识。
“不是,不是,不是这样的!”
何平生疯狂挣扎起来,力气之大,直接将正拥抱着她的何却安一把推开老远。
她痛苦地喘息着抬眼看去——四周的一切都在不住地晃动着、扭曲着、融化着……
一张张原本鲜活的面孔在迅速地变得模糊、扁平,它们的五官如同劣质的水料般晕染开来,蜕变成一个个空洞的小口。伴随着血色的褪去,那些脸庞的肤色变得惨白如纸,只有各自的双颊边都还诡异地挂着两团浓艳如血的腮红。
在这方不断摇晃震动的空间之中,那些人的身体愈发地变得笨拙僵硬,在一次又一次地折叠、拉伸、撕扯过后,它们最终定格成了一个个染着斑驳血迹、形态扭曲的……纸扎人偶!
何平生忽然咳嗽起来。如同正在沸腾的岩浆一般,一股仿佛原本就暗藏于灵魂深处的森然血气极速上涌,她猛地呕出一大口血来——这一幕,她分明见过!
并非是在落云镇的这三年,而是在更久远、更破碎的被遗忘的记忆深处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嗬……”
何平生口中一道一道地不住喘着粗气,她的视线越发地模糊起来,眼前之所见,与脑海中某个突然冒出来的场景荒唐地融合到了一起。
也是血色漫天,人鬼难辨,似是昨日,又恰如今日,竟无比真切!
她好像分不清了。
“剁碎他们!像剁碎案板上的猪肉一样,把这些虚假的、污秽的纸偶彻底毁去!”
这个疯狂的念头一起,便如同挣脱牢笼的恶兽一般,咆哮着想要吞噬她的理智。
受此刺激,身体之中,原本沉眠的暴戾杀意再度喷涌而出!
贴身藏于后腰的杀猪刀感应到主人抑制不住的森然杀意,疯狂地震颤起来,发出声声尖利的嗡鸣,那是它渴血的尖啸声!
何平生的手指死死扣住刀柄,青筋暴起,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,眼看就要抑制不住那把冰冷的大刀,也要抑制不住此刻疯狂的自己了!
挥刀饮血,或许就在下一个瞬间——
“卿卿!”一只微凉的手及时覆上了她紧握刀柄的手背,另一只手用力按住了她微微颤抖的肩膀。
何却安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凝重感,穿透了那混乱的嘈杂声浪与暴烈的嗡鸣嘶吼,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:“凝神静气,抱元守一!眼前所见,皆为虚妄!莫要被幻象所累,被心魔吞噬!”
何平生感受到了身边之人手上那不断加深的真切力道。
这一次,他紧紧地抓住了她,再不会让她挣脱弄丢。
何平生混乱的灵台猛地一激灵,原本沸腾的杀意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掐住了七寸,骤然一滞。
她的胸膛剧烈起伏,猛地闭上眼睛,牙关紧咬,几乎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,终于将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狂暴杀意死死地压了回去!
汗水浸湿了身上衣衫,扣住刀柄的手指骨节发白,在不住地剧烈颤抖着,但她终究……没有拔出那柄刀。
不知过了多久,可能是一瞬间,也可能是数个时辰,杀猪刀终于安静了下来,不再发出异动。
“咔嚓——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却又清晰得令人心悸的碎裂声在何平生耳边响起。
“咔嚓,咔嚓,咔嚓……”
一声接一声,一道接一道,眼前的世界宛如一面不断被重锤击中的琉璃画片,瞬间布满了蛛网般密密麻麻的裂痕。
那一个个诡异扭曲的血色纸人、那一座座熟悉无比的小镇屋舍,甚至整个落云镇的轮廓……视线所及的一切,都破碎开来。
“眼前所见,皆为幻象。”
幻象凝固了一瞬间,随即,全然崩解。
“谢天谢地,你终于醒过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