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师兄有点忙》0036007

22、虚假的自由

　　“再来！”

　　魏御风穿着一身深色的劲装，沉腰扎步，左腿蹬地撑稳了身形，屈膝扫出右腿。这一腿自上而下，裹挟着迅风砸向木桩。随着“砰”的一声相撞，一人多高的木桩被踢倒在地，四分五裂，木屑四溅。

　　“好！陛下厉害！”站在一旁的几个侍卫连连称赞，都露出叹服的神色。今日皇上又来了比武场，还是与往常一样，和木桩对练。而他们也让出了场地，与往常一样在一边为皇上助威喝彩。

　　“还好现在皇上终于不叫我们跟他对练了。”一个年轻的侍卫一边大声喝彩，一边又小声嘟囔着，“谁敢和皇上打啊，万一要是磕着碰着，怪罪上我们怎么办？”

　　他旁边的同僚打了他的肩膀一拳，让他闭嘴：“皇上还在这儿，你仔细点你的嘴！”说罢，瞪了他一眼，又向他身后瞟了瞟。

　　“我去，你脑子有问题？没事打我干什么，反正皇上离我们远着呢，也听不见....”年轻侍卫攥紧了拳头刚准备打回去，注意到同僚的眼神，疑惑地向身后一看，语气顿时结巴了，“李...李内侍？您什么时候来的?”

　　李内侍露出一个微笑：“很久就在了。”

　　他看着哆嗦起来的年轻侍卫，面色却并未动怒，反而伸出手，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：“这位小兄弟 ，你没看过《江湖风云榜》吧？”

　　“没...没有。”年轻侍卫迷茫地摇摇头，“我不认字。”

　　他的同僚却是眼睛一亮，接话道：“是那个把江湖上有名的人物放在一块用排名决定次序的榜册？我记得里面好像有好多排名，什么风云榜、英才榜、兵器榜、天门榜...看起来挺有意思。”

　　李内侍认同地点点头：“是啊，确实有意思，而且若是你们有十年前的榜册，翻翻里面的《英才榜》，榜单排名第九的江湖英才...名为魏御风。”

　　李内侍故意留了一截话口，似乎正等待着他们作出反应，年轻侍卫挠了挠脑袋，疑惑地问：“魏御风是谁啊？”

　　“....”李内侍嘴角抽搐了下，目露无语之色，“正是当今圣上的名讳。”

　　年轻侍卫瞪大了眼，不自觉地将视线放在不远处结束了练习，正披上外袍的魏御风身上：“皇上他....以前是走江湖的？”

　　李内侍露出一瞬并不明显的感伤神色，又随即收了回去，重新变回懒散的模样。他将手放在年轻侍卫的肩上，用力一推，年轻侍卫哎哟一声，憋红了脸想要稳住身形，却没拼过力，整个身体踉踉跄跄地向后倒，连续后退了好几步，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李内侍低头看着狼狈在地的年轻侍卫，哈哈大笑起来：

　　“皇上比我可厉害多了，你连我也打不过，若要真的与皇上对练，你以为磕着碰着的，是皇上还是你？”

　　..........

　　魏御风放下扎着的马尾，重新将头发梳拢，盘成发髻，又用黑帛包紧了盘好的发髻。最后，他接过一旁仆役递过来的厚重发冠，稳稳放在头上，用金簪固定住后，结好了红缨。

　　他以前总觉得戴冠非常麻烦，而到了现在，这个想法也未曾改变。常服冠已然是最简便的，上早朝的时候则要佩戴朝冠，若没有旁人协助，前后的玉旒总会缠在一起，一排排的玉珠绕成一团，自己总是理不清。

　　江湖上就没有这么多规矩。他想要束发便束发，想要披发就披发，就算和苏望越打赌输了梳女子发髻，也不会有人提出质疑，顶多和他的妹妹素莲一样对他大肆嘲笑。

　　说起来，素莲近日还来了信，问自己处理好退位的事宜后要不要去她那里当个挂名的客卿长老。不过百花宫里皆是女子，忽然冒出一个男长老，会不会很奇怪？说不定又是准备捉弄他，让他扮作女装。

　　苏望越…那老家伙又不知道跑哪里快活去了，他的弟子苏鸿晔倒是过来了，却是为了处理魔教的事情。魏御风到现在其实还有些惊奇，如此不着调的人怎么能找着一个如此靠谱懂事的徒弟，而且看起来苏望越还挺喜欢这个弟子，要知道苏望越素来喜欢东游西荡，连自家门派的事务都经常抛之脑后，却能为了这小子，专门来了一封信，让他对自己的徒弟客气一点。

　　客气一点？当时魏御风看到这句话，忍不住失笑。也就只有江湖赫赫有名的“狂徒”苏望越，敢如此命令一位九五之尊吧。

　　他没有见过苏鸿晔几次，只是因为苏望越总跟他提，才对那小子印象深刻。同他的师父不同，苏鸿晔的剑并不锋锐，甚至可以说有些一板一眼。魏御风并不喜欢这种过于保守的剑，他自己拳势霸道，内力迅疾如风，因此才能赏识那时候总将“唯我独尊”挂在嘴边的“狂徒”苏望越。

　　在发现一向目空四海的苏望越却收了一个这么无聊的弟子，他难免有些失望，问苏望越，对方却哈哈大笑，眼里带着让他毛骨悚然的慈爱之色：

　　“霸道？这小子霸道着呢！”

　　…当真是恐怖，难道收了弟子后整个人都会变了性格吗？素莲也是，记得她以前总爱捉弄别人，收了弟子之后就变得稳重起来，如今连笑容都少了许多。

　　唉，若自己回了江湖，肯定不会收弟子。

　　魏御风摇摇头，将正与那些侍卫理论的李内侍招了过来。其实那年轻侍卫说得不错，若真的发生了磕碰，就算自己并不在意，暗处的那些人也会将这件事传出去，到时候无论是那侍卫”以下犯上”，还是他“以权压人”，总会有个人遭殃，还不如找个不会说话的木桩子。

　　只是木桩不是活人，并不会躲避，也不会反击，难免让魏御风觉得寂寞。这种寂寞已经维持了十年，如今自由在即，他马上可以挥出自己的拳头，叫那些江湖的宵小之辈再见识见识“烈风”魏御风的厉害。

　　“陛下，臣有一事要禀。”

　　一个声音打断了魏御风的畅想，他回过神，右丞相闻人正挡住了自己的去路，一向冷淡的面容上难得挂了一丝凝重。

　　闻人正是他当年从几个大家族中选出的右丞相，和出身草根的左丞相余仲安不同，出身高门的闻人正心高气傲，独揽大权，很少打扰魏御风，如今忽然找他，恐怕又出了什么需要他出面的麻烦事。

　　闻人正道：“陛下，臣查清了吏部侍郎王净与魔教有所关系，本欲捉捕归案，却不想王侍郎于昨日失踪，今日臣手下的人才找到他的踪迹，已经成了尸骨。”

　　吏部的事情怎么找上了他？这种小事何须由他出面？魏御风皱起眉，将此事抛给魏承民：“你唤太子出面，让他早些找到真凶。”

　　闻人正深吸了一口气，又深深吐出，看着他的眼神莫名地带了怜悯。随后他开了口，一字一句道：

　　“那尸体，正是在东宫发现的。”

　　这句话如一道利箭，贯穿了魏御风。他的呼吸滞了一拍，耳边闻人正还在说着什么，他却听得不再真切，只能感受到耳鸣嗡嗡，好半天，他听见自己沙哑的、无力的辩解：

　　“是哪个魔道妄图栽赃太子？”

　　闻人正没有回答这句话，而是微微侧身，伸出手掌，为他指了一个方向：“太子殿下在养心殿等您，还有几个燕跃门的江湖客知情此事，也暂时被押在了殿内。事关重大，臣不敢定夺，请陛下移步养心殿，秉公断案。”

　　闻人正说得很客气，语气却带着隐隐的强硬。魏御风失了思考的力气，脚步虚软地跟在闻人正的身后，等他回过神，养心殿的牌子已经出现在自己的眼前，以往自己总爱在这里消磨时间，如今却像浇油的热锅，烫得他徘徊在门外不敢进去。

　　“陛下。”闻人正催促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，魏御风惊觉自己的手竟有些发颤。明明自己习武多年，四肢的控制已臻至成熟，但心却有自己的意识，蹿到他的胳膊里，剧烈地跳动着。他摁住自己的胳膊，定了定心神，走进了殿门。

　　魏承民坐在那里，宽大的衣袍披在他的身上，衬得他身形消瘦。他避开魏御风的视线，站起身来，垂首躬身，拜了四拜：“恭请陛下圣安。”

　　魏御风沉默地看着他跪拜，不发一言。魏承民拜完后仍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，并不直起身。时间一点点流逝，他似乎有些站不住了，苍白的额角渗出冷汗，但他仍旧固执地弯着腰，身躯发颤。

　　魏御风终于发话了：“起身吧。”

　　“谢陛下。”魏承民扶着椅子勉强站直了身体，垂下了手，侧立在一旁，不再说话。

　　老实、守礼、懂事，这是魏御风对自己这位兄长遗孤的认识。他与魏承民见面甚少，平日里的交流也只限在朝会时的日常考校。魏承民作为钦定的继承人，做事兢兢业业、无可挑剔，在他的印象里挑不出任何错。若是只有一点让魏承民不满意的，那便是这位皇侄实在是恪守本分得有些无趣了。

　　但正因如此，他也实在想不通，为何魏承民会做出杀害吏部侍郎的事情？魏御风惊觉，他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他的皇侄。

　　“…承民，你告诉朕，你是不是被冤枉的？”

　　先将话题引到这一边来，若是魏承民真是被冤枉的，那他一定会为自己辩驳，到时候自己多帮他说几句话，这件事情说不定就能轻轻揭过。

　　魏承民笑了笑，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另外一个方向。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，苏鸿晔正襟危坐，眉头紧锁，拳头攥紧，时不时地抚过胸口，看上去似乎有些焦急。

　　他看那小子做什么？魏御风皱皱眉，而魏承民这时候已经转回了视线，语调平稳，发出一句不带任何意味的疑问：“倘若臣真的是凶手，陛下，臣斗胆问一句，您会怎么做呢？”

　　他会怎么做？魏御风听到提问，思绪又不自觉地飘到十年前的养心殿中，那时他的兄长魏御尘已然病入膏肓，连说话也费劲，却死死地拉着他的手，力气大得他心生畏惧。

　　“皇弟，朕大限将至，知其不可逆人道而活，唯有一憾埋于心底。朕知你心向江湖，不愿受缚，然而，九五之位，非血胞不可承。朕育有四子，其中承民天赋卓绝，可堪大任，你替朕守此天下十年，待承民独掌朝纲，你也可卸去重责，重归江湖。”

　　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？他沉浸在悲伤之中，哭得不成样子，几乎连思考都没有就说了一声“好”。皇姐劝他再好好想想，他却被年轻时的意气冲昏了脑子，当场跪地，指天誓日。

　　…说来，也已经十年了，自己也老了啊。若他能回到十年前，恐怕他会将当时的自己打成重伤，让自己说不出半分同意的话吧。

　　如今，他什么也顾不得了。作为即将继任的太子，魏承民不能有任何事。

　　魏御风苦涩地笑了笑，藏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弯曲：“朕信你，你绝不会犯下如此滔天大罪，定是有心之人谋害了吏部侍郎，意图栽赃于你。”

　　这话魏御风自己都没有底气，而魏承民也没有如他所愿露出被开脱的喜悦之色，只是面色淡淡地道了一句：“谢陛下信任。”

　　魏御风的心沉入谷底，而这时，闻人正鹰眼一般的锐利眼神直直扫射向魏承民，语气强硬地提出质疑：

　　“殿下，王侍郎昨日晚上失踪，而您昨晚又身处何处？”

　　魏承民垂下眼：“昨晚染了风寒，卧病在床。”

　　闻人正眯起眼：“何人替您作证？”

　　”…”魏承民忽然勾起一个清浅的笑意，看着另一个方向，轻声道，”燕跃门的苏少侠昨日也在丽正殿休息，他或许清楚我的行踪。”

　　魏御风将视线放在苏鸿晔的身上，只看到他紧紧抿着唇角，面色覆着一层冰冷的寒气，不知为何周遭竟生出几分杀意。他向前迈出一步，身边的闻人夺却更快一步，抢先挡住了他的步伐。

　　“殿下。”闻人夺把着羽扇的手有些发颤，”苏鸿晔虽与您同殿，但他昨日一直在自己的卧房里，并未外出，也不清楚您的行踪，并不能算作证人。”

　　魏承民面色未变：“是么？那倒是不赶巧了，或许可以再问问那些宫女。”

　　“您的贴身宫女今日也被发现了尸身，她已经开不了口了，何谈为您作证？”闻人夺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，甚至隐隐有咄咄逼人之势。

　　魏承民的眼底闪过沉郁之色，他沉默了许久，淡声道：”既然无人为我作证清白，那是否也无人可以证实我的罪名？”

　　闻人夺一愣：“这…或许是您手底下的人听了您的吩咐…”

　　“那请闻人少侠先找到那个可疑的‘手下’，如何？”

　　闻人夺卡了壳，魏御风则松了口气，虽然魏承民疑点颇大，但目前无人可以证实他的罪行。他会力保魏承民一个清白，只要不出差错…

　　“太子殿下，此言差矣。”

　　一只手将闻人夺轻轻推开，那张清俊疏朗的脸上是一贯的严肃、冷淡，然而那双眼却亮得惊人。

　　“证人？我便是证人。”苏鸿晔从怀中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，霍然抬眼看向魏御风，深棕色的瞳孔里似有一簇火焰飞舞，燃烧出点点焰星，几乎要灼伤魏御风，”陛下，臣昨日去了殿下的卧房，但并未见到殿下身影，可见殿下称自己卧病在床，不过是个谎言。”

　　“苏鸿晔！”闻人夺低声喊着他的名字，声线颤抖，”你…”

　　苏鸿晔没有理他，反而提高了音量，盖住了他的声音：“陛下，这是臣在殿下卧房书架中搜出的密信，正是殿下与青鬼帮勾结的证据，万请过目。”

　　魏御风看着那封信，如有万钧之重压在他的手腕，让他迟迟抬不起手，最后还是闻人正先接过了那封信，上下仔细地读了读，给了定论：“这是王侍郎的字迹。”

　　“…”魏御风沉了脸色，故意加重了语气，“苏鸿晔，你知道擅闯太子卧房，是何罪名？”

　　他本意是让对方知难而退，却不想对方不退反进，向前了一步。

　　苏鸿晔腰背挺立如松，眉间凛冽，抬眼时不怒自威，坦坦荡荡地看着他，一时之间，魏御风竟在他的眼中读出了与苏望越相同的一丝狂妄。他将所有狂意隐藏于冷淡的脸后，又在如今迸发成利剑般的言语，字字珠玑：

　　“臣纵使身陷囹圄，诛灭妖魔之志仍不灭，若陛下执意包庇魏承民，三步以内，罪人当死。”

　　三步以内，罪人当死。

　　在场各人表情不一：闻人夺绝望地闭上了眼，燕不归赞许地点点头，闻人正的眼中则闪过并不明显的厌恶。

　　魏承民却释然地笑了，他笑得很用力，身躯都在颤抖，声音却沉闷地哑在嗓子中，仿佛这个孱弱的笑容已到了他的极限。他一挥袖，重新整好领口，端端正正地跪拜下去，语气里犹带着笑意：

　　“臣，认罪。”

　　也就是在那时，魏御风的脑中忽然响起苏望越那一句满载骄傲的调侃：

　　“…这小子霸道着呢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