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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失踪的吏部侍郎    ...

  •   借了一盆水将手洗干净后,苏鸿晔也赶到了东宫。闻人夺与燕不归不见踪影,不知去了哪里搜寻王净,而他一眼就看见树下的魏承民。魏承民穿着紫袍的公服,头发未曾冠起来,松松散散地披着,将毫无血色的脸衬得苍白。看起来他站在那里有一段时间了。

      魏承民也见着了他,嘴唇翕动着似乎说了些什么,随后别开脑袋,不再与苏鸿晔对视。

      他自以为声音很小,但身为习武之人,苏鸿晔听力卓绝,很轻易地就能听到他在说什么。他念叨着一句诗,正是那天苏鸿晔在他卧房中的《江湖风云榜》中用小楷写下的那一句:“晓看天色暮看云,行也思君,坐也思君。”

      苏鸿晔觉得魏承民的脑子似乎有些问题,右丞相的人在他的宫殿中大肆搜寻失踪的官员,他还有心思念酸腐情诗。苏鸿晔摇摇头,不再看他,朝与他相反的方向走去。在他的身后,魏承民身形一顿,脸色更白了。

      苏鸿晔依着自己昨晚的记忆,往丽正殿那边走。白日时分,几个宫女在廊内洒扫,她们似乎对忽然出现的苏鸿晔很是好奇,一边做着自己的事情,一边用小心翼翼的目光瞟着他。

      忽然,一个胆大的宫女朝他走了几步,期期艾艾地朝他搭话:“这…这位大人,您是不是昨晚和霖姑姑一起走的那个客人?”

      见苏鸿晔面带疑惑,她放下手中扫帚,比手划脚地描述:“就是一个大约三十多岁的宫女,穿了身草色的对襟褙子,头发是盘起来的,插着一根木簪,总是绷着脸,腰背挺得很直。”

      听到宫女的描述,苏鸿晔脑中的形象渐渐清晰,正是昨晚那个对他谎称魏承民在卧房内的宫女。于是他点了点头:“确实是她带我去的卧房。”

      宫女眼前一亮,仿若见到救星:“那您知道霖姑姑在哪里吗?她从昨晚和您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过掖庭,今日的晨会也不见她过来…我们都很担心她!”

      那个宫女…若苏鸿晔没记错,在带他到了卧房后就走了,他也没注意她的去向。他只好略带歉意地告诉那个宫女:“对不住,我并未注意。若有她的踪迹,我会及时告知你们的。”

      朝这边悄悄竖起耳朵的几个宫女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叹息,朝苏鸿晔搭话的宫女那宫女勉强地笑笑,也不知信不信这番话:“对不住,打扰您了。”说罢朝苏鸿晔行了一礼,心不在焉地扫起地来。

      苏鸿晔也不好再说些什么,道别了那群宫女,加快了步伐,走出长长的廊道。

      在丽正殿四处转了几圈,他确认了这里没有什么与失踪之人相关的痕迹。难道魏承民将吏部侍郎藏到了其他地方?但是据他所知,东宫除了日常所居的丽正殿外,其余宫殿如崇文馆、崇教殿等,外人皆可拜访,若是将王净藏在那些地方,真的不会被人发现么?

      内心这么思索着,苏鸿晔脚步不停地离开丽正殿,往崇文馆的方向走过去。他以前偶尔来过几次崇文馆,稍微清楚里头的格局,搜寻起来应当比其他地方容易。

      崇文馆前堂后库,分议事的主殿、藏书的书库、还有作为斋舍的厢房与门屋,是一座二进的院落,因此占地极大。主殿作为讲堂,空间宽阔,一览无余,并没有什么适合藏匿的地方,苏鸿晔随意看了几眼就走了过去,一脚迈入庭院中。庭院中种植着高矮不一的松柏,葱葱郁郁的常青树间,一个熟悉的背影钻入他的眼帘,让他停了脚步。

      “不归?”

      高大的卷发男人蹲在一棵低矮的松树旁,听到呼唤,往这边转过头。他看见了苏鸿晔,却并不起身,反而朝他轻轻招了招手,似乎让他快点过去。

      苏鸿晔心中生出一点疑惑,他加快了步伐朝燕不归走过去,刚准备问对方发生了什么事,忽然顿住身形,动了动鼻子。

      空气中是笔与宣纸的气味,混着一些松柏沉稳的木质香气,以及一丝微不可闻的血腥气。苏鸿晔先是怀疑是自己手上的血还未洗干净,但他很快就发现,血腥味来自燕不归的身前。

      燕不归往一边让了让,让他看见了身前的一口水井。井口很小,大约只有半个他的身子宽,井边放着一个装满水的水桶,血腥气正是从那水桶散发而来。

      “水里有血,很少。”燕不归指着那个水桶说,水质清澈,看着并没有什么问题,但苏鸿晔鼻子灵敏,而习惯审讯的燕不归对血腥味极其敏感,他们立刻发现了水中的不对劲。

      “你是说,井里面可能有尸体?”苏鸿晔探头看了看井口。水井幽深,一眼望不到底,只能看见一片漆黑。

      这井口实在太小了,根本无法容纳人,除非将那人的四肢砍断…如果是那样的话,这凶手实在是太残忍了。

      “不归,你去找闻人夺过来,让他把里面的东西打捞出来。”苏鸿晔头也不回地吩咐,许久之后却没有听到应答的声音,有些疑惑地向后看。

      燕不归愣愣地盯着他,两道粗眉皱成一团,浅色的眼里明确地表达出担忧:“你的身上,也有血。”

      苏鸿晔嗅了嗅自己的手腕,因为赶得急,并未用香皂,还残留着淡淡的血气。他无奈地将手收回去:“别担心,不是我的血。”

      燕不归点点头,看起来放心了许多,转身离开了。不久后,闻人夺咋咋呼呼的声音就从主殿那边传过来,身后还跟着一大串杂乱无章的脚步声。

      “快快快,把里面的东西捞起来!”闻人夺出声指挥着身后跟着的一群力士,这些都是服侍东宫的杂役,不知道为何他却命令得如此理直气壮。他看见蹲在井边的苏鸿晔,不耐地挥挥手,“苏鸿晔,你一边去去,今天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,你别碍着我找王净!”

      苏鸿晔朝他伸出手:“还我那封信。”

      闻人夺不客气地拿着羽扇要打他的手,却被躲了过去,只能用扇子捂住嘴,露出的眼睛里写满无语:“我不是说过了,那证据不算数吗?我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秘密,你别给我又捅出来了。”

      说罢,他眯起眼睛,语气意味深长:“再说了,王净作为与魔教勾结的朝廷官员,若当真在东宫死了,那也算太子殿下‘毁尸灭迹’的证据吧?”

      闻人夺说得不错,但自己花了好一番力气得来的证据却不得不作废,难免让苏鸿晔觉得有些不值。况且,前提是那水井里确实有王净的尸体……

      “大…大人!”一个力士忽然惊恐地喊出声,“这…这儿有个脑袋!”

      “哦?看来确实是王净的……”

      “不…是个女人的脑袋!”

      闻人夺的折扇开了一半,没挡住抽搐的嘴角,也没遮住迷茫的眼睛:“女子?”

      水桶里浮着一个泡得肿胀的脑袋,苍白的脸蛋上,眼睛紧闭着,嘴角绷得笔直。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散在水面上,几缕发丝缠在一起,露出一根木质的发簪。那根发簪苏鸿晔认识,那张脸他也认识,她们属于刚刚那群宫女口中的不见踪影的“霖姑姑”。

      “这是谁?”闻人夺并不认识霖姑姑,他看着那个浮着的脑袋皱了皱眉,“好残忍的手段。”

      几个力士哆嗦着将放着脑袋的水桶搬到一旁,将绑着钩子的竹竿又放了下去,过了一会儿,几个人一起用力把竹竿提了起来,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被钩了出来,滚落在地。

      “又…又一个脑袋!”几个力士软了腿,他们丢了竹竿,说什么都不肯继续打捞了。无奈之下,闻人夺只好放他们离开。

      “这是王净的脑袋。”力士离开后,闻人夺指了指那颗滚落在泥地里的脑袋,那是个中年男人的脑袋,男人紧闭着双眼,脸颊圆润,下巴上覆着青色的短胡茬,“看来他确实死了。”

      闻人夺的脸上带着嫌弃,他离那口水井和两个脑袋远了些,让苏鸿晔他们继续打捞。苏鸿晔知道闻人夺有洁癖,不愿意碰这些东西,拿了那根竹竿,和燕不归继续打捞。几只手臂、大腿、甚至连躯体的部分也被钩了出来,被放在一边,拼凑起来,正好拼出两具完整的尸体。

      “这两人应当是同一人杀的。”闻人夺看着躺在地上、衣裳残破的霖姑姑,脱了自己的外袍,盖住了她裸露在外的肌肤,“王净是早被解决的,至于这宫女…也是不走运,许是看见了王净被杀的一幕,也被灭口了吧。”

      苏鸿晔有些默然,他不知道要如何面对那些忧心霖姑姑踪迹的宫女。在宫中,人们会津津乐道吏部侍郎的死,却并不会在意一个同样死于凶手的不起眼的宫女,就算提上一嘴,或许还会编排起东宫侍女与吏部侍郎之间是否有一段私情。

      明明昨日还带着他去卧房,转眼间却…若说是世事无常,是对她死亡之事的漠视:若说是命中不该,却又是迟来的无用同情。万般言语在喉头翻涌,最后也只能道一句:

      “…愿她来世康宁。”

      “我会给这个宫女的家人一些银两补贴,也只能做到这样了。”闻人夺叹了口气,“总之,将这个作为证据呈给皇上,太子之罪也该盖棺定论了。”

      他的神情放松下来,这时候他又瞥了眼燕不归,故意咳嗽道:“对了,燕不归,刚刚我太生气了,或许会有些口不择言…你不会在意吧?”

      燕不归摇头:“不会。”

      闻人夺满意地摇了摇羽扇:“那样便好,我其实也想说一声对…”

      “你不值得。”

      燕不归冷冷吐出几个字,闻人夺的手顿时僵住了。末了,燕不归又添了一句话:“大师兄,永远是,苏鸿晔。”

      闻人夺白皙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涌上怒意的红潮,他攥紧了握着扇子的手,咬牙切齿地念着男人的名字:

      “燕!不!归!”

      燕不归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庭院,他的步子很大,不久就消失在门后。他的身形离开后,闻人夺放下了羽扇,面上的怒气也消散干净,露出有些复杂的神色。

      苏鸿晔走到他身边,问:“知道错了?”

      “…用不着你提醒,我自己会去领罚。”闻人夺没看他,将脑袋扭到一旁,“父亲的人快要来了,你可以先走了。”

      “信。”苏鸿晔朝他伸出手。

      闻人夺“唰”地转回头,面色扭曲地与苏鸿晔对视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忽然用扇子朝自己的脑袋重重敲了一下。

      “苏鸿晔,我真讨厌你。”闻人夺咬着牙,从腰间的口袋里拿出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,“啪”地一声摔在他的手上,“善后的事情你别想了,自己去面对皇上的怒火吧!”

      “到时候我会注意情况的。”苏鸿晔收起了信纸,见闻人夺不准备和自己说话,向他轻轻点头后离开了庭院。路上,他看见几个穿着圆领短打、看上去像是皂隶的男子正在向庭院里跑过去,应当就是闻人夺所说的“父亲的人”了。

      他的脚步渐渐慢了下去,熟悉的长廊出现在眼前,那几个洒扫的宫女仍然聚在一起小声说着些什么,那个和他搭话的宫女看见了他,眼前一亮,拉了拉身旁宫女的袖子,几个女孩一起跑了过来。

      “大人,您找到霖姑姑了吗?”女孩的眼睛闪着亮晶晶的光彩。她看上去并不比未央大,倒不如说,这些入宫的宫女都是在年幼的时候就被送进了宫中,她们在掖庭长大,与自己的家人相隔,几乎是下意识地寻求年长宫女的庇佑,也是真心实意地管她叫姑姑。

      苏鸿晔沉默了片刻后,最终还是说了一个谎:“她…她昨日被送出宫,已然回家了。”

      一个小宫女眨了眨眼睛,似乎要说些什么,另一个宫女抢在她前面说话,朝苏鸿晔笑了笑:

      “原来是这样啊,那我们也可以放心了。”

      苏鸿晔有些心虚,他很少说谎,所以也不知道自己的话是否可信。好在几个宫女看上去十分信服。她们先是因为霖姑姑的出宫失落了一会儿,又很快因为她没有失踪而由衷开心起来。她们向苏鸿晔表达了感谢,甚至热情地给他塞了二两碎银——虽然苏鸿晔并没有接受。最后,她们站在原地向苏鸿晔挥手,目送着他离开。

      “那个大人说霖姑姑回家了。”见苏鸿晔已经离开,刚刚那个想要说话的小宫女终于没忍住,好奇道:“但是霖姑姑不是孤儿吗?她要回哪里呀?”

      一开始向苏鸿晔搭话的那位宫女点了点她的鼻头:“笨呀,霖姑姑虽然没有家,但是她可以建一个新的嘛,霖姑姑应该是回自己的家乡,去建自己的家了。”

      年幼的小宫女懵懵懂懂地点头:“好,那等我出宫了,我要去看看霖姑姑的家!”

      另外几个稍微年长的宫女笑了起来,不知为何,笑容却显得苦涩。笑完过后,她们重新拿起了扫把,开始又一轮的清扫。

      要扫的地还有很多,要做的工作还有很多,要等待的时间还有很长,在那之前,她们还来不及感受到任何悲伤与喜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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