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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癫狂的另一番模样    ...

  •   第二日清晨,苏鸿晔回了客栈,同燕不归讲了昨晚的事。

      “明白了。”燕不归听了他的述辞,了然点头,“这次,对了。”

      他又看向苏鸿晔身边的阿玖:“这位,是?”

      “这位是九皇子。”苏鸿晔向他介绍阿玖,不知怎的,阿玖今日却不多话,虽然脸上仍旧挂着笑意,却迟迟不愿主动出声。

      “九皇子,好。”燕不归生疏地朝阿玖问候,靛青色的瞳孔里清晰印出对方僵硬的笑容,“您,不舒服?”

      阿玖皮笑肉不笑:“燕少侠说的是,可能是最近碰了些脏东西,总惹得我鼻子不通气。”

      燕不归点点头:“病,要治。”

      他说这话的时候,面色十分真诚,然而阿玖的笑容更僵硬了。

      “好了。”苏鸿晔制止住这无意义的对话,“闻人夺在何处?此事还需和他说一声。”

      “丞相府。”燕不归答道,“不回来。”

      “谁说我不回来?”

      一道瘦高身影出现在门前,正是闻人夺。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短衫,袖口裁短,衣摆至膝,玄色腰封紧扣着腰身,别着他那把宝石羽扇。这一身虽也显华贵,却和他平日系带繁复的招摇打扮格格不入。

      “我来这边也是为了一件事。”闻人夺细长的眼里露出难得的肃然之色,“苏鸿晔,你先说。”

      “我找到了太子与魔教勾结的证据。”苏鸿晔将怀中折叠的信纸递与他,闻人夺匆匆扫了一眼,皱起眉头。

      “我这边也有和魔教相关的事情要说,”闻人夺刚准备说些什么,忽然注意到苏鸿晔身旁的阿玖,顿时收了声音,上上下下地打量起来,“这个人是……”

      “九皇子。”苏鸿晔又一次说明了阿玖的身份,本以为以闻人夺吹毛求疵的性子定会质疑,因此早就做好了解释的准备。谁知闻人夺却点点头,向阿玖露出一个堪称热切的笑容。看来他知道的消息比苏鸿晔更多。

      “九殿下安好,家父曾提过您,说您常在外,鲜少回宫。今日得见,实属幸会啊。”闻人夺双眼发亮,他一遇见身份高贵的人士就会上前攀谈 ,做出一副杉杉有礼的模样。燕不归说直到见了他这个样子,才懂得“谄媚”是什么意思。

      “幸会幸会。”阿玖笑着回应,“我在这里听你们讲话,打扰到你们了吗?”

      闻人夺忙回话:“不打扰不打扰。”说罢,他从袖中又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,纸角染着干涸的血迹。苏鸿晔认得这张纸,是燕不归审问吴青得到的那张纸,若是他没记错,上面写着的应当是一些与魔教勾结的朝廷官员的名字。

      “这纸上写的人有一位失踪了。”闻人夺眯起眼,说起正事,“他叫王净。”

      苏鸿晔回忆了一下名字,但他不熟悉朝廷,只觉得这名字陌生:“这是谁?”

      闻人夺晃了晃那张纸:“吏部侍郎。”

      “人是昨晚家里的婢女发现失踪的,如今不知去向。因为六部归丞相掌管,我父亲对此事也有责任。”这也便解释了闻人夺今日为何穿的如此朴素的原因,原来是因为找人,“我从清晨开始便四处搜寻,但无论是他家,还是常去的几个地方,毫无行踪线索。”

      “嗯……”苏鸿晔陷入思索,“你将这些事情都告诉皇上了吗?”

      闻人夺摇头:“父亲告诉我不可声张,以防皇上忧心,因此私下解决最好。”

      也就是说皇上什么也不知道啊…不知怎的,苏鸿晔竟觉得陛下有些可怜。太子与魔教勾结,他不知道,官员失踪,他也不知道,简直像被所有人蒙在鼓里一样。皇上设左右丞相,本是为了替自己分担繁琐事务,却将自己锢在一方宫殿中,事事由左右丞相决定,听不见外面的声响。

      “倘若王净逃了,再想抓住他便不容易了。”说到这里,闻人夺扶着脑袋叹了口气,露出烦恼的表情,“他是那张纸上官职最高的官员,肯定知道些内部密辛。”

      苏鸿晔心中一动,王净是昨晚失踪的,魏承民也是昨晚消失在了丽正殿中。这是巧合?不,两人都与青鬼帮有关系,他们一定也相互熟识。如果有一种可能……

      “也许是太子帮了忙。”苏鸿晔的面色有些复杂,他将昨晚潜入丽正殿的事情又告诉了一遍闻人夺。他没有说得很详细,闻人夺却面色苍白地后连连后退。

      “你说你…你昨晚潜入了太子卧房?”闻人夺捂住了胸口。

      苏鸿晔点头:“嗯,这并不容易,眼线众多,我只能将暗卫打晕了。”

      “还打晕了暗卫?”闻人夺的胸口开始急促地起伏。

      闻人夺捏着自己的人中,只觉得头晕眼花。他扶着墙壁,声音虚弱中又带着哆哆嗦嗦:“苏鸿晔,你知道这是死罪吗?先不说太子金枝玉贵,那些暗卫皆是宫中精锐,却被你轻轻松松地打晕,若是皇上知道了,忌惮整个燕跃门,我们所有人都要陪着你去死!”

      他这话说得实在太严重,让苏鸿晔的心里也生出几分犹豫。但尽管这样,他仍然不觉得自己是错的:“事关魔教,不得不防,若陛下责罚,我一人承担便好。”

      闻人夺翻了个白眼:“一人?十个头也不够砍!”他伸出手去抢那张密信,苏鸿晔一时不察,竟真的被他夺了去。

      “这证据作废,我们另找线索。你潜入太子卧房以及打晕暗卫的事情,我会让父亲压下去,只要我们不说,皇上那边应当不会知情。”

      闻人夺刚准备将那封信揉作一团,对上苏鸿晔谴责的目光,反手瞪了回去,“不甘心?不甘心也没用!这里是皇宫,再按照江湖那种胡乱作派来,你这大师兄的位子迟早落到我的头上。”

      燕不归不熟悉大齐官话,因此一直保持着安静,听见这句话,他忽而出声,拉下眉角看着苏鸿晔,语气也快了许多:“不行,大师兄,闻人夺,不行。”

      闻人夺火了:“燕不归,你什么意思?看不起我当大师兄?这位子再怎么轮,也轮不到你个北燕蛮人来当!”

      这番话说出口,连他自己都愣住了。苏鸿晔第一时间反应过来,沉声道:“闻人夺,闭嘴。”

      “……”闻人夺的语气已然弱了几分,似乎要掩盖刚刚的失态,匆匆转了话题,“总之,我们需要先找到失踪的王净。既然苏鸿晔说可能是殿下相助,那我先行一步去东宫一趟,看看有没有相关的线索。”

      说完这句话,他几乎是逃也似的飞快走掉了,只留下一个匆匆离开的背影。

      苏鸿晔转过头,看到呆呆站在那里的燕不归。燕不归的脸上没有多少表情——他总是不善将脾气表露在外,但作为幼年好友的苏鸿晔还是敏锐察觉到了他的一些异样。

      “阿玖,你先出去。”他想先支开阿玖。

      阿玖挑了挑眉:“哥哥,为何我不能……”

      “出去。”苏鸿晔的语气重了些。

      阿玖愣了,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,垂下的双眸浮现出某种黑沉沉的不明情绪。有那么一瞬,苏鸿晔的后颈传来森森冷意,但当他凝神看过去后,阿玖已经重新挂上浅浅的笑意。

      “好哦。”阿玖笑眯眯地盯着苏鸿晔,“我就在外面等哥哥。”说罢,他走出客房,为他们关上了门。

      门关后,燕不归仿佛一下子卸了力气,慢慢在椅子上坐下。他抬起眼看苏鸿晔,清澈明朗的靛青瞳孔微微震颤,宛若平静湖面震荡起阵阵涟漪,将那双眼里想要表露的所有情绪都融为模模糊糊的一团,遮挡于乱波之下。

      燕跃门的所有人都知道,身为执法堂的大师兄,燕不归从来不会笑,永远都是一副冷淡的模样。但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清楚,燕不归不笑是因为他天生做不出太大的表情。除此以外,他和其他弟子别无二致,一样会感到愉悦,感到痛苦,感到哀伤。

      “不归。”听到苏鸿晔的呼唤,高大的男人缩紧了身子,下意识地像小时候那样,往自己的好友身边靠过去,却忘了自己的体型过于高大,差点将苏鸿晔撞了个踉跄,只能将脑袋凑进他的怀里,迟迟不吭声。

      苏鸿晔轻轻摸着他墨色的卷发,翘起的发丝并不顺滑,摸起来有一股很明显的阻力,手指插入发卷后,总有不安分的发丝缠住他的指头。苏鸿晔耐心地替他理顺一缕缕发丝,埋在他怀里的脑袋一动未动,任由他拨弄自己的头发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脑袋动了动,抬了起来,深邃的眼睛像暮色初临的天际,泛着淡淡微光。苏鸿晔了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心情好些了?”

      燕不归点点头,坐直了身子 ,轻声唤着他的名字:“…阿晔,我怕。”

      门外响起奇怪的声音,像是碗筷摔碎的声音,伴随着阿玖的道歉声,但又很快沉寂。

      苏鸿晔疑惑地看了眼房门,又收回了视线,安抚自己的好友:“别怕,我在。虽说闻人夺总是这样嘴毒,但这次他确实过分了些,事后我会将这件事告诉明凌长老,无论如何,他都应该为逞口舌之快受点代价。”

      燕不归抿紧唇,攥紧了苏鸿晔的衣袖:

      “不是他,是他们。”

      苏鸿晔皱起眉头,听懂了他的意思:“北燕的人又来信了?我不是说过,北燕的信都要丢掉吗?”

      “可是…”燕不归垂下眼眸,“他们说,公主,会出事。”

      公主…只能是和亲的永安公主了。北燕为了要挟燕不归回去,竟然连大齐公主的命都能拿来做代价吗?苏鸿晔的心中生出怒气,他握紧了搭在燕不归双肩上的手,语气却愈发缓和,如同在安抚不安的孩童:

      “别怕,有燕跃门,有我,一切都不会有事。”

      这只是一句简短的安慰,燕不归却舒展了眉眼,似乎毫不怀疑这句话的可信度:“嗯,不会有事。”

      见燕不归的心情回复了些,苏鸿晔拍拍他的肩膀:“好了,闻人夺已经先一步去了东宫,我们也不能慢了脚步。若是被那家伙抢先找到线索,或许又要摆出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。”

      燕不归急了:“不要,被他笑。”他站起身,快步走到房门口,回头看了苏鸿晔一眼:“阿晔,我先走?”

      “你先走,我同九殿下慢慢走过去。”苏鸿晔看着燕不归的身形消失在拐角处,自己也出了房门。房门旁,阿玖抱着胸半靠在墙上,正等待着他。他的衣摆上沾着深色的酱汁,袖口也湿了一大块,似乎刚刚那场骚动将他弄得很是狼狈。

      他见到苏鸿晔,敛了眉目,长长的睫毛颤动着,瞳仁里似含着一汪秋水,漫着水雾:“哥哥,我的手受伤了。”他伸出手,纤细修长的莹白指尖突兀地多了一抹红,血珠滴滴答答地向地面坠落,绽开点点嫣红的花。

      阿玖露出可怜的表情,似乎正等待着苏鸿晔的安抚。然而,他的手腕却被抓住,重重向墙上摔去。血顺着腕间向下流淌,将那人的手也一并染红。

      ”你刚刚想杀了不归。”苏鸿晔的语气很平静,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      阿玖歪了歪脑袋,嘴角噙着笑意,回答却是驴头不对马嘴:“哇,是这样吗?哥哥没有提醒,我都不知道呢。”

      苏鸿晔的力道大了些,阿玖白皙的手腕顿时多了几道红痕。纵然如此,阿玖却没有反抗,他盯着自己受伤的指尖,明明只是一道小小的划痕,却源源不断地涌出点点血液,将抓着手腕的那只手染上鲜红的血迹。先是修剪整齐的指甲,然后是关节处的褶皱,再然后是紧闭的指缝……阿玖舔了舔嘴唇。

      “阿玖,我们是朋友。”苏鸿晔的语气里是警告,也是劝告,“倘若你不愿和我为敌,那么也不要和燕跃门为敌,好吗?”

      阿玖将视线转回他的身上,和他对视,忽而笑了:“…不好哦。”

      他俯下身子,向苏鸿晔的鼻尖轻轻吹了一口气,如愿看见对方猛地向后退了一步。他笑了起来,手腕用力,将苏鸿晔向自己这边扯了过来,轻声开口,语气恶意:“因为我真的,真的非常讨厌那个人。”

      “他为什么叫哥哥‘阿晔’?他为什么要让哥哥摸他的头发?他为什么可以躺在哥哥的怀里?为什么呢,哥哥,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
      苏鸿晔松了手,一把推开阿玖,阿玖踉踉跄跄地后退,身躯倒回墙上,漆黑的眼里露出执拗的疯狂:“哥哥,你告诉我,为什么他可以和你这么亲近啊?”

      阿玖…是这样的性格吗?

      和昨晚那副乖巧的模样相比,眼前这个疯狂的阿玖让苏鸿晔莫名觉得不安。

      …不对劲,直觉告诉苏鸿晔,他应该先安抚住阿玖。

      “…你也可以。”苏鸿晔缓声道,“你也可以让我摸你的头发,你也可以躺在我的怀里,我也可以同你这样亲近。”

      说罢,他犹豫了下,还是向阿玖的脑袋伸出手,谁知,手还没有触到头发,却被猛地抓住了。

      “不行哦,哥哥。”阿玖用染血的手紧紧扣住他的五指,微笑道,“不可以用碰过他的手再碰我。”

      “除非…”他低垂着眼注视着相扣的手,咧开嘴微笑着,艳丽的面容上满是癫狂的鬼魅,宛如绽开血色的彼岸花。他的手掌各处忽然迸裂出细小的伤口,血液汩汩而流,将苏鸿晔的手心彻底染红。阿玖屈膝弯下身子,将他染血的手放在自己的脑袋上,弯起眼睛舒展笑容,“这样就可以了。”

      “摸摸我的头发,哥哥。”

      苏鸿晔沉默着抚摸阿玖的头发,本如绸缎般柔顺的头发此刻混着血液,摸起来黏腻无比。头发沾血应当很不舒服,阿玖的脸上却带着享受的神情。他将脑袋埋进苏鸿晔的怀里,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

      “心情好些了么?”不知道过了多久,苏鸿晔感知到怀中的脑袋动了动,于是轻声询问。

      “…嗯。”阿玖抬起脑袋,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,表情也平静了许多,“对不起,哥哥,我刚刚有些失态了。”

      苏鸿晔松了口气,看来阿玖恢复了正常。他有些想询问阿玖刚刚怎么了,但又怕再见到那副疯狂的样子,于是只好将话题带过:“…你的发上尽是些血,快些回去洗洗吧。”

      阿玖盯着自己满手的血,面色有些难堪,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事情,掩饰似的后退了几步:“对不起,哥哥,我这个样子应该很丑吧。你先走吧,我…过一会儿便来。”

      阿玖也匆匆离开了,只留下苏鸿晔在原地,看着染血的手掌,露出无奈的苦笑。

      自己这幅样子…要怎么和不归他们解释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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