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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卧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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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哥哥。”
苏鸿晔从梦中惊醒,本来只作假寐,却不知何时陷入了沉睡。好在阿玖及时叫醒了他,烛火已然熄灭,昏暗的屋内没有一丝光亮,他的双眼里也毫无神采,静静倚靠在墙边,像一只无生气的精致傀儡。似乎从苏鸿晔睡去时,他便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,未曾变过。
看见苏鸿晔起身,他一下子勾起嘴角,仿佛整个人都因此鲜活起来:“哥哥,我们该出发了。”
苏鸿晔推开一道窗户缝隙,今夜无月也无星,整个天幕仿佛都沉陷在浓重的墨色,透不过半丝月光。普通人在这个天色中是看不见任何事物的,但对于苏鸿晔这种习武之人来讲,每一片叶、每一片瓦,在他的眼中都一清二楚,与白日别无二致。
屋外没有任何耳目,让他略感惊奇。而这时阿玖似乎清楚他的疑虑,低声笑道:
“那些饶哥哥清梦的家伙,阿玖都清理干净了。啊,当然只是打晕了,送了他们一个香甜的梦。”
原来是这样,在自己睡着的时候,阿玖竟为他悄悄做了这些事。苏鸿晔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,一手撑住窗户,轻巧地翻越过去。
短靴落在地上,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在他身后,阿玖也弯着腰跳下窗户,像敏捷的猫儿一样落地无声。
丽正殿一共有两个卧房,魏承民应当就住在大殿另一边的卧房里,距这里相隔不近。苏鸿晔足尖轻点,便轻飘飘地跃到屋顶上。
从他这个方向上看,围绕着丽正殿的几处隐匿地方皆有暗卫看守,若从顶上走,无疑所有人都能瞧见他,实在是太过招摇了些。无奈之下,他回到地上,同阿玖商议,准备从廊内穿行至另一边。
阿玖对此毫无意见,他的气息仍旧飘渺不定,让苏鸿晔抓不准踪迹,莫名有些郁闷。难道是自己最近疏于锻炼了,竟然连对方的隐匿之法都看不出来?
他借助无光的天色和廊内一人多高的盆栽之中来回穿梭。他的速度并不快,却胜在稳健,悄无声息,若有暗卫盯着这边,他便停止移动,躲藏身形,等对方视线移开后又迅速穿行。只是苏鸿晔内心仍然觉得奇怪,这盆栽应当只能供一人躲藏,阿玖到底藏在了哪里,让那些暗卫都没瞧见他?
走走停停,建筑的布局逐渐与自己那边相像起来,大概自己已经到了对称的另一边。但随着自己接近太子所居的卧房,暗卫的数量也增加了许多,并且他们的眼神一刻不离地盯着房门,绝无可能绕过他们的视线。
“哥哥,我有办法,交给我怎么样?”内力相震,阿玖的声音传到他的耳边,如一道微风,吹得他的耳廓带了痒意。
他轻轻点头,阿玖的气息逐渐离远,紧接着没过一会儿,盯梢的视线一个接一个地消失,而在这个过程中,四周仍是寂静的,唯有树叶被吹动,簌簌作响,掩住这个夜晚的异样。
“好了,哥哥。”伴随着最后一道望向这边的目光消失,阿玖高挑的身形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。他眯起眼微微笑着,朱红的衣袍干干净净,半分尘土也不曾染上。
阿玖的轻功比他强。意识到这一点,苏鸿晔的内心被挑起一点战意。但他知道此刻不是交手的时候,或许等未来某一天,他可以见到阿玖的剑。
他靠近紧闭的窗户,将手掌轻轻贴在糊窗的油纸上,运转内力,感知房中的动静。然而,随着时间过去,他的眉毛一点点皱紧。
毫无动静,偌大的房内连人的呼吸声也不曾探觉出来。
阿玖也跟着凑近了窗户,面颊同他只离了五寸多远:“咦,里面似乎没有人呢。”
不应该,魏承民说的是“在殿内等他”,而宫女所述的也是“卧病在床”,无论哪个措辞是真,他应当都在自己的卧房内,而不是像现在这样……
“这窗户似乎只是虚虚掩着。”阿玖试着戳了戳窗户,竟将那扇窗推了开来。窗户半敞着,苏鸿晔一眼就能瞥见空荡荡的房间。
房间布局同他住的地方相似,只不过比另一个侧房多摆了几架书籍。偌大的房内并未摆着多少华丽的装饰物件,屋内一角的床具造型简洁,素色白纱悬起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没有凹陷的痕迹,他探了探被子,温度冰凉,似乎根本无人在这里睡过。
魏承民在撒谎,那宫女也在撒谎。如果他不在卧房,那么又会在哪里?崇文馆?司经局?但自己来这里已经花了一番力气,若是转变目的地,恐怕会惊动更多人。
“哥哥,你说证据会在这些书中吗?”阿玖看着摆放了一面墙的书,随手取了一本书,瞥了眼书名,眼露嫌弃,”《孝经》?好无聊的书。”
苏鸿晔翻看了枕头底下、也查了案几下是否有暗格,毫无收获后,他也将视线对准了那一排的书。《论语》,《千家诗注》,《江湖风云榜》,《商君书》……嗯,《江湖风云榜》?
那一本薄薄的线装册子尤为显眼。苏鸿晔将那本书取出来,随手翻了几页。魏承民似乎很喜爱这本书,每张书页都有折皱的痕迹,有些名字后还用毛笔写了小小的批注。翻到“英才榜”时,一张折起来的宣纸轻飘飘地落了下来,被阿玖及时接住。
阿玖展开那张纸,眉毛一挑,正预备和苏鸿晔说些什么,忽然看见苏鸿晔盯着那页的“英才榜”,眼神怪异,似乎瞥见了什么震惊的内容,不由得问道:“哥哥,怎么了?”
“…没什么。”苏鸿晔合上册子,故作淡定。那页纸上除了他的名字以外都被墨水涂黑,只用小楷端端正正地写了一句诗:
“晓看天色暮看云,行也思君,坐也思君。”
…应当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。苏鸿晔掩饰般地移开话题,询问阿玖:“那纸上写了什么?”
阿玖带着怀疑的神色盯了他一会儿,但还是听话地回答道:“哥哥要的证据。”
证据?苏鸿晔心中一惊,连忙接过那张纸。纸上留着两种字迹,一种是和方才见过那句诗一样的端正小楷,另一种则是行云流水的飘逸字迹,略带锋芒。看起来这似乎是一张密信。
飘逸字迹:“门客日增,亟需备粮。已与福满楼东家商议,彼已嘱青鬼整饬仓廪,赶赴东宫。待粮车至日,莫忘点验交割。”
端正小楷:“悉知其上。”
这应当是魏承民与某人的书信,看内容,似乎是那人通过魏承民从福满楼往皇宫运来了大量粮食。那“青鬼”应当就是青鬼帮,万福满通过青鬼帮与皇宫建立联系,让他们暗中运送米粮至东宫,再由魏承民交赴那人。
苏鸿晔心中如有警钟敲响,他面色肃然,将这张纸折好了放进怀中的袋里。这是魏承民与魔教勾结的证据,须得好好保存,到时候呈堂供证之时,凭借这个才能让陛下断了护短的心思。
他将房间复原,仍然与来时一样,从窗户无声地翻出去。待回到了自己的卧房,他又仔细摸了摸胸前的夹层,才安了心。
“今日多谢你相助,阿玖,快些歇息吧。”苏鸿见阿玖坐在床边迟迟不愿躺下,出声催促。他自己则脱了一层外衣,将信包紧,抱着外衣躺在案几旁的软榻上。
阿玖惊愕地眨眨眼,并未料到这个景象:“哥哥,你…你不在床上休息吗?”
这床确实很舒适,但苏鸿晔方才在榻上都差点睡过头,他生怕自己又一次因为睡觉误事,因此摇头拒绝:“不了,我浅眠片刻便好。”
阿玖一听,顿时咬紧了下唇,眼波似含了夜露,欲坠不坠,做出惹人怜惜的模样:“可是…哥哥,你今日又是押送重犯,又是与皇上叙话,又是夜潜东宫,心力交瘁,若是再不好好休息一番,阿玖也是会担心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…燕跃门的弟子们,应当也会担心的。”
一瞬间,似乎有个扎着丸子头的小女孩在苏鸿晔的脑里蹦出来,大声指责着他为何不休息。还有一个扎着蓝色发带的小少年,紧张地念叨着睡前要做好哪些课业。
苏鸿晔不禁微微露出笑容,明明只离开了三日,他却已然开始想念起门内的一切。皇宫规矩森严,不允许佩剑,他的碧渊被放在客栈整整一天,不知会不会感到孤独。虽然嘱托了燕不归好好保管,但终究自己不在身边,他还是有些焦急与爱剑无法早日相见。
各种复杂情绪涌上心头,化为沉沉困意。苏鸿晔揉了揉眉心,才觉得身心无比疲惫。他又看了眼阿玖,对方已经盖上被子了,期待地看着自己,双眸中若有点点星光。
犹豫片刻后,他最终还是将外衣放在床边,坐上了床。棉絮放得很足,触感柔软,一入被中,夜晚的寒凉顿时被驱散,转为温润暖意。阿玖缩在被子中,只露出半个脑袋,笑眼弯弯地看着他。
“哥哥。”阿玖的声音被埋在被中,有些闷闷的,“不许偷看我哦。”
苏鸿晔将蔓至自己这边的发丝拨开,闻言失笑:“我不是这般人,你大可无需担心。”
“不是这个原因。”阿玖的眼睛总让他读不懂其中深意,有时漆黑如墨,深不见底,有时又像现在这般,清眸如水,熠熠生辉,“有人告诉我过,我笑的时候最好看,但我睡着的时候并不笑,若是叫哥哥见了那副丑陋的模样,阿玖会伤心的。”
只是这个原因?苏鸿晔觉得荒谬,但阿玖的语气太过认真,让他竟有一瞬真的觉得对方害怕他见到自己奇怪的样子。
他凑近了阿玖,对方的身子微微僵了,却乖顺地靠着他的胸膛,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脖颈上,略微急促。就像对待每一个迷茫的后辈,苏鸿晔将手放在阿玖的头上,轻轻拍了几下。青丝柔软,就像抚弄着一段云锦,浮动着清浅的香气。
“阿玖。”苏鸿晔放缓了语气,“你要知道,在乎你的,并不会在乎你的相貌;在乎你的相貌的,也并不在乎你。若是有一个人同你说不喜欢你不笑的模样,不要信他,他也未必是真的在乎你。”
阿玖的呼吸变浅了,却将脑袋埋得更深了些:“那哥哥呢?你在乎我的相貌吗?你觉得…阿玖长得如何?”
平心而论,阿玖是苏鸿晔见过的最漂亮的男子,或许是因为男身女相,那份具有侵略性的美艳比大多数女子平添一些媚意。尤其是笑起来的模样,眼波流转,更是勾人心魄。只是……
“再美丽的容颜百年之后也不过枯骨一具,若是过分执着于此,反倒会失了本心。”苏鸿晔点了点阿玖的额头,对方瞪大的眼里难得露出了一丝惊慌,“你便是你,无需由我评判。”
相触的肌肤间,隐隐约约能感受到寸心微动,乱了一瞬。
阿玖将脑袋整个埋进了被中,好半天,忽而轻轻地笑起来:“纵然哥哥这样说,我却更不想让你看到那个样子了。这样,我们相背而睡如何?如此,我便可以安心入睡了。”说罢,他转了个身,似乎要掩住什么一般,不叫苏鸿晔看见他的脸。
嗯…苏鸿晔难免郁闷,卧谈明明对其他人都很有用,对阿玖却不起作用,难道自己说错了什么?但见阿玖一动未动,似乎已然入睡,自己便也转过身,掩了被子。没过一会儿,他的意识便沉沉而去,睡梦之中,他的背后似乎响起一道轻轻的叹息。
“本心么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