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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罚 再发点糖 ...

  •   灵泽在灵郡那段时间,很喜欢弹古琴。
      他觉得古琴的声音很好听,每次听到古琴声响起时,心里便会舒坦许多。
      他喜欢将古琴放在房外靠近云海之崖的地方,有时会有风从那里吹过,将琴弦吹得微微颤动起来,发出悠扬的琴声。
      他觉得那是风的吟唱。
      有时候在处理事物时听到那阵琴声,便会停下手上的活,去古琴那里待一待,弹一弹,或只是轻轻拨弄几下琴弦,闭目听古琴琴弦颤动的余韵。
      他弹琴时,云海之崖的云鲸会从云海中跃起,带着鳍上的云彩,又遁入云海中。
      那时,云海会像人间的大海一样,波涛汹涌,带着澄空的云色一同翻滚。
      灵泽的仙鹤会轻盈地飞向云海,应和着灵泽的琴声翩翩起舞,然后转一圈落回灵泽身旁,低头轻蹭灵泽的脸;他的灵鸟会飞向自己,落在他的肩头,静静听他弹琴;还有一只不知哪来的兔子,会跳到灵泽怀里,眯着眼睡着在灵泽静谧安逸的琴声里。
      那时灵泽觉得很开心,那些大东西或小东西让他在灵都感受到了一丝生气。
      那天他和往常一样,在处理事物时听到了琴声。
      但那不像风弹出来的,像人。
      琴声不是悠扬动听的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阴郁的、杂乱的、奇怪的邪音。
      他抬头,在琴那边看到了一个背影。
      灵泽走出房子,那背影缓缓起身,然后转身看他。
      他的威压瞬间笼罩于周围以及那个不速之客身上,顷刻间,那不速之客便被驱散,但下一刻——
      不速之客又凝成实体,像是没有受到威压一般,缓缓朝他走来。
      “我带着大礼来拜访你,你就是这么对我的么?”
      “灵,泽,上,神?”
      灵泽看着他,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淡漠和驱逐意味:“不请自来,不叫拜访,叫强闯。”
      那不速之客笑了。
      黑红色的藤蔓从地底钻出来,顺着灵泽的脚踝往上爬——爬得很慢,慢得像在享受这个过程。藤蔓所过之处,皮肤上没有触感,却留下一道道暗红的痕迹,像被什么东西舔过。
      灵泽一闪,落到三丈之外。
      脚还没沾地,手腕就被握住了。
      那东西的速度快得不像话。明明刚才还在原地,下一刻就贴在他身后,五指扣着他的手腕,指腹贴着他的皮肤,缓缓向下抚摸,从手腕到手心,从指根到指尖。
      没有温度。没有触感。
      但那股恶臭直往鼻子里钻。是腐肉,是脓血,是什么死了很久很久的东西,被硬生生塞进一个人形的壳子里。
      灵泽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      下一瞬,九霆雷火从灵泽身上炸开。(①后见作者说的话)
      金色的火焰夹杂着紫白色的雷光,把那个东西整个吞了进去。
      它没有喊痛。它在笑。
      笑声从火焰里传出来,低低的,沉沉的,但震耳欲聋:“看看我为你准备的礼物吧。”
      火焰烧着它的皮肉,烧得焦黑、剥落、露出里面的东西,但那东西还在笑。它盯着灵泽,眼睛在火里慢慢融化,可那视线还在。
      “你再不来的话,我就再送一些过去。”
      它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耳语:
      “送到你肯来为止。”
      火焰把它烧成了灰。
      灰烬落在地上,还在笑。
      灵泽不看它了。
      他看向云海。
     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      浑身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止不住地颤抖起来。他张开嘴,想说什么,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沙哑的、破碎的呻吟。
      “你……无耻……”
      云鲸被撕成碎片,一片一片,散落在血红色的雾气里。有的还在翻滚,像是在挣扎,然后慢慢变淡,消散。有的已经被扯成几块,残骸一样挂在半空,绝望地、无声地,一点点化开。
      洁白的云海,此刻是一片腥冷的红。
      像是哪个魔头住的魔窟。澄澈没了,空灵没了,只有死气沉沉的血色,慢慢地、慢慢地翻涌。
      那东西在消散前,最后看了他一眼。
      “我最喜欢看的——”
      它的声音越来越淡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钉进灵泽耳朵里:
      “就是一向冷静的你,一次又一次被我气得失去理智。”
      “你这副样子——”
      它笑了。那笑在消散的最后一瞬,还在。
      “真让我高兴啊。”
      来吧……
      来吧……
      快来啊……
      许怀安坐起来。
      刚撑起身子,喉头一甜,气还没喘匀,腰又猛地弓下去。一口血喷在地上,溅开的血点落在自己手背上,热的,烫得他一哆嗦。
      “怀安!”
      遥升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许怀安觉着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了,握得很紧,又像是怕握疼了似的,那力气收了一点,虚虚地拢着。
      他抬起头,想说什么。
      嘴唇动了动,只喘出一口气。
      眼眶红透了,不是想哭,是身体自己受不了了。他看着遥升,看着那张脸上少有的慌张,忽然觉得累,累得眼皮都快要撑不住。
      他身子一软,朝旁边倒下去。
      没摔着,有人接住了他。头枕上有些僵硬的肩膀,背上有只手轻轻抚着,指尖被人慢慢摩挲着,一下,一下,像怕他散了似的。
      他听见遥升想说什么,但那声音开了个头,又咽回去了。
      许怀安闭了闭眼。
      泪从眼角滑下来,很烫,滴在那只握着他的手上。
      “遥升。”他开口,嗓子是哑的,觉得呼出来的气刀子一般划着他的喉咙。
      “好吵。”
      那些声音还在脑子里转。那个人的笑。云海碎掉的样子。
      他自己,不,是灵泽——站在那里的样子。
      太吵了。
      “你告诉我……”他说得很慢,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,“我之前……到底是谁。
      没人回答。
      他又问:“我要去哪。”
      还是没人回答。
      寒柳立在一旁,始终沉默无言,片刻后悄声转身退了出去,轻手轻脚地带上门,没发出半点声响。
     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      遥升抱着许怀安,感觉到腰颈间慢慢洇开一片温热。那是许怀安的泪,一滴一滴,落在他颈窝里。
      他把下巴抵在许怀安发顶,闭上了眼
      “对不起。”
      没有嘶哑的哭声,没有止不住的颤抖。他什么都没有说,只是坐在那里,静静地,让泪流着。
      他来到竹林时,草长莺飞,天气已有暖融融的意味。直到今天,又不知这是温暖的第九次,只知,春天又来了。
     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睁眼就在竹林,一睁眼就在那间小屋;从一睁眼,他的记忆便从那间竹林小屋开始。
      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,之前发生了什么,不知道他要做什么,想做什么,想去哪,又能去哪。
      他以为这一切可能只是一场高烧后的失忆,或者是脑子坏掉的结果。
      他权当是,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      他感觉他的身体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,又觉得自己的身体重重的,什么都毫无章法地揉成一团,然后粗暴地塞进身体里面。
      他现在连呼吸都觉得累。
      但他不想睡。
      “遥升。”许怀安不知过了多久,开口叫了一声。
      遥升应了他一声,伸手轻轻抚了抚许怀安的背:“我在。”
      许怀安抓着遥升的胳膊,报复似的掐了他一下。
      “那个仙人,还有你,都欺负我。”
      遥升低头,抬手抚上许怀安哭红的眼角:“我错了。”
      许怀安身上的罚印,是遥升的力量。
      但那罚印,决不可能是他下的。
      因为只有当他审讯犯人时,尤其是那种十恶不赦、天不怕地不怕的犯人,才会在他们身上种下罚印。
      而作为遥升的重要之人,哪怕许怀安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,遥升也万不可能会想在许怀安身上种罚印。
      或者说,祖霆龙君不可能在灵泽身上种罚印。
      还有一点,祖霆龙君只会种罚印,不会解罚印。他在灵郡掌官雷狱时,还从没考虑过解罚印这种问题。
      治许怀安的时候,寒柳问过遥升,他会不会解罚印。
      遥升说他试试。
      但那罚印与遥升之前给那些罪犯下的不一样。若是寻常罚印,遥升说不定真会解。可许怀安身上的,除了力量与他的同源外,连长的都与寻常罚印不一样。
      更别说构造了。
      所以他才会让寒柳催眠许怀安,为的就是想让许怀安在解罚印时感觉好受些。
      结果那罚印刚被掀起一个角来,许怀安就看起来不太行了。
      他再不敢乱动。再乱动,碎的不是罚印,而是许怀安了。
      但许怀安吐出的那口瘀血,确实在一定程度上让许怀安感觉轻松不少。
      许怀安哭够了,把遥升朝一旁推了推:“好了,可以了。”
      遥升用力搂了搂许怀安然后松开,把被子拽起来,轻轻披到他身上,又将被角掖好不让风溜进去。
      又沉默了一会儿,他问他:“渴不渴?”
      许怀安点点头。
      于是遥升就给许怀安倒了杯茶,吹温了给他喝。
      遥升又问他饿不饿,他说饿了。
      于是遥升就要叫小二拿吃食上来,许怀安拉住了他。
      “我下去吃。再在床上躺着,我就成废人了。”
      说着许怀安就掀开被子下了床,站起来微微活动了一下,顿了顿,然后偏头看遥升:“我想换件衣服。”
      遥升说好,然后去外面拿。许怀安走到铜镜前坐下,拿梳子理了理头发,接着遥升就进来了。
      他把衣服放到床上,看了一眼许怀安,然后对他说:“我在外面等你。”
      许怀安把木梳放下,走过去拿起衣服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遥升出去,叶槐蝉正和寒柳说着什么。
      叶槐蝉问寒柳:“寒柳仙君,你真不能替阿晋看看吗?”
      寒柳摇摇头:“治病的人,应该问我三个问题,不然看不了。”
      晋长轩张了张嘴,一脸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寒柳。
      叶槐蝉伸手摸了摸晋长轩的头,然后勉强地笑了笑,对寒柳说:“寒柳仙君,阿晋不会说话,让他写给你可好?”
      寒柳抱起胳膊:“不行。我实话告诉你吧,哪怕我给这小稻草人治,估计也治不好。我只治实际存在的,没法救原本就没有的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,接着说:“不过也不是治不得,说不定……那屋内的灵泽……”
      “柳三问。”遥升叫了他一声。
      “啊,怎……怎么了祖霆龙君?”寒柳忙停住,朝这边看过来。
      遥升没说话,冲他挑了挑眉。
      寒柳回头朝叶槐蝉二人看了一眼,赔了个笑,走过去。
      晋长轩扯了扯叶槐蝉的衣袖。叶槐蝉一偏头,就见晋长轩弯着眼角,边抿着嘴,边看一眼寒柳,再看一眼叶槐蝉,然后又看一眼寒柳。好像在说:原来他也有外号啊。
      叶槐蝉也打开折扇半掩着面,眼尾是止不住的笑意。笑了一会儿后压了压嘴角,又轻轻用胳膊肘捣了捣晋长轩,让他别笑了。
      “啊呀祖霆龙君,这在外面呢,好歹给我留点面子啊。”寒柳靠在遥升旁边,抹了抹脸。
      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才要给他们说什么。”遥升没有看他,抱着胳膊淡淡说了句。
      “不能说……吗”寒柳刚想反驳,结果被遥升看了一眼,不说话了。
      他顿了一下,又问遥升:“话说,灵泽大人他,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?”
      遥升听后,轻叹了一声:“现在看起来,是。”
      寒柳“嗯”了一声:“怪不得我刚才刺激他半天没反应,要照之前,他早骂我了。”
      遥升笑了笑。寒柳又问他:“那还打算让灵泽大人想起来之前的事吗?”
      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垂眸思索了片刻。半晌后,他说:
      “记不得也无妨,我都随他。”
      “如果一直这样,其实也不错。”
      寒柳也学着遥升抱起胳膊:“我还是希望他能记起来。毕竟咱仨,还有天南哥,之前几个人待一起,多开心啊。”
      遥升没说话,扫了一眼旁边的叶槐蝉和晋长轩。
      是啊,多开心啊。
      兑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章 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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