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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认识 ...


  •   晋长轩不知道和他打的神究竟是谁,但叶槐蝉知道。
      就是遥升。
      遥升,据说他原本是祝融精血所化,连实体都没有,本不具飞升条件。
      但他就是飞升了,毫无理由,连神始仙尊都想不明白他是怎么飞升上来的。
      没有实体,却霸道至极,甚至可说无人能敌——飞升上界第一天便打败了原灵郡战神——缚狱刹神。
      二人酣战了三天三夜,缚狱刹神凭人间香火才与他战了个平手。
      没人敢近前。只远远看见两道影子撞在一起又分开,分开又撞在一起,火光与煞气绞成一片,把云都烧成了灰。
      最后缚狱刹神将长剑往地上一撂,在遥升蓄力时闪到他身边扭住他脖子上一搭,塞给他一壶酒。
      “哎不打了不打了,没见过这么能打的,再这么打下去,别说人间了,灵都都得塌了。”
      遥升怔怔地看着他,他朝遥升笑笑,搭着遥升的肩就走。
      “叫啥名儿啊小伙儿,领你认人走不?”
      遥升想了想。
      遥望碧天不见树,见树唯有升神路。
      “遥升。”遥升说。
      “遥升……”那人说,“好名儿,走,领你认人。”
      遥升看那人,突然想知道他叫什么。
      “你呢?”遥升问他。
      “我啊,”那人也思考了一下,“我叫赵天南。”

      晋长轩以为自己要落在坚硬的地上,结果他落在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。
      叶槐蝉在神界分出了一个分身,去接住了落入人间的晋长轩。
      恍惚间,晋长轩听见叶槐蝉问:“你……是那个稻草人么?”
      晋长轩睁眼,用尽最后的力气,抬手抚上叶槐蝉的手,拉着他的手在自己眼上摸了摸。
      叶槐蝉反问:“来找谁的?”
      晋长轩松开叶槐蝉,指了指他。
      他们落地,叶槐蝉抱着他,找到了原来他在的地方,断续问他:“为什么找我?”
      晋长轩张了张口,却说不出话。
      叶槐蝉看着他缓缓变成稻草人,等到最后一刻,叶槐蝉抱着他,说了一句:“哦,原来是忘了给你画嘴了。”
      “那我便再等一会吧。”

      自那之后,叶槐蝉就暗暗与遥升较劲,虽然不会和他起明面的冲突,但遥升所管的雷狱,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出乱子,有时还会波及到其他人。
      究其本因,其实叶槐蝉当时也不知道。
      他只知道自那稻草人又落入人间后,他就看不惯遥升了。
      而遥升权当有些人莫名其妙闲得没事干了老惹他。
      但那时他们还算不上仇人。
      兑。
      许怀安走到遥升旁边,嗔怪地看着他
      “你到底认不认识他们?”
      遥升点头:“认识。”
      许怀安又转向他们:“你们认识他么?”
      叶槐蝉只好冲许怀安扯了扯嘴角:“认识的。”
      许怀安也没说什么,转身去后院干自己的事,留他们三个继续解决恩怨是非。
      遥升目送许怀安进入后院柴房后,走到方桌旁坐下,掀了掀眼皮,低低地开口:“你们来做什么?”
      叶槐蝉硬着手中的扇骨,细细描摹着它的形状,思虑片刻,回答:“神始仙尊感应到灵泽上神已经苏醒,就让我们下来找他,想将他重新带回去。”
      他又伸手摸到了晋长轩的手,捏了捏他的指尖,感受到身旁人指尖的温度后松了口气:“阿晋重新修成人身后不太稳定,又隐隐约约有要变回原形的趋势,我们就想下人间再修养一些时日。”
      遥升修长的手指缓缓敲着桌面,一字一句地听叶槐蝉说的话,说:“你被剔了仙骨,方才还那么嚣张,不怕还没见到怀安就被我抹杀了么?”
      叶槐蝉正在思考如何回答,遥升的声音又响了起来:“还是说,你依旧与冥王有来往,还受他庇护?”
      叶槐蝉一惊,连忙抬头,看着遥升说:“怎么可能呢……冥王不是已经殁了么,我怎么可能还会效忠他,遥升君莫要再开玩笑了。”
      遥升向后一靠,背轻轻抵到方桌上,抱着胳膊看着他,突然笑了。
      那笑乍一眼看起来比较明媚,但再一看,分明不带有一丝温度,甚至可让人感受到丝丝寒意。
      当初他与冥王大战,耗尽神力才将冥王封印于万鬼魔窟,以至于他被那股来自魔窟的魔气弹回人间后,自己都不知道冥王到底是生是死,叶槐蝉一个小小随从,又是怎么知道的。
      叶槐蝉突然觉得一丝丝电流划过自己身上任何一处地方,最后全部聚到心头,像针一般不停地扎在他心上,痛苦但不致命。
      叶槐蝉眉头骤然紧锁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死死攥住那柄折扇。不过须臾,只听“咔嗒”一声脆响,扇骨应声而断。
      晋长轩像是感受到了什么,慌忙地看向叶槐蝉,叶槐蝉冲他摇了摇头,说:“我没事。”
      接着他继续说:“当初您与冥王大战后,我与冥王之间的联系便断了。而联系断阵的条件便是我与冥王其中一方身死,所以……我才会断定,冥王已殁。而我当时也只是……一时没想起来我没了仙力,有些得意忘形了。”
      遥升挑了挑眉,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却依旧没有收回神力,但也不说话,任由那钻心的感觉一直折磨了叶槐蝉许久,叶槐蝉刚开始还可以忍受,到后面越来越撑不住,连面色都发白了。
      叶槐蝉颤抖着从指尖取出一滴精血给遥升,说:“这是我的精血,倘若我还会伤害灵泽上神,您可直接……灭了我。”
      遥升看了一眼晋长轩,晋长轩咬了咬牙,伸手从头上扯下一根头发,那头发瞬间变成一缕稻草,晋长轩走过去,把手摊开,那缕稻草就乖乖躺在他手上。
      遥升一挥手,将精血和稻草收入囊中,撤了神力,然后起身去找许怀安。
      “没我呼唤,不用来找。”
      晋长轩见遥升走了,忙扶住叶槐蝉,叶槐蝉微微喘着气,抬眼盯着遥升的背影,指节捏得发白,指甲陷进肉里。
      晋长轩掰开叶槐蝉的手,他的指甲缝中满是殷红的鲜血。

      许怀安去厨房揭开米盖,发现里面快没米了。
      他想了想,从厨房里走出来,结果迎面就撞上了遥升。
      遥升走过去和许怀安一块走,许怀安抬头:“他们是谁?”
      遥升说:“两个谪仙。”
      许怀安走到屋子里,从一旁的墙上拿下披风,穿在身上,不经意地问他:“来找你做什么,帮忙么?”
      遥升也不知道怎么回答,就没回话。
      许怀安将披风上的两个扣子系住,抬头看他:“他们一来你就闷闷不乐的,跟你有仇?”
      遥升垂眸看着他,片刻后朝他勾了勾唇角:“没有。”然后他伸手抚上许怀安的脖颈,将他的领子理了理,“想起了一些旧事,我和他们之前是朋友,他们来估计是找我结伴同行的。”
      许怀安挑眉看了看遥升,朝他勾勾嘴角,然后又冷下脸来:“同你一道走路,胆子倒是不小。”
      顿了顿,眼尾又微微一挑,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:
      “还是说,现在的人都流行往阎王殿里凑个热闹?”
      遥升张了张口,收回手,有些为难地笑了笑:“怀安……”
      许怀安不再看他,朝一旁偏了偏头:“你同意了吗?”
      遥升想了想:“暂时……还未。”
      许怀安轻轻点头:“随你好了。”他走到旁边案桌上拿了些碎银放在钱袋里,“我去集市上买些米,你打算怎么办,回天上么?”
      遥升眸光微沉,一直浅浅地看着许怀安,他沉吟片刻,说:“最近那边没什么事,就暂时不回去了。”
      “神仙都这么闲的么?”许怀安把篮子一提,没等回答便往外走,“算了,先不说了,去晚了就没米了。”
      门推开,他顿住。
      院中,叶槐蝉和晋长轩正坐在方桌旁,闻声齐齐望过来。
      “……对,怎么把他们忘了。”
      他看了二人一眼,神色如常:“二位今晚是要住客栈,还是……”
      话没说完,衣袖被人轻轻扯住。
      许怀安没回头,只是话音顿了一瞬。
      叶槐蝉眼风一扫,正对上遥升的目光。
      那目光不凶,但也不像能商量事的样子。他拉着晋长轩起身,动作快得像躲债:
      “不用劳烦了,我们住客栈就好。今日叨扰许公子了,望请海涵。”
      他朝许怀安微微笑了笑,然后拉着晋长轩的手,逃命似的出了院门。
      许怀安目送他们出去,这才转头,眯着眼盯着遥升。
      “你不对劲。”
      遥升抱着胳膊,轻轻靠过来。唇凑近他耳畔,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只给他一个人听:
      “留我一个还不够么?这么喜欢邀外人住?”
      温热的气息刚蹭上耳廓,许怀安便微微侧身避开了。他伸出一根指头,不轻不重抵住遥升的肩窝,把他往旁边推了推。
      “这里没有外人。”他抬眼,语气平平的,“遥公子不必说悄悄话,正大光明说便好。”
      说完,他收回手指,提着篮子出了院门。
      遥升看着那个背影,没急着跟上去。
      他站在门槛边,朝另一个路口的方向淡淡扫了一眼。
      然后他抬脚,不紧不慢跟在许怀安身后。

      从集市回来,已是酉时。
      许怀安两手空空地走在前头,步子轻快。遥升跟在后面,替他提着新买的米面、油盐、几样零碎——那副任劳任怨的模样,和方才“留我一个还不够”的人简直判若两人。
      用过晚饭,许怀安便睡了。
      兴许是一天一夜没合眼,实在熬得狠了。头刚挨上枕头,人便沉了下去。
     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。
      梦里不知是什么地方。
      只觉好看——好看得过了头。白玉砌的宫阙,一层叠着一层,望不到边际。云是软的,埋到腿根,走一步便陷进去半寸。到处都是神官,穿着齐整的衣裳,来来往往,各司其职,没有一个人看他。
      他走在白玉铺就的长道上,脚下是厚软的云,身旁是雕着云纹的玉柱。
      很美。
      美得像一幅画。
      美得让人想快点醒过来。
      很冷了。
      各种仙官在厅堂中穿梭——抱卷轴的遁地而去,捧玉简的腾云而起,来来往往,看似匆忙,却井然有序,像一部上好了发条的精密机括,没有一个人多看旁人一眼。
      许怀安正站在其中,像一滴落进江河。

      一位仙童冷不丁地朝他跑过来,眸中闪烁着其他仙人不曾有的光亮:“灵泽大人!我找到您和我说的那个话本啦!”
      许怀安还在纳闷他什么时候见过这个仙童,刚要回答,那仙童就从他身旁略过,紧接着他就听见一个声音。
      那声音极好听。清澈,洁净,像山泉洗过千百遍的玉石,没有一丝杂染。
      是他的声音。
      梦中的“许怀安”——那个被唤作“灵泽”的人,从许怀安身后走来,俯身对那仙童说道:“你小点声,就那么一本,也不怕被人抢了去。”
      仙童跑到那许怀安脚底下,伸手轻轻拽住许怀安衣摆:“灵泽大人,您今天什么时候把那些‘破事’办完啊,我想和你一起看话本。”
      灵泽一惊,忙把那仙童的嘴捂上:“快别说了,你这嘴可好生厉害。”
      他迅速扫了一眼其他忙着的仙官,他们只是瞥了他一眼就继续忙了。
      “下次再这么说话,别说话本了,咱俩都得遭殃,快走快走。”
      说着他就推着那仙童的肩膀走了。
      许怀安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“灵泽”的背影。
      那人着纯白外袍,腰间束一条银白腰带。发髻用一只简约的白玉冠扎紧,背后若隐若现一道白色神环,淡得像晨雾,却分明存在。
      举手投足间,是许怀安从未见过的气息——矜贵、疏离、仿佛不沾人间烟火。
      但那分明就是许怀安。
      他自己的脸,自己的身量,自己走路时那一点不易察觉的、微微晃肩的习惯。
      画面一转。
      灵泽和那仙童并肩坐在一座殿宇的屋顶上。两人挨得很近,凑在一块儿翻一本薄薄的册子——想来便是那“画本”。
      不知翻到哪一页,灵泽忽然顿住。
      耳根子慢慢红了。
      那红从耳廓边缘开始,一点点洇进去,像宣纸遇上墨,躲都躲不开。
      小仙童仰头看他,眼睛亮亮的:“灵泽大人,您脸红了。”
      灵泽看一眼本子又看一眼小仙童,突然想到什么似的,指尖将那本子一夹,想将它从小仙童手中抽出来:“非礼勿视,非礼勿视啊……”
      结果小仙童死死抓住那本子不放手,还伸出指头指着上面的“颠鸾倒凤”问灵泽那是什么意思。
      “……没什么意思,你看不懂,便不要看了。”说着和小仙童抢那话本。
      正抢的风风火火时——
     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,不轻不重落在两人肩上。
      紧接着,一个声音贴着后脑勺响起:
      “欸!”
      灵泽的手一抖,画本差点飞出去。那小仙童更是整个人僵住,像被点了穴,脖子都不敢转。
      没人听见脚步声,也没人察觉有人靠近。
      就这一下,像鬼似的,忽然就挨在身后了。
      灵泽站起身,抽出腰间软剑,指着刚才吓着他们的人。
      许怀安一看,那人身形高大挺拔,宽肩窄腰,一身劲装贴着腰线,布料底下能想见那股子韧劲。头发高高束起,马尾扎得紧,露出一截干净的后颈。额前有几缕碎发,被风一吹,落在眉骨边上,他也不拨,就那么任它们晃着。灵泽拿剑指着他时,他只是勾了勾嘴角,眸中闪烁着星辰一般的明朗。
      那人分明长着遥升的脸。
      灵泽的神环都吓出来了,定睛一看,是遥升。
      仙童指着他鼻子:“哎呀,怎么又是你!”
      灵泽看清来人,手腕一翻,软剑唰地收回腰间。背后的神环暗下去,淡成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虚影。
      “你这人怎么跟鬼一样?”他皱着眉,语气里带着被吓过之后的心有余悸。
      遥升抱起胳膊,理直气壮:“我来时所有人都知晓了,唯独你们不知道,我能有什么办法?”
      “那是你走路没声!”
      “明明你俩抢画本太入迷。”
      “……”
    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又开始拌嘴。
      许怀安没听他们吵。
      他走到那仙童面前,蹲下来。
      他想看看这孩子的脸,那个眼睛亮亮的、会拽着灵泽衣摆要画本的孩子,长什么样。
      可看不清。
      明明离得这么近,那孩子的眉眼却像隔着一层水雾,越是想看,越是模糊。五官在他视线里晃荡,像没画完的画,随时会散。
      许怀安心里一紧。
      他抬起手,想去碰一碰那孩子的脸。
      那孩子忽然僵住了。
      不是看他,而是看他身后。
      那张模糊的脸上,浮出一个表情——惊恐。
      极度的、来不及躲的惊恐。他抬起小手,像是想挡住什么,又像是想抓住什么。
      许怀安猛地站起来,往后退了两步。
      下一瞬——
      万千藤蔓从那孩子脚下破土而出,蛇一样缠上他的身子。荆棘的刺扎进皮肉,从胸口穿过,从后背透出,一蓬一蓬的血溅在白玉砖上。
      那孩子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。
      许怀安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     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。
      他转身,一团黑影不知何时已笼罩在灵泽周围。没有形状,没有面孔,只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,却分明在笑。
      “灵泽,”那声音说,像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,“你若不走,我就除掉你所有在意的东西。”
      灵泽没有回头。
      他抽出腰间软剑。剑身出鞘那一刻,带起一道凌厉的银光——紧接着,剑气横扫而出,如白虹贯日,将那道黑影拦腰斩成两截!
      剑光过处,连空气都被撕开一道口子。
      可那黑影只是晃了晃。
      两截断口处涌出更多的黑雾,雾气交缠、凝实,眨眼间又聚成完整的人形。
      它站在灵泽身后,像从未离开过。
      “他护得住你。”那声音贴在灵泽耳边,轻得像叹息,“能护得住所有人吗?”
      灵泽没动。
      但许怀安看见了他的手。
      握着剑的那只手,在抖。指节泛白,抖得像握不住剑柄;眉头紧锁着,眼眶红透了,猩红的血丝从眼角蔓延开;他的视线落在那个被荆棘刺穿的小小身影上——瞳孔在颤,剧烈地、不受控制地颤。
      泪在眼眶里悬着,将落未落。
      可他没哭。
      他只是咬着牙,周身灵气轰然炸开,一次又一次将那黑影驱散。可那黑影散了又聚,聚了又散,像潮水,像噩梦,怎么都除不尽,怎么都赶不走。
      许怀安站在原地,忽然觉得胸口疼。
      疼得透不过气,但那不是他的疼。
      是灵泽的。
      那些刻骨的情绪,不知怎么的,一丝不落,全传到了他身上。
      是悲怆,是痛苦,是不知所措,是无可奈何。
      像是有一把钝刀,在他心口慢慢磨着。
      许怀安听见一个声音,在自己心底响起来。
      是灵泽的声音。
      ——生灵神不是能救人么?
      ——为什么他救不了他们,反倒害死了他们。
      ——灵泽啊……
      ——你真自私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章 认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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