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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第 30 章 闲日 ...

  •   第030章:闲日
      今日家中少了四口人,院子里顿时空旷下来,难得一片清净。
      林石仓舒舒坦坦睡了个懒觉,醒来时已近巳时。他慢悠悠起身,囫囵的吃了一顿早饭,见日头还未完全毒起来,便拎上柴刀、麻绳,一个人朝村子后面的南山走去。
      这一带山脉官称固临山,因固河、临河交汇而得名。乡里人却叫得随意,西起小溪村、东至关阳镇这段都唤作“南山”;从小溪村再往西便是“西山”;往深山里走上四五座山头,到罕有人迹的地方,就是“北山”了。前次林石仓遇着熊的地方,便是西山与北山交界的险僻处。
      一进了南山,迎面碰上同村来砍柴的熟人:“大仓,也来打柴?”
      “哎,家里干柴用完了。”林石仓应了声,寒暄两句便岔进另一条小径。
      待到一担沉甸甸的柴火压上肩,一步步挑下山时,日头已高悬当空。
      待吃过午饭,他把柴火抱到柴房门口开始劈柴,刚劈好柴,直起腰抹了把汗,就被里屋传来的喊声叫住了。
      “大仓,来一下。”马宁芳扒着她卧房的窗户,朝他招手。
      “娘,什么事?”林石仓放下柴刀,拍了拍身上的木屑,走进屋。
      屋里比外头阴凉,马宁芳正坐在床沿,手里托着一叠崭新的衣裳。最上面是一件天水碧的细苎布褶儿,那颜色清透柔和,宛若一掬江南春水。其领缘、袖口与下摆处,都镶着一圈宽约七分的葱白细苎布窄边,边角收得干净利落。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两侧膝襕位置,在那葱白镶边上,用丁香色的丝线疏疏朗朗地绣了几组方胜纹,纹样规整又吉祥,像悄悄藏起的几枚好彩头。
      褶儿下面,整齐地叠着一条灰白色的细苎布合裆裤,颜色质朴,针脚密实。最底下则是一件月白色的细苎布交领短衫,通身素净,仅用本布细细地包了边,妥帖又柔软。
      “来,试试看,合不合身?”马宁芳将衣裳递过来,眼里带着期待的笑意。
      “娘,你这些日子还抽空给我做衣裳了?”林石仓有些意外,接过衣裳摸了摸。布料细密柔软,针脚扎实匀称,“家里那么多活,沤肥、晒麻、喂牲畜......哪一样不得你操持。”
      “就紧着给你做了。”马宁芳道,语气里带着对长子的偏心,“二桥他们赶着去小溪村观礼,灵儿那边的素纱衣裳先紧着他们做了。我就想着,布是你挣来的,总不能让你最后一个穿上新衣裳吧!”她说着,推了推儿子的胳膊,“快去你屋里换上给我瞧瞧,若有哪里不合身,趁着今儿得空,我再改改。”
      “娘你给我做的衣裳,哪有不合适的道理。”林石仓憨厚地笑了笑,翻看着手里的衣裳。忽然,他注意到裤子下面还裹着两件,抖开一看,竟是一件月白色的细苎布汗褂和一条同色的小衣。
      他拎起那件小衣,问道:“娘,怎得又给我做小衣了?我那儿还有得穿呢!”
      “有得什么穿?你那几件小衣都旧了,布料也磨薄了。”马宁芳白了他一眼,语气里带着嗔怪,“要我说,你还是赶紧再娶个媳妇是要紧。我这老眼昏花的,还能给你做几年?”
      林石仓被说得讪讪的,抬手挠了挠后脑勺:“娘,怎么......又说到这个上头了。”
      “不说这个说什么?”马宁芳瞪着他,“二桥从成亲到现在,他的小衣汗褂都不用我操心;等明年砚台成了亲,他的我也不用管了。但你怎么办?等我真拿不动针线了,难道你还能把小衣汗褂拿到外头找人做?”
      林石仓低声回了一句:“这不是还有小狼嘛......”
      “小狼?”马宁芳拍了他胳膊一下,“小狼总有长大成家的一天。难不成等他嫁了人,还得给爹爹做小衣?传出去像什么样子!”
      “是是是,知道了。”林石仓赶紧转开话头,“娘,那做内衬的料子可够?”
      见他不想深聊,马宁芳也叹了口气,顺着说道:“就是不太够。你托景平买的那匹夏布早用完了,我又把家里的一匹匀了过去,还是差些。幸好你大伯娘赶着织了一匹出来,这才凑齐。”
      “那如今可够了?”
      “够了。我给你们做的裤子,用的都是家里存的那匹灰白夏布,没动月白的料子。”说着,她又想起一事,“有件事跟你商量。”
      “娘有事说就是了。”
      “是关于阿丽的......我想着,她嫁过来这些年,除了早先秀娘在时给她做过一身细苎布的衣裳,后来家里紧巴,就再没添过新的。这几年看她总是那两三身衣裳替换着穿,洗得都泛白了。今年咱家宽裕些,也该给她做两身新的了。还有你妹妹兰花,我想着也给她做两身。”
      “那就做呗!”林石仓道,“这有啥好商量的。”
      “布是你挣来的,孝敬我这个娘、疼小狼,都是该当的。可阿丽是你弟媳妇,兰花又是已经嫁出去的姑娘,给她们做衣裳,总归是沾了你的光。”马宁芳顿了顿,声音温和,“我既想多给她们裁两身,自然该跟你知会一声。”
      “娘你知道,我历来不管这些。以前家里是秀娘当家,都是她说了算;如今娘当家,自然你说了算。布既买回来了,就是家里的,该怎么分、怎么用,娘做主便是。”林石仓说着,想起这几年马宁芳自己也总是缝缝补补,没添过几件像样的衣裳,心里有些发酸。他沉默片刻,又道:“娘,你也别光顾着弟妹,自己也多做几身。这些年......你也辛苦了。”
      “好,娘知道了。”马宁芳听历来在家事上粗枝大叶的儿子说出这番话,眼圈不由一红。
      不过白嘱咐一句,娘竟感动成这样,林石仓倒有些不好意思了,忙接着说:“今年既然赚了些钱,家里收的麻皮和棉花,就别往外卖了。麻皮绩成好线,托大伯娘织成夏布,留着明年给家里人做夏衣。棉花呢,一半纺成线留着织布,另一半弹得松松软软的,入冬好絮被子、填棉袄。”
      “成。”马宁芳爽快应下,“家里的棉衣棉被都是好几年前置办的了,早就不暖乎了。做新的也好,今年咱们也过个暖烘烘的冬。”
      “就是又要辛苦娘和弟妹了,过些日子收棉花,我和二桥怕也腾不出手。”下个月开荒完了,紧接着就要收水稻,他和二桥只怕是一刻也不得闲。
      “这有啥,去年收棉花就是我和阿丽去的。”马宁芳浑不在意,“再说,自家绩的麻线、收的棉花,怎么也比外头买的实在便宜。等忙过这阵,我就拾掇着绩线、纺线,误不了事。”
      “其实......也没花多少钱。”听出了马宁芳话里嫌弃自己大手大脚的意思,林石仓低声补了一句。
      “你还说呢!”马宁芳立刻瞪起眼,开始算账,“你自己掰着手指头数数,从你去州府卖了那大虫回来,前前后后花了多少了?买布、买盐、买牛、开荒的工钱,还有油饼、板车......哪一样不是钱?前些日子去河里洗衣裳,村里那些长舌妇可没少说咱们家的酸话。”
      林石仓却笑了,笑容里带着点精明:“娘,账不能这么算。光说这开荒的十亩地,咱们就省下老大一笔钱了。”
      “田地怎的还能省钱?”
      “娘想啊,若是直接买田,十亩中田少说也得一百多两,若是上田,二百两都打不住。”林石仓耐心解释,“如今咱们开荒,连工带料加上打点,满打满算也没花到五两银子。这不就省下了一二百两?”
      马宁芳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怔,细细一想,竟还真是这样,只得笑着又瞪他一眼:“行行行,就你会算账!可该俭省的地方还得俭省,日子还长着呢!”说着又催促,“快别贫嘴了,去换上!”
      林石仓依言回了自己屋里,不多时就换上了那天水碧的细苎布褶儿出来。因着天热,褶儿并未系紧,微微敞着,露出里头月白色的交领短衫。这么一身清爽的浅色穿在身上,让他整个人都格外精神利落,连眉眼间的倦气都仿佛被涤去了几分,显得更疏朗了些。
      他在马宁芳面前站定,转了转身:“娘,你看,都挺合身的。”
      马宁芳上下打量着,眼里满是笑意:“合身就成。”说着又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两样东西:一方天水碧的头巾和一双灰白色的素面布鞋,鞋口也镶了道细细的葱白边。
      “来,把头巾戴上,鞋也换上。”她把东西一样样递过去,“今儿你就穿这一身,也松快松快。”
      “今儿就穿?”林石仓一愣,手里拿着那方颜色清爽的头巾,有些无措,“我今天又不出门......穿这个做什么!”
      庄户人家日常穿衣,向来拣那深色耐脏的穿。这天水碧的料子虽非绫罗,却也是实打实的好夏布,又是褶儿这般齐整体面样式,他总觉得该留着出门走礼时再穿,如今在家里穿上,未免可惜了。
      “给你做了就是穿的,哪来这么多讲究。”马宁芳语气软中带硬。她何尝不知道儿子是干活惯了的,总舍不得穿好衣裳。可她心里到底心疼他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。家里如今能缝缝补补的,除了她自己,也就何丽丽。可何丽丽是弟媳,给小狼做衣裳还说得过去,给大伯哥做衣裳却不合适。这些年虽是她这个当娘的还在操持,可毕竟年纪大了,眼神手法都不比从前,林石仓的衣裳鞋袜,总归不如秀娘在时那样周全细致。
      想到这儿,她心里那点酸软又泛了上来,只催道:“快穿上,我瞧瞧合不合适。”
      林石仓见她坚持,也不再拗,接过那头巾,对折成三角,往头上一系,在脑后松松挽住;然后换上那双新鞋,在地上踩了踩,底子纳得厚实,鞋面却轻软,正合脚。
      这么一收拾,整个人竟显得格外精神。褶儿合身,头巾压住鬓发,衬得眉眼愈发清晰。一身清爽的浅色上身,连夏日的闷热都仿佛散去几分,林石仓不自觉挺了挺腰背,竟觉得身上轻快了许多。
      马宁芳围着他转了一圈,嘴角弯了又弯,这才满意地点点头:“这才像样。”
      这时,门边悄悄探进半个小脑袋,一双乌溜溜的杏眼眨巴着,目光先是落在爹爹簇新的衣裳上,又慢慢移向阿婆。想起早上二叔二婶一家出门时,也是穿着鲜亮亮的新衣。阿婆上次明明说过也有他的新衣裳,却迟迟没见着影子。小家伙心里存了事,手指悄悄绞着衣角,一双乌溜溜的杏眼里流露出藏不住的期盼,和一丝丝没被想起的委屈。
      “阿婆......”他小声开口,声音软糯,“小狼没有新衣裳穿吗?”
      马宁芳一回头,看见孙儿那巴巴的小眼神,心立刻软成了一滩水。
      “有有有!当然有我们小狼的!”她连忙走过去,将林念念抱进屋里,从床头的柜子里取出一个青布包袱,解开系带。
      “看,这不就是你的新衣裳?”她先抖开那件卵色素纱短比甲,“阿婆昨日就给你洗净熨好了,等下个月去外祖祖家就给小狼穿。”只见比甲领襟与下摆镶着鲜亮的豆绿宽边,上头用茶褐、艾绿等色丝线绣着憨态可掬的蜜蜂绕巢图,蜜珠仿佛盈盈欲滴。
      接着她又提起那条蜜合色素纱褶裙,裙门与底摆同样镶着一圈月白宽边,边上用茶褐与卵色丝线绣出蜂蜜缓缓流淌的纹路,甜意盎然。
      一衣一裙,料子轻透如蝉翼,绣样却热闹鲜活,是林念念从未见过的精巧模样。
      “娘,既做好了,拿给他穿就是了,何必还收着。”林石仓在一旁道,“你前儿不还说,景平媳妇给小狼裁剪的料子至少能做三套衣裳么?”
      “哎哟!可不是,我竟忙糊涂了!”马宁芳一拍大腿,笑了起来,“对对对,咱们小狼有好几身呢!”她看了一眼儿子,又看看眼巴巴的孙儿,心里那点“留着重要场合穿”的打算立刻抛到了九霄云外,“成,今儿咱们小狼就穿新衣裳。不过,前儿灵儿只拿来了衣裳,小狼的新鞋子还没得呢!”
      她说着,干脆利落地将林石仓“赶”出房门:“你今儿柴也砍回来了,就别再出门了,在家把兔子新窝搭起来是正经!”转身关上门,将林念念抱到床边。
      马宁芳手脚麻利地将孙儿身上那件半旧的细麻小褂和裤子褪下,只留了一件小衣在身上。
      先给他换上了件新做的月白细苎布无领短衫,再系上条月白细苎布衬裙,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套上那身卵色比甲。接着,马宁芳又给林念念穿上那条蜜合色褶裙,系上同色的腰带。
      换好一身,马宁芳左右端详,越看越爱。心里一盘算,想着今日也是闲着,不如去大嫂家串串门子。于是,一把将光着小脚丫的林念念抱起来就往外走,临出门还没忘从柜子里又抓了几双纳好的鞋底子攥在手里。
      “娘,你抱着小狼去哪儿?”正在院子里琢磨兔子窝怎么搭的林石仓见她抱着孩子就往外走,拦着问道。
      “去你大伯娘家,给我们小狼讨鞋子穿去!”马宁芳答得理直气壮,还特意把林念念一双白嫩嫩、光溜溜的小脚丫晃了晃,“总不能让我们小狼穿着这么一身好衣裳,却光着脚丫子吧!”
      林石仓听得一愣,随即弯唇笑了出来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0章 第 3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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