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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第 29 章 修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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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29章:修整
第二日,林石仓兄弟俩难得睡到了巳时二刻。
连日的开荒劳作像紧绷的弓弦,乍一松弛下来,身体深处的疲惫便翻涌上来。林石仓醒来时,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,连抬个胳膊都带着股懒洋洋的沉。
多久没睡到日头这般高了?难得的想再赖会儿床。
晨光透过窗纸,在屋里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,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显得慵懒。直到后院传来鸡鸭的喧闹和宝丫咿呀的学语声,兄弟二人才相继起床。
待吃过早午饭,兄弟俩先将灶房角落里那个半人高的大水缸费力地抬到院子里。缸底积了一层浅浅的泥垢,林石桥提来井水,林石仓用丝瓜瓤里外细细刷洗。清凉的井水冲过粗陶缸壁,带走污渍,露出陶器原本沉朴的灰褐色。洗净的水缸被斜靠在墙根,让夏日的阳光彻底晒干。接着,兄弟俩轮流担着木桶,往返于家与村中水井之间,一趟又一趟,直到将那口大缸重新注满清凌凌的井水。
忙完这些,日头已近中天。
林石桥抹了把额上的汗,对兄长道:“哥,下晌你跟我去趟镇上吧。”
“给你丈人家挑东西,你不跟弟妹一道去商量着买?”林石仓正在绑扎挑水的扁担,闻言抬头。
“昨晚跟她商量好了的。”林石桥道,“要买两坛子青竹酿,你跟我去,好搭把手提回来。再者,不是要去李木匠那儿看看板车做得如何了么?若是得了,还得把车拉回来,我一个人怕是不够使。”
林石仓想了想,点头:“也是,那我同你去。”
听他们两兄弟要去大河村拉板车回来,马宁芳在一旁道:“大仓,既然要去大河村,记得去看望看望你岳丈。别空着手,去镇上买点糕点带去。”
“知道了,娘。”林石仓点点头。
午饭是简单的面条,浇上昨日的剩菜。何丽丽吃得飞快,吃完便带着玩累了开始揉眼睛的宝丫和景行回西厢房歇晌去了。
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,只剩下枣树上不知疲倦的蝉鸣。
林念念却毫无睡意,他惦记着早上喂兔子时看到的情景,心里总放不下。见爹爹和二叔出了门,阿婆又在里屋做针线,他独自在院角兔窝棚前蹲了许久,越看越是心慌,终于忍不住,站起身,迈开小短腿就往堂屋里跑。
“阿婆!阿婆!”
他跑得急,脸蛋红扑扑的,额前细软的头发被汗水粘成几绺。径直穿过堂屋,掀开里屋的旧布帘子,一眼看见马宁芳正坐在窗下,就着明亮的天光缝制一件小衫。
“阿婆!兔子......兔子它......”他扑过去,一把攥住阿婆的衣角,就要往外拖。
“哎呦,我的小祖宗,慢着点,别拽、别拽,衣裳要扯坏了,针扎着你!”马宁芳被他带得身子一歪,忙将手里的针线活计放回针线篓子里,嘴里连声念叨,却还是顺着孙儿的力道站了起来,“兔子怎么了?你慢慢说,别急。”
“阿婆你看!”林念念不答,只更用力地拉着她往外走,小脸上写满了着急,眉头都蹙成了小结。
等拽着马宁芳到了院角的兔窝棚前,他才道:“它们......它们咬自己的毛毛!都扯秃了!”林念念踮着脚,小手急切地指向里头那对雪团似的兔子。
马宁芳弯下腰,手搭在棚沿,凑近细看。
只见那只母兔正安静地蜷在角落干草堆里,嘴里果然叼着一撮刚从自己胸腹处扯下的雪白绒毛,旁边已经聚了一小团云朵似的软毛。它身下的干草被仔细地刨拢、压实,形成了一个浅浅的碗状窝巢,被扯掉绒毛的那块皮肤粉粉地露出来。
“我当是什么大事呢。”马宁芳直起身,脸上顿时漾开了然又欣慰的笑容,她伸手揉了揉孙儿绷得紧紧的小肩膀,“小狼别急,这是好事。兔子在安窝呢!”
“安窝?”林念念仰起小脸,杏眼里雾气蒙蒙的,满是困惑。
“就是要生小兔子了。”马宁芳语气温和地解释,带着庄稼人讲述自然规律时的那种笃定,“兔子生崽前,会把自己肚子上最软最暖和的毛扯下来,给还没出世的小兔崽铺一个又舒服又暖和的窝。你瞧,它这不是正忙活着吗?”
林念念一听,眼睛倏地亮了,像两颗被溪水洗过的黑葡萄。他立刻扒着窝棚边沿,小鼻子几乎要贴上去,小心翼翼地往里瞧,方才的慌张失措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好奇与期待,声音都放轻了:“生小兔子?像......像雪球那样,白白的、小小的吗?”
马宁芳笑道:“对,就是白白的,小小的,毛茸茸的,跟小雪球一样。”随后又去看了那对野兔,发现竟然也开始安窝了,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,“看样子就这几天了,该再搭两个宽敞结实些的新窝,把这两只公兔都分出来了。这下正好,等你爹明儿空了,就让他动手。”
下半晌,日头偏西时,林石仓兄弟俩才回来。
板车拖进院门的吱呀声惊动了院里的人,何丽丽和马宁芳都迎了出来。
只见那板车车架用的是结实的老杉木,榫卯严密,车轮裹着厚厚的铁箍,在夕阳下泛着乌沉沉的光,瞧着就敦实耐用。车上除了两坛红布封口的青竹酿,还有两大包油纸裹着的糕点,以及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。
“这板车瞧着真扎实。”马宁芳围着板车转了一圈,手指敲了敲厚重的车板,发出沉闷的实响,“花了多少?”
林石桥张开手掌,脸上带着几分肉痛,却又掩不住满意:“五两银子呢!李木匠的手艺,贵是贵点,但料子实在,做工也细,能用好些年了。”
马宁芳点点头,目光又落到那些礼品上,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:“二桥你......就预备带这么些东西去小溪村?”说着又去提那个麻袋,“这里面装的什么?”在她看来,两坛子酒和两包点心,虽算不得太过寒碜,但也绝称不上丰盛的礼品。
林石仓接过那麻袋,往柴房里提:“里面是二桥先前托杂货铺王老板留意的紫云英种子,那点心和酒才是二桥要带走的。”
林石桥将酒坛子搬下来放到堂屋门口:“娘,一会儿我再上王婶子家买只肥硕的大公鸡一并带去。哦对了,这点心有一包是给咱们自己吃的。”
马宁芳听他还要再留一包点心给家里,更不想理会他。只是斜眼看向一旁正在收衣裳的何丽丽,语气里带着嗔怪:“阿丽啊,你也嫁过来好几年了,也是给咱林家生了汉子、闺女的人了,也该学着大气些。就算做不了我这婆婆的主,你自己男人的主还做不得了?他兜里如今有几个子儿,你心里没点数?你就由着他买这些跟你回娘家?”她话里的意思明白,觉得这礼太薄,怕是让亲家看轻了,也委屈了儿媳。
何丽丽被婆婆说得一愣,放下手里的衣裳,脸上显出些茫然与诚恳:“娘,这些......真不少了呀!有酒有鸡,还有镇上买的金贵糕点,我自个儿还给我爹娘各做了一双新鞋。这在我娘家那边,是顶有面子的礼了。”她是小溪村嫁过来的,深知娘家村子的清贫,一两银子能办多少事。寻常亲戚往来,几十文钱的礼就算有情分的了,一二钱银子的礼那便是极看重了。今日备下的这份礼,已远超娘家亲朋。
她嫁进林家这些年,哪怕前几年家里最难的时候,吃的穿的也比在娘家时强上许多。婆婆马宁芳性子爽利却从不磋磨人,她心里是再满意不过的。其实前些年家里虽紧巴,但每逢年节回娘家,她娘总私下拉着她,让她少拿东西,生怕她拿了婆家太多,惹婆婆不快。
“这就算重礼了?”马宁芳闻言,倒是怔了一下,“不说你跟着我去过鱼家嘴走亲戚,就你大哥往你大嫂家走动,你没看见带了什么?”她自家娘家在鱼家嘴算是过得去的人家,嫁给林二树后,夫家日子也宽裕,长子娶的更是读书人家的女儿,眼界自然不同。她原以为前些年家里难,儿媳带回娘家的礼薄些是儿媳懂事、体贴婆家,如今才恍然,原来在儿媳心里,那竟已算是厚礼了。
何丽丽也是不知怎么应答,只能嗫嚅着道:“那......那怎么能一样,大嫂家里是读书人家,大哥的岳丈还是秀才老爷呢!我娘家里都是些泥腿子。”
一旁的林石仓听着都笑了,开口道:“娘,弟妹节俭持家原是好事,你何需说她。不过......这次是亲家小弟成婚,毕竟是大事,不如把家里那细苎布的料子带两匹去吧,又体面又实在,这季节正好做了衣裳穿。”
何丽丽一听,连忙摆手,急得脸都有些红了:“大哥,使不得,万万使不得!我爹娘都是地里刨食的庄户人,天天泥里土里的,哪里穿得上细苎布的衣裳?糟蹋了好料子。”林家做这些好衣裳,一是因着大哥赚了钱,二是因着三弟定了县里的亲事,往后总有需要用到的体面场合,她也算跟着沾了光。可她娘家最“体面”的亲戚,大概就是她这个嫁出来的姑娘了,平日哪有穿细苎布衣裳的功夫。
林石仓一想也是,小溪村那边日子确实艰难些,便从善如流:“那就带两匹粗麻布去,实在耐用。我记得上次找大伯娘织的布,还剩好些。”他说着,看向马宁芳。
马宁芳也接口道:“你大哥说得在理,那就带两匹粗麻布去。家里还有两匹灰褐的、两匹靛蓝的粗麻布,各拿一匹,配着做衣裳正合适。再把你们上次从府城买回来的盐带十斤去。”又吩咐林石桥,“二桥,一会儿你买鸡的时候,多买一只,这亲家是办婚礼,讲究好事成双。”
“哎,晓得了。”事情这才定了下来。
等林石桥从村里王婶子家拎回一公一母两只精神抖擞的大肥鸡,所有礼品便算备齐了:十斤盐、两坛酒、两双鞋、两只鸡、两匹布,还有一大包糕,实实在在,满满当当。
临了,林石仓想起一事,对弟弟嘱咐道:“对了,你去了小溪村,若方便,替我给村西头的汪猎户带句话。就说我在西山那片见到过大黑熊活动的踪迹,让他自己进山时务必仔细着些,能避着最好避着些走。”
林石桥神色一正,点头应下:“知道了,哥。你放心,话我一定带到。”
夕阳的余晖将院子染成温暖的橘红色,明天,将是走亲访友、短暂休憩的另一番光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