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小河村记事》十一月己亥

31、第 31 章 讨鞋子

　　第031章：讨鞋子
　　到了林大树家，马宁芳向迎出来的马春花问：“你公公婆婆呢？”
　　“公公出去串门去了。”马春花道，“我婆婆在里屋歇息呢！”
　　马宁芳听得大伯哥不在，抱着林念念径直往郑小慧的里屋去了。正在里屋纳凉的郑小慧见她进来，就笑了：“哎呦，这大热的天，你怎么来了？”转头吩咐旁边的大儿媳，“快去，给你姑妈端碗绿豆汤来，井水里镇过的。”
　　马宁芳却不接她的话，促狭地把林念念往屋子中间的八仙桌上一放，特意将他那双光溜溜的小脚丫亮出来：“我呀，是来给我们小狼讨鞋子穿的！瞧，新衣裳有了，可没鞋配呢！”
　　郑小慧定睛细瞧，只见那坐在桌边的小人儿，里头衬一件月白细苎布的无领短衫，外面套着卵色素纱的直领短比甲。比甲的对襟与下摆皆镶了一道鲜亮的豆绿生绢宽边，边沿上以茶褐、艾绿等丝线绣出灵动的蜜蜂、浑圆的蜂巢与莹莹欲滴的蜜珠，模样活泼可喜。下身系一条蜜合色素纱褶裙，裙门和底摆同样镶了月白宽边，其上以茶褐与卵色丝线绣出仿若正在缓缓流淌的蜜纹，甜意扑面。随着娃娃那双闲不住的小脚轻轻晃荡，裙摆微扬，上头精巧的绣纹便时隐时现。这一身鲜亮又细腻的打扮，将个粉雕玉琢的娃娃衬得活脱脱像是从年画里走下来的小仙童。
　　“哎呦喂！这是谁家的小仙童下凡啦？”郑小慧立刻扬声笑起来，伸手轻捏林念念的小脸，“瞧这身打扮，多俊！把我们小狼衬得，比县太爷家的小郎君还气派！快来跟大婆婆过吧，你阿婆连双鞋都舍不得给你穿，可见是‘亏待’你呢！”
　　听见动静过来的王真儿也紧跟着满嘴的夸林念念“好看”、“俊的很”。
　　林念念被放在高高的八仙桌上，原本还有些紧张，小手攥着裙边。此刻听到大婆婆和二伯娘七嘴八舌的夸赞，说他“俊”、“像小仙童”、“衣裳好看”，那点子紧张立刻飞走了，心里像揣了个蜜罐子，甜滋滋、晕乎乎的。他眨巴着大眼睛，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漂亮的新衣裳，又抬头看看满眼笑意的大人们，小胸脯不自觉地挺了起来。
　　“小狼......真的好看吗？”他小声问，带着点不确定的欣喜。
　　“好看！顶顶好看！”见林念念可爱的小表情，郑小慧几人都围了过来，笑着附和。
　　林念念得了肯定的回答，那点子害羞彻底没了，只剩下满满的得意和展示的欲望。他撑着八仙桌站了起来，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转了个圈，让裙摆像朵小蘑菇云似的绽开一点点。
　　“小狼是小仙童！小狼的新衣裳可好看了。”他宣告道。
　　“那是谁给咱们小狼做的新衣裳啊？”郑小慧笑着逗她。
　　“灵儿嫂嫂做的，蜜蜂好看。”说完，还特意指了指衣襟上的小蜜蜂。
　　“是是是，你灵儿嫂嫂绣的蜜蜂好看！咱们小狼长得也好看，好看的人儿穿着好看的衣裳，就更加好看了。”郑小慧笑得合不拢嘴，只觉得这小侄孙怎么瞧怎么可人疼。
　　这时，听见她们说话的安灵儿也走进屋来，手里托着的正是给林念念的那双小绣鞋。那鞋面用的是轻透的卵色素纱，鞋头处以茶褐、艾绿等丝线绣了一个小巧的六边形蜂巢，巢边有两只胖乎乎的蜜蜂正忙忙碌碌地飞进飞出，鞋面两侧还点缀着几滴仿佛正缓缓垂落的蜂蜜与零星小花，精巧又鲜活，瞧着便招人喜欢。
　　“前日从四婶婶那儿拿了鞋底子，回来我就上好了鞋面。只是忘了送去了，还劳烦叔婆亲自来拿。”安灵儿说着将手中的小绣鞋递了过去。
　　“哪是特意来讨鞋的，不过是今日得闲，过来找你阿婆说说话。”马宁芳接过鞋子，只觉入手轻软，绣工精巧，那两只小蜜蜂栩栩如生，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走。
　　“难为这孩子，想得这样周到，连鞋子都一并做了。”原定的只是做衣裳，结果安灵儿送来的却是鞋子、头绳样样齐全，她心里感激，又指了指自己带来的几双鞋底，“我也是没想到鞋底子这茬。喏，这儿还有几双底子，粗布的这两双，一双我的，一双是你三叔的；细棉布的这两双，一双是给我老娘的，一双是给我们小狼的。”她顿了顿，问，“我随手拿来的，也不知道你们裁了几双鞋面子？”
　　“这事儿姑妈得问我呀！”马春花端着绿豆汤进来，正好听见，笑着接口。
　　安灵儿也忙道：“叔婆，裁布的活儿都是我婆婆做的。她手可巧了，裁出来的布料，比我原先估量的能多做好些呢！”
　　“多了多少？”马宁芳听得惊讶：“小狼的衣裳，还有多少没做的？”
　　“布只裁了一半，总的多了多少还说不准。”安灵儿认真道，“我粗略算了算，除了宝丫和景平兄弟的两身衣裳，叔婆还能再做一身。剩下的料子，小狼的成套衣裳至少还能得四身，另外比甲、搭护也能再得个一两件。”
　　马宁芳这回是真惊了：“怎的多了这许多？”当初儿子买布回来，她也是算过的，估出来只够家里大人一身，宝丫和景行两身，小狼四身的。
　　“这一则是素纱的料子太轻薄了，叔婆上次说不必给两位叔叔做裤子，这就省下来一些。这二则呀，就得说我婆婆裁布的本事了得，连那边角缝里的料子都能裁了出来做条发带或者腰带的，真真是一点料子都没浪费。”安灵儿这次接了这桩活计，才见识到自家婆婆这手不显山不露水的真本事。
　　连郑小慧都听得啧啧称奇：“嘿！别说你了，我跟她做了几十年婆媳，都不知道她还有这一手呢！”
　　“可不是，不仅你这个做婆婆的不知道，我这个娘家姑妈也没听说她还有这般的好手艺。”马宁芳也忍不住夸了她一句。
　　马春花性子爽利，寻常是被自家婆婆和姑妈玩笑惯了的，冷不丁被正经夸奖，还有些不好意思了。她脸上微红，摆摆手道：“这有啥，平日里家里做细苎布、棉布衣裳，剩下的布头总有地方用，纳鞋底、做补丁、拼个小孩围嘴都行，哪里需要这般费心思去算计。我也是头一回遇到这样好的料子，一丝一毫都舍不得糟蹋，这才多琢磨了下。”
　　屋里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。
　　林念念虽听不太懂大人们具体在说什么，但感受到满屋子的欢乐，也站在桌上，咧着小嘴，露出珍珠似的小白牙，笑得见牙不见眼，还忍不住又转了两个圈，好让裙摆飘得更高些。那憨喜的模样，又引得众人一阵怜爱。
　　阳光透过窗棂，暖融融地照着一屋子女眷和中间那个衣裳鲜亮、笑眼弯弯的小人儿。细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，空气里弥漫着绿豆汤的清甜与家常说笑的暖意。
　　笑过一阵，安灵儿又道：“叔婆，前些日子赶着做五叔和四叔一家的衣裳，时间紧，衣裳都没绣什么复杂花样，连小狼身上这套，也只是在比甲上绣了点简单的蜜蜂，里面的短衫都是素的。我想着等给叔婆和三叔还有马家老祖宗都做好一身后，再往后做的不急了，不论是给小狼的衣裳，还是宝丫和景平兄弟的，都绣上些繁复的花纹才好呢！”她看了一眼正美滋滋接受众人目光洗礼的林念念，“特别是小狼的那几身衣裳，那套桃夭色的，料子那样金贵好看，不绣得精细些，总觉着糟蹋了。这样一来，怕是做得就没那么快了，说不得做好时天都冷了。”
　　“天冷就天冷了，没事的。”马宁芳倒不在意，“你按着你的想法做，今年穿不上，就明年再穿，反正孩子们的衣裳放量都大，穿个两三年的不成问题。”马宁芳心想，这事还是怪林石仓，哪有人一下子买这么些料子做衣裳的，这灵儿做事情也是尽善尽美的性子，既然她愿意用心做，她哪有不愿意的。
　　“那就好，那我先赶着下月十五叔婆去贺寿的衣裳做着，等做好了再说做小狼的。”
　　“恩，给我老娘的那身你用心点就成，我的那身差不多就得了，也穿不了几回。”马宁芳又想起才刚跟儿子说的，给小女儿也做一身衣裳的事情，随即问道，“灵儿，我想着给你小姑姑也做一身，这料子可能匀出来？”
　　“料子够的，叔婆。”安灵儿应道，“小姑姑新嫁不过一年，正是好年纪。叔婆看......用葡萄纹样可好？果实累累的，瞧着喜庆，寓意也好，盼着多子多福、家族兴旺。”
　　“这寓意好，就依你。”马宁芳点头，又想着这临近八月，家家户户都忙，便道，“你只管做外面的素纱衣裳，里面的内衬，你告诉我怎么做、绣什么花，我们祖孙仨的内衬衣裳我自己揽了。”
　　“成，那内衬的花样我画给叔婆。”安灵儿温顺应下，稍顿了顿，又将话头引回正事，“至于给马家老祖宗的寿礼，我琢磨着，裙子须得格外庄重些，才压得住场面。叔婆看......做成马面裙可好？比日常的褶裙更大气端稳。前后裙门绣上‘仙鹤祥云’的纹样。仙鹤的身子用月白跟卵色线，头顶点一滴银红，提神亮眼；云彩用翠蓝配豆绿，一层层地绣出来，显得有仙气。两边的褶子上便不必太花哨，只绣上一溜儿简练的四合云纹，用翠蓝勾个边，月白填心，既整齐又耐看。”
　　她稍顿了顿，见马宁芳听得认真，便细细说下去：“上身还是按我们原先商量的，配一件晴山蓝的圆领短衫。领口、袖口也不用绣什么盘长纹了，只用翠蓝线绣些简单的云纹就成，跟裙子上的云气呼应着，上下看着也相宜。”
　　马宁芳听得连连点头：“这心思真巧，又大方又吉祥，就照你说的办。”
　　等回了家，马宁芳还忍不住跟林石仓念叨：“原先只觉得灵儿手巧，最多在孩子衣裳上绣个花啊草啊的。那日送料子去，你伯娘还说五十文一套就行，我心想着县里好手艺的绣工做一套也不过一百文出头，就定了做大人的一百文一套，孩子的五十文一套。哪晓得她竟做得这般用心，今日二桥他们穿的你也看着了，纹样配得那样讲究，连鞋子、头绳都一一搭好了的。如今我倒觉得，这一百文给的......像是咱们仗着辈分占了小辈便宜似的。”
　　“这有啥。”林石仓笑道，“等衣裳都做得了，会账的时候，你按着素色的一百文、绣花的二百文的价给工钱不就得了。”
　　“就怕她们不肯收，到时候你大伯母又要说我见外了。”
　　“这倒也是......”林石仓想了想，道，“不过大伯母那儿不好硬给，景平媳妇是小辈，你好说话些。不如先把银钱算清楚，在家备好一块整银子，到时候直接塞给她。她不好找零，你再说两句硬话，她推不过，自然就收了。”
　　“也只能这样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