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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第 28 章 新衣裳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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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28章:新衣裳
送走了大刘家三兄弟和去地里的林石仓四人,何丽丽刚收拾了碗筷,便听得院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和一声清脆的呼唤:“叔婆,四婶婶,在家吗?”
何丽丽正拿着抹布擦桌子,闻声抬头,透过敞开的堂屋门,瞧见安灵儿挎着个不小的青布包袱,笑盈盈地站在院门口。
“哎,灵儿来啦!快进来。”何丽丽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出去,一边接过她手上沉甸甸的包袱,一边往她身后瞧,“怎么就你一个人?你婆婆呢?”
安灵儿随着她往院里走,笑道:“婶婶忘了?今日二十六,是镇上赶场的日子呀。我婆婆一早便带着几个弟弟赶场去了,嘱咐我把做好的衣裳先送来。”
何丽丽一拍脑门,恍然道:“瞧我这记性!”可不是么,这些日子眼里心里全是开荒的事,汉子们天不亮就走,饭菜要送,牲口要喂,肥要沤,哪还记得今儿是赶场的日子。
“谁来了?”后院传来马宁芳的声音,带着些微喘息,她正轮着铲子在翻那堆沤了好些天的肥。
“娘,是灵儿来了,送做好的衣裳!”何丽丽扬声应道。
“哦,是灵儿啊!”马宁芳的声音喘匀了些,带着笑意,“那你好好招待灵儿,我这儿正翻着肥,离不得手,就不过来了!”
“晓得啦!”何丽丽应了声,转头对安灵儿笑道,“你叔婆正跟那堆肥土较劲呢。走,跟我进屋,这日头一出来就毒得很,喝碗凉茶歇歇。”说着,便将安灵儿让进堂屋。
堂屋里比外面阴凉不少,窗子敞着,有过堂风徐徐穿过。何丽丽随手将那个大包袱放在方桌上,转身去了灶房,不多时端出一只粗陶碗,碗里是清澈微黄的汤水,漂着几颗饱满的莲子,触手微凉;另有一个小碟,盛着几牙切得整齐、用井水浸得透心凉的甜瓜。
“快尝尝,莲子是用小火煨软的,井水里镇了半日,最是解暑。”何丽丽将碗碟推到她面前。
安灵儿道了谢,端起碗小口啜饮,清凉甘润的滋味从舌尖滑到喉头,顿觉周身燥热去了大半。她目光落在桌上那个包袱上,笑道:“四婶婶不先瞧瞧衣裳?看看可还合意。”
何丽丽这才笑着解开包袱的系带。
青布袱子摊开,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的,正是期待已久的新衣裳。最上面便是给她的那套:一件茶褐色的直领对襟短比甲,叠在一件月白色圆领短衫上,下面压着一条艾绿色的褶裙。
她小心地先将比甲拎起展开,只见茶褐色沉静稳重,对襟与下摆镶着约一寸二分的月白生绢宽边,边上用同色丝线细细绣着连绵的方胜纹,寓意吉祥同心,纹样精巧却不张扬。再抖开那件月白短衫,用的是细苎布,只在领口、袖口处用本布细细窄窄地滚了一道边,通身再无绣饰,干净得像一片初升的月色。最后,她提起了那条艾绿色的五幅褶裙,裙摆底边同样镶着一圈月白生绢宽边,宽窄合宜。
她将短衫贴在身前比了比,又将褶裙对着阳光细看。针脚细密匀停,几乎寻不见痕迹。指腹轻轻抚过比甲上的方胜纹,触手平滑细腻。艾绿的裙色映在脸上,竟衬得肤色都莹润了几分。连日操劳积下的那点疲惫,仿佛也被这一身清雅稳重的衣裳悄然拂去了一些。
“哎呀,真好看!”何丽丽忍不住惊叹,手上动作却轻柔,将那青布包袱里的衣裳一件件取出细看。
先拿起的是林石桥那件天缥色的长款半臂搭护,她将其展开,只觉其色清浅如雨后初晴的天空,衣料轻逸。细看之下,领缘与下摆皆镶着一寸二分宽的月白生绢宽边,边上用晴山蓝与艾绿的丝线,绣着连绵不绝的绳纹。那纹样一扣接着一扣,简洁有力,针脚密实匀整,透着股稳稳当当的劲头。
何丽丽看在眼里,不由得笑道:“怎么给你四叔绣了这样沉稳扎实的花样子?他那样的猴性子,哪里就配了这般牢靠的纹样?”
安灵儿听得她打趣,差点将嘴里的莲子汤喷出来。
何丽丽却不管笑眯了眼睛的安灵儿,接着往下翻看。
刚拿起一件豆绿短衫,她一眼便瞧见了肩头的那只小生灵:一只白褐色的小麻雀,正歪着脑袋,专注地啄食一颗裂开的松果,松子的纹理都清晰可见。
“真讨喜,这是给景行的,还是小狼的?”她不觉莞尔。
安灵儿回道:“这个是给景行兄弟的。”说着又一指下面绣着蜜蜂的那件,“那个才是小狼的。”
何丽丽拿起来一看,只见卵色的短比甲上,茶褐、艾绿、天缥、蜜合诸色丝线绣出蜂巢、蜜蜂与欲滴的蜜珠,热闹又鲜活;下配的蜜合色褶裙,也在月白宽缘上绣着蜂巢和流淌的蜂蜜,那股子甜意仿佛能从衣裳里透出来。
再看宝丫那身,豆绿窄袖短衫上,一只小白兔从艾绿草丛中怯生生探出半身,桃夭色的耳朵、茶褐的眼睛,灵动极了;配的桃夭色小褶裙,裙边镶着豆绿宽边,明媚如三春桃花。
五套衣裳,都是轻软的料子,叠在一处却是实实在在的分量。包袱底还收着月白夏布的内衫、衬裙,还有四双鞋、四条发带、一条头巾和五条腰带,真是无一不周全。
“这鞋和发带也配得这样好。”何丽丽抚过那些精巧的绣鞋,特别是给孩子们做的,鞋头上胡萝卜、松果的纹样,个个鲜活灵动,都与衣裳呼应着。她拖过两把竹椅,细心地将各人的衣裳鞋袜一一理开,分摆在椅子上,忍不住又叹道:“这样多套衣裳,竟做得这般快、这般齐整,真是难为你了。”
安灵儿将手里的莲子汤碗轻轻搁在桌上,闻言抿嘴一笑,眼里带着些被夸赞后的腼腆与诚恳:“婶子快别这么说,我一个人哪里赶得及这许多。多亏了我婆婆在旁帮衬,才能这样顺当地做完。”
何丽丽摸着鞋面上好看的绣纹,闻言摇头:“你呀,可别替她遮掩。春花嫂子那绣活儿我还不清楚?跟我也就是半斤八两,缝缝麻衣棉布还行,这精细的丝线拿在手上,那是怎么下针都不记得了,更别说你这上面还绣着花呢!”
安灵儿被她这番话说得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,颊边泛起浅红,才细声解释:“婆婆真是帮了忙的,这裁布、缝制内衫的活都是她做的,就连纳鞋底子这费时费力的活,也是她抽空做的。我只管缝制素纱的衣裳和绣花,这才能快些。不然,光纳这几双鞋底,就得耗去不少时日。”她顿了顿,想起一事,指着那几双鞋道,“鞋子只得了四双,鞋面用的是裁衣裳剩的边角料。小狼那里,我只绣好了鞋面,还没上鞋底。我婆婆说,小狼夏日里向来只穿细软棉布纳的鞋底,我那儿现成的碎布头都是麻布的,怕做的底子硬,磨着他的脚。”
“正是呢!”何丽丽连连点头,脸上满是了然与疼惜,“那孩子皮子薄,麻布鞋底上了脚,走不了一时半刻就硌得通红,得好几天才消。你等着,我那儿正好存着几双给他备下的细棉布鞋底。”说着,她便起身进了侧屋。
安灵儿坐在原地,心里想起婆婆和丈夫平日的闲话,说这位四婶婶待侄儿小狼,比对自家亲生的景行和宝丫还要细心几分,如今看来,果真是如此。
不多时,何丽丽拿着五双纳得厚实密匝的鞋底出来,两双杂色的是麻布的料子,细棉布的三双里,一双是淡黄褐色的,两双是柔和的米白色,都是用旧衣裳改的,洗得干干净净,边角也收得利落。
何丽丽将五双鞋底子递给安灵儿:“这三双细棉布的,还是前两年小狼穿小了的衣裳拆的,我瞧着料子还好,就洗净了攒着纳了鞋底。还有这两双,是给你叔婆和你五叔做的鞋底子。你看看,可能用?”
安灵儿接过来,指尖拂过细密的针脚,又弯折试了试软硬和韧性,点头笑道:“能用,再好不过了!我婆婆前儿还说纳的鞋底子不够了,婶婶这些正好能用。这给小狼的鞋底子颜色也正好,我那儿绣好的是一双小蜜蜂花纹的卵色鞋面,跟这米白的正相配。”
堂屋里,两个女人头凑在一处,比划着布料颜色和鞋样,轻声说着家常话。窗外,烈日炎炎,蝉鸣聒噪,而这一室的阴凉与手中柔软的织物,却仿佛将夏日的浮躁都隔绝在外,只余下寻常日子里,那份为家人细心打点的、平实而温暖的喜悦。
送走了安灵儿,何丽丽拎起莲子汤、凉茶、咸饼子和切好的甜瓜去了地里。
趁着大家都坐着歇息,何丽丽拉过林石桥道:“二桥,你跟大哥说没说后日回小溪村的事?”昨晚林石桥跟何丽丽说今日跟林石仓提这事,何丽丽这才问的。
“你先回去,我一会儿就跟大哥说。”林石桥将中午带出来装水的竹篮递给她,让她先回去。
等何丽丽走了,林石桥拿着块咸饼子,吃得有些心不在焉,想着怎么跟大哥和堂哥们说这事儿。
那边是小舅子成婚的大事,这边是还未开完的地......
林石桥看着还剩些尾工的土地,他蹲在地头,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块土坷垃,心里着实为难。开荒是大事,眼看就要收尾,自己这主劳力却要走开两三日,活计全撂给大哥和堂兄,他实在过意不去。
“你咋啦?”林石仓用手肘杵了杵他,“刚才弟妹跟你说什么了,心不在焉的?”
林石桥终于还是开口道:“哥,那个......我小舅子不是过几日成亲嘛!可地还没弄利索,我就寻思着后日......我和阿丽要不晚一天,成婚当日再去?找人跟我岳丈捎个话......”
“那哪成!”林石仓咽下嘴里的饼子,打断他,“早就说定的事,亲家小弟成婚是大事,你们必须去。地有我们呢,剩下这点碎活,慢是慢点,误不了事。”
“可没我在这儿,活都压给你们......”林石桥摇头。
“就这样,吃完了干活。”林石仓道,“男子汉,别扭扭捏捏的。”说完,几口吃完饼子,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拎起锄头就走。
林石桥看着大哥的背影,只得把剩下的半块饼子一股脑塞进嘴里,噎得直抻脖子,也赶忙起身跟了上去。
当日收工回去,饭桌上跟马宁芳和何丽丽一说。
“那就都歇歇。”马宁芳立刻接口,她心里早有盘算,“活是干不完的,人也得喘口气。我昨日去给你们送水,看着地都拾落的差不离了,那地都翻过大半了是吧?”
“是,今日整好耕完六亩地。”林石仓点点头。
马宁芳看着儿子们被晒得黑红、带着疲色的脸:“你们不累,大田和柱子还累呢!再说,二桥去你岳父家,总得去镇上买些东西带去才好。至于大仓,趁这功夫,把家里这些零碎活拾掇拾掇。”前些年家里家境不好,林石桥也好,林石仓也罢,去岳丈家多是提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意思意思。今年既赚了钱,且又遇上亲家办婚礼,怎么也该表示表示。
“娘说的是,我们自家的田地,干活心里热火,不觉着累。倒忘了堂兄他们是来帮忙的,倒和我们一块忙这好些日子。”林石桥听母亲也这么说,也有些不好意思,“这连着干了十几日,人都乏了,牛也累得够呛。哥,不如你们也趁机歇歇,等我回来,咱们再一鼓作气收尾。”
林石仓沉吟片刻,想着家里柴火确实见了底,后院篱笆也有两处松了,还有水缸也该洗洗了,便点点头:“也成。明儿咱两把水缸洗了,后日我进山砍些柴,再把家里零碎活理理。”
“砍柴也别太累,前两日荒地里清出来那些也够烧了。”
“那些哪里就能烧了。”林石仓道,“都是湿木料,一烧净冒烟子,能呛死人。还是捡些干柴回来得用。”
林石桥忙道:“那你捡够这两日烧的就成。等地彻底开完,咱们再一同上山,好好砍上一批,预备着秋冬用。”
林石仓应了一声,忽然想起一事:“对了,既然歇工,牛也用不上。你明日去镇上回来,正好去李木匠家,看看咱们定的板车做好没。若是得了,后日你们回小溪村,就能赶着牛车去。拉着东西,坐着人也轻省。”
林石桥闻言,却立刻摆手:“算了哥,牛这些天拉犁耙地没歇着,也累了。让它好好歇两日吧,拉车走山路,再稳当也耗力气,要是累出毛病,可耽误大事。”他眼里是真切的心疼,这头牛是家里新添的大劳力,他宝贝着呢!
林石仓看着他:“从这儿到小溪村,走的也是官道岔过去的小路,不算陡。况且车上也就坐你们几个,能有多重,比拉犁翻地轻快多了。到了你丈人家,还能歇上一天。你们带着景行和宝丫,走山路终究不便,坐车能省不少脚力。你这些天也累,车上坐着不比走山路强。”
林石桥不说话了,心里有些动摇。一方面是实在怕累着牛,另一方面,想到要带着年幼的儿女走远路,媳妇也得跟着受累,若能有车代步,确实轻松不少。他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何丽丽抱着睡着的宝丫,坐在平稳的牛车上,不用深一脚浅一脚踩山道的模样。
他犹豫着,目光看向身旁面带倦色的妻子,想着这些日子她也劳累不少,心里那架天平,慢慢倾斜了。
吃过饭,见他们打定了主意,马宁芳对着何丽丽道:“那成,阿丽,你跑一趟,去他大伯家说一声,叫大田和柱子明早别来了,也歇歇,睡个懒觉。”说完又看了看外面还未黑净的天色,“带只狗去,慢点走,别着急忙慌的,今儿的碗我来洗。”
“哎好。”何丽丽应了一声,唤上大黄,身影慢慢融入了渐浓的暮色里。院子里,只剩灶房透出的昏黄灯光,和夏日夜晚初起的、带着凉意的微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