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4、第 24 章 中元祭 ...

  •   第024章:中元祭
      林氏一族在小河村定居已有两百多年,经过几代人开枝散叶,如今还在村里的共有五房人家。村里的坟茔都在村北边的南山上,要去南山那里,得从村子东西两头出去。而林家的祖坟在靠西这一边,因此林石仓一家只需在家里等着,与大伯一家汇合后一同前往即可。
      刚收拾停当,院外就传来了说话声。
      林石桥打开院门,就见是林大树一家到了。
      林大树和老妻郑小慧走在前面,后面跟着林石田、马春花夫妇,林石柱、王真儿夫妇,还有林景平、安灵儿和几个半大的孙子辈。
      人人手里都提着篮子或拿着东西,面色庄重。
      等人到齐,他们这一房十几口人便默默出了门,沿着村西的土路往北走,渐渐的和族里其他人汇成一队。队伍里少有人说话,只听见纷沓的脚步声和篮筐轻微的磕碰声。
      七叔公和林大树走在最前面,后面跟着族里的汉子们。林石仓背着背篓,林石桥扛着把铁锹,一人牵着个孩子,走在父辈们身后。
      马宁芳拎着篮子跟郑小慧并排走在女眷们前头,何丽丽抱着宝丫、提着篮子,紧紧跟在婆婆身后。
      绕过一片竹林,便到了林家祖坟地所在的山头。
      这一座山不高,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柏树,四季常青。林家的坟茔都集中在山坡中段一处稍平缓的地方,周围有几棵高大的老松,树冠如盖,投下大片阴凉。
      最前面是林家天祖、高祖、曾祖们的坟茔,交替错落的排布着,年代久远,边缘已被风雨侵蚀得有些圆润,但碑文仍是清晰可辨。
      林二树的坟茔则在往后许多的地方,石碑较新,刻着他简单的生卒年月。再往后些,隔了几步远,则是李秀娘安息的地方。
      这时,族里其他几房人也陆续到了。
      祖坟前渐渐聚拢了林氏子孙,男女老少都有,不算在外回不来的,这里约莫百来号人。人人面色肃穆,手里的祭品也陆续摆了出来。米饭、肉菜、果子、酒水......在坟前空地上摆了一片。
      林石仓也代表他们一家,将一碗扣肉、一碗白米饭、一小壶酒摆了上去。
      七叔公作为族长兼辈分最高者,走到祖坟最前方,清了清嗓子。林间立刻安静下来,连孩子们都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,依偎在大人身边,不再嬉闹。
      “林氏列祖列宗在上......”七叔公苍老而庄重的声音响起,开始念诵祭文。内容无非是禀告家族近况,祈求祖先保佑子孙平安、家业兴旺。他念得不快,每个字却都咬得清晰,在寂静的林间回荡。
      所有人都垂首静立,认真听着。
      祭文念罢,七叔公率先上前,在祖坟前点燃香烛,焚烧纸钱,洒酒祭奠。
      随后,各房按辈分长幼依次上前,行礼祭拜。
      等这集体的仪式完毕,各家才分散开,到自家直系长辈的坟前进行祭奠。
      林石仓一家随着林大树,先来到了他们这一房长辈的墓前。
      众人分工明确,和往年一样,林石田和林石仓负责用镰刀清理坟茔周围的杂草;林石柱和林石桥则拿起铁锹,从附近取来干燥的净土,一锹一锹仔细地培在坟堆上,让坟头显得饱满整齐。林大树则从怀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帕子,就着带来的一小竹筒清水浸湿,亲自弯下腰,为他爹娘的墓碑细细擦拭。布巾拂过石刻的凹痕,带走积攒了半年的尘泥与苔痕。
      完成对祖辈的祭扫后,众人这才移步,来到紧邻着的林二树的坟前。
      马宁芳在丈夫坟前缓缓蹲下身,将竹篮轻轻放在一旁。也拿出块湿帕子,极其仔细地、一寸一寸地擦拭着独属于林二树的这块石碑,碑上的尘土、雨渍被慢慢抹去,“林二树”三个字在渐暗的天光下更加清晰深刻。
      她擦得很专注,仿佛这简单的动作能替代千言万语,能触及另一个世界的温度。
      与此同时,林石仓和林石桥再次挽起袖子。镰刀割过父亲坟头茂盛的茅草和蒿子,发出“唰唰”的声响,带起青涩的草汁气味;铁锹铲起土,又轻轻落下,将因雨水冲刷而略显平缓的坟堆重新培得隆起、结实。兄弟俩沉默地干着活,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工具接触泥土植物的声音,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,他们也顾不上擦。
      何丽丽带着林念念和林景行,将准备好的祭品一样样在坟前摆开:扣肉油亮红润,白米饭还带着些微弱热气,鸡蛋圆润光滑,还有那一小壶林二树生前爱喝上两口的土酿米酒。
      待坟头清理整齐,祭品摆放妥当,香烛也备好了,林大树作为长兄,率先上前,点燃了三炷香。
      他持香对着弟弟的坟茔拜了三拜,神情肃穆,沉声开口:“二树啊,哥和大伙儿来看你了。家里一切都好,孩子们都争气,大仓买了牛,又要开地,日子越过越有样儿......你在那边,放宽心。” 他将香仔细插入坟前松软的泥土中,青烟笔直升起。
      随后,马宁芳拿出一个空碗,端起那壶酒,缓缓斟了小半碗。她没有立即洒下,而是双手捧着温热的陶碗,看着碑上丈夫的名字,像是要透过冰凉的石头,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。夏风吹起她鬓边的几根白发,她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平日里少有的柔和:“老头子,家里今年添了大牲口,是大哥帮着挑的,三岁口的好黄牛,骨架可好了。大仓他们明儿就要动工,开十亩荒地出来,往后家里的田就更连片了。砚台在县里也好,下个月就过大定......日子是越来越有奔头了。” 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身旁的孙儿孙女,“小狼长高了,身子骨比往年扎实多了,难得的是今年大半年都没病没灾。景行也高了些,能吃能睡的,壮实着呢。宝丫会喊‘阿爷’了,走路稳稳当当的......孩子们都好,我也好。你在那头......别惦记......”
      说罢,她才将碗中酒液缓缓倾洒在坟前。清亮的酒水渗入泥土,很快不见了踪影,只留下一点深色的湿痕和空气中弥漫开的淡淡的酒香。
      整个祭奠过程,没有人哭泣,只有平静的叙述、认真的劳作和深沉的凝视。
      这种哀思,已融入每年此时固定的仪式和日常的念叨里,化为一种踏实而绵长的力量,支撑着生者继续认真生活。
      祭奠完父亲,林石仓沉默了片刻,然后将剩下的一份祭品归拢在一个竹篮里提着,另一只手牵住林念念,走向后面那座小坟。林念念似乎知道这是要去哪里,乖乖跟着爹爹,小手握得很紧。
      坟上的杂草不多,林石仓也就没有用镰刀,只是蹲下身,用手一根根拔去。青草断裂处渗出汁液,沾在手指上,带着植物特有的、淡淡的青涩气味。他的动作很轻,很慢,仿佛手下不是泥土杂草,而是极易碰碎的珍宝。添土时,他也只用手指轻轻拢起周围的散土,一点点堆在坟茔根部。
      许多年前的画面,毫无预兆地涌入脑海。也是这样的夏日傍晚,晚霞漫天。秀娘就坐在如今自家院子里的枣树下,就着天光缝补衣裳。针线在她指间穿梭,灵巧得像在蝴蝶翻飞。他坐在一旁磨他的猎刀,“嚓、嚓”的摩擦声规律而安心。她偶尔抬起头,对他笑笑,眼睛弯成月牙,说些田里的闲话,或是念叨他又长高了多少。那时的风是暖的,带着枣花淡淡的甜香,日子仿佛会永远那样平静地流淌下去。
      可如今......只剩这一抔黄土,坟前那棵尚显稚嫩的柏树,和心底那个再也填不上的空洞。
      风穿过松柏林,发出呜呜的轻响,像是叹息。
      林念念蹲在爹爹身边,仰起小脸看他。孩子清澈的眼睛里映着爹爹沉默的侧影,也映着坟茔和树影。他或许不完全明白死亡的含义,但他能感受到爹爹身上那股沉沉的、与平日不同的气息。他伸出小手,轻轻抓住林石仓的衣角,没有说话。
      感受到衣角的牵引,林石仓从回忆中抽离。他低下头,对上儿子那双和秀娘一模一样的杏眸。心里那处冰冷的空洞,仿佛被这目光注入了一丝微温。他伸手,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儿子细软的头发,然后将他轻轻揽到身边,一同蹲在坟前。
      他点燃了六炷线香,递给林念念三支,教他双手持着,对着坟茔跪拜,然后插在坟前的泥土里。青烟袅袅升起,笔直一线,缓缓融进松柏的气息里。他又拿出黄纸、冥衣、金银元宝,一一点燃。火苗跳跃起来,贪婪地舔舐着纸页,化作片片黑蝶般的灰烬,随着上升的热气旋转,然后飘散,有的落在坟头,有的飞向林间深处。
      林石仓静静地注视着燃烧的火焰,看了很久。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翻腾着,最终却一句也未能出口。
      那些思念、愧疚和独自抚养孩子的艰辛,以及对未来的打算......
      所有的话语都太苍白,太重,他怕一说出来,就会惊扰了这份宁静,也怕自己承受不住。
      半晌,火苗渐熄,只剩一堆暗红的余烬。他这才缓缓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默默念道:秀儿,我和小狼来看你了。他如今身子越来越壮实,这大半年都没怎么生病,胃口也好。你放心,我定会把他好好养大,让他一辈子平安顺遂。家里......家里也挺好的,娘身体硬朗,二桥两口子勤快,常帮着娘带小狼。岳父和岳母身子也好,我上月去看他们,都精神着呢;大哥和小弟,他们也挺好。至于我......我也挺好的,就是......有时候很想你......
      最后一句,几乎微不可闻,很快消散在带着纸灰气息的风里。
      祭奠完毕,日头已西斜,将林间的光影拉得斜长。一家子默默收拾好东西,将剩余的祭品收回篮子。
      这些带回去,晚上可以吃,谓之“祖宗赐福”。
      下山时,林石仓回头凝望。
      那一片坟茔在渐浓的暮色和树影中渐渐模糊,融为一体。唯有几处未燃尽的纸钱余烬,还闪烁着零星的红光,在昏暗的林间明明灭灭,但很快,也彻底隐没在降临的夜色里。
      回到家中,天已擦黑。何丽丽快手快脚地点亮了堂屋的油灯,昏黄温暖的光晕驱散了屋里的昏暗。马宁芳将带回来的祭品重新热过,摆上了晚饭的桌子。
      吃过饭,灶房里火苗重新舔上锅底,发出熟悉的“噼啪”声,洗锅刷碗的动静、摆弄碗筷的轻响、孩子们因为终于回到家而放松下来的嬉笑声......
      各种属于日常生活的、生机勃勃的声音重新填满了屋子。
      方才坟前那沉甸甸的肃穆与哀思,被妥帖地收拢起来,藏进了林石仓一家心底最柔软的角落。
      林石仓洗了手脸,换下那身出门的衣衫,坐在堂屋的门槛上。晚风带着凉意吹进来,拂在脸上。他望向院子里,那里林念念正拿着新蹴鞠,小心翼翼地和走路还有些晃荡的雪球玩;林景行在抽他的新陀螺,陀螺旋转着,在泥地上划出一个个圈;何丽丽抱着宝丫,指着天上的星星,低声说着什么。
      他又转头,望向后院的方向。牛棚里,新买的黄牛大概已经吃饱了,发出几声满足的、悠长的鼻息。墙角下,大黄、小黑、小黄依偎在一起打盹。
      土地有了,牛有了,家人安康,孩子们在长大。
      庄稼人的日子就像田里的庄稼一样,一茬一茬地生长,一季一季地收获。或许有风雨,有旱涝,但只要脚踩在实实在在的泥土上,手握着锄头犁耙,心里存着念想,日子就能一天天、一年年地过下去。
      夜色渐深,墨蓝的天幕上,星河初现,璀璨无声。夏虫在墙角、在菜畦边开始鸣叫,唧唧,啾啾,一声接着一声,绵长而安宁,唱着属于夏夜、也属于这片土地上所有平凡人家的、永恒的歌谣。

  •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,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[我要投霸王票]
  • [灌溉营养液]
    • 昵称:
  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  • 内容: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