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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第 25 章 祭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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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25章:祭土
卯时正,天刚蒙蒙亮,东边天际才泛起一丝鱼肚白,村子里还静得只有零星的鸡鸣,林家灶房里却已亮起了油灯。
昏黄的光晕下,马宁芳系着围裙,正利落地往滚水里下刚刚被林石仓收拾干净的大公鸡。何丽丽在一旁灶台边,将刚杀好的鲫鱼用干布细细擦去水渍,鱼身两面划上几刀,撒上薄盐、姜片腌制。
林石仓蹲在灶膛前添柴,火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;林石桥则提着木桶去村里公用水井打了新鲜井水回来,哗啦一声倒入盆中,用来稍后浸凉祭品。
鸡是昨日林石桥从王婶子家买来的,他特意挑了最肥硕的一只大公鸡;肉是昨日镇上买的那刀五花肉,切了方正的一大块;鱼是前几日李大力从固河网回来的,在他家养了几日吐沙,昨日买回来时还活蹦乱跳的。三样祭品,代表“小三牲”,是庄户人家祭告土地最实在的诚意。
锅里水汽蒸腾,鸡肉的香味渐渐飘出来。何丽丽将鱼放入热好油的铁锅,滋啦一声响,油花跳跃,鱼皮迅速绷紧,煎出金黄微焦的壳。林石桥将煮好的鸡和肉捞进陶盆,用井水浸着,这样皮肉紧实,摆出来好看。
一切忙而不乱,不多时就已准备妥当。庄户人家对这些敬天祭祖的规矩,早已刻进了骨子里。
待祭品准备停当,鸡、肉、鱼分别装进三个海碗,另外备上一碗堆得尖尖的白米饭、一碗煮得光滑的鸡蛋、几碗时蔬小菜,并一壶农家自酿的米酒,整齐摆在堂屋方桌上时,辰时的阳光刚好越过东墙,斜斜地照进堂屋,在地上投下一方明晃晃的光斑。
堂屋桌上放着祭品,一家子就直接围在灶房外,抬了几个板凳,匆匆吃了顿简单的早饭。
刚收拾了碗筷,院外就传来了脚步声和洪亮的招呼声。
是大刘家三兄弟到了。
打头的正是刘大壮,他身后跟着两个与他相貌相似、同样体格健硕的弟弟刘二壮和刘小壮。三人都穿着半旧短打,衣裳洗得发白却干净,肩上扛着锄头、镐头,腰里别着柴刀,一副随时能下力气的模样。
刘大壮身旁还跟着个三十岁上下的妇人,圆脸盘,笑容爽朗,正是他的媳妇李氏。
“大仓兄弟,石桥兄弟,我们来了!”刘大壮声音洪亮,一进院就笑着道,“昨儿你走了我才想起,这几日都得跟着你开荒,怕是没空去大河村我岳丈家,故而让我媳妇跟来瞧瞧你家的牛。”他解释道,语气实在,“她打小在她爹跟前帮忙,眼力比我在行,让她亲眼看看牛的大小高矮,回头跟我岳丈说道尺寸,比我回去瞎比划强!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林石仓笑着上前将几人迎进院中,“我也没想到这茬,你这几日都在我家干活,可不就没功夫去大河村嘛!还是大刘兄弟你想得周到。”
“这有啥!”李氏性格爽利,接口笑道,“我从小看我爹摆弄木头,打个眼儿估个尺寸,差不离。让我看几眼,我爹那边准能做得八九不离十,比大壮他回去比划半天还管用!”她说话快,带着一种常年操持家事、与各色人打交道的伶俐劲儿。
马宁芳在一旁听了,笑着把他们往堂屋迎,顺手从桌上抓了把炒南瓜子塞到李氏手里:“那可真是麻烦李娘子了,这事儿托给你,我们放心。先磕点瓜子,歇歇脚。”
正说着,院门又被推开,是林大树和郑小慧带着一大家子来了。
“弟妹,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来。”郑小慧人还未进门,声音先到了。
马宁芳刚迎出堂屋,就看见郑小慧带着两个个儿媳、孙媳妇跟在林大树后面进了院门。她手上挎着个篮子,里头香烛纸钱等物装了满篮子,看来是特意拿来添礼的,这在乡里俗称“添福”。
“大哥好。”马宁芳问了林大树好,才转头对郑小慧道,“大早上的就你嗓门大。”又看着她提着装得满满的篮子,“来就来吧,带这老些干嘛!”
马春花在后头道:“姑妈这是只看得见我婆婆了,我和弟妹这么大两个人杵在这儿,姑妈是一点都看不进眼里。亏我一大早的去村头杨豆腐家买了豆腐提来。”说着将手中装着豆腐的篮子递给一旁过来的何丽丽,“弟妹拿个碗装上,一会儿一起摆上去供了。”
“就你嘴贫,你看真儿多文静。”马宁芳嫌弃了她一嘴,指着一旁的王真儿道。
这边林石仓也出了堂屋:“大伯,大伯母,你们来了。”
“嗯,来看看。”林大树点点头,目光在堂屋桌上准备好的祭品上扫过,露出满意神色,“东西都齐整,心诚就好。”老爷子今日换了件深蓝色的细布褂子,头发梳得整齐,背着手,脸上带着笑。
辰时正刻将至,日头又升高了些,阳光明晃晃地铺满院子。
林石仓深吸一口气,走到堂屋门口,朝着等候的众人点点头。林石仓、林石桥和林石田两兄弟立刻上前,两人一组,抬起早已准备好的简易香案。香案其实就是家里堂屋中的那张旧方桌,铺了块洗得发白的青布。马宁芳和何丽丽小心地将祭品一样样调整好:正中是三牲,左右是米饭、鸡蛋和几个菜碗,还有刚才马春花拿来的豆腐,酒壶酒杯和香炉置于前方。
林念念和林景行被马春花牵着手,站在大人们身后,两双眼睛睁得圆溜溜的,这样的场景他们平日难得一见。看着桌上那些摆得如此郑重的吃食,虽不懂其中含义,却也感受到空气中那股不同于往常的肃穆气氛,乖乖地不敢吵闹。
“吉时快到了,走吧。”林大树开口道,声音沉稳。
一行人便出了院门,往南山脚下去。
林石仓兄弟四个抬着香案走在前头,祭品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。林大树带着家里其余男丁跟在四兄弟身后,大刘家三兄弟也紧随其后,再后面是郑小慧和马宁芳,两人手中提着香烛炮仗和两个跪拜草垫子。而林念念等小孩子则交给马春花和安灵儿等妇人照看。
队伍不算长,却在清晨安静的村道上显得格外庄重,引得附近几户人家推开院门张望,有的还跟了出来,准备一起去看热闹。
到了那片选定的荒地前,众人停下脚步。
眼前是一片杂草灌木丛生的缓坡,间或露出灰褐色的土石,在晨光下显得开阔又荒芜。远处是郁郁葱葱的南山,近处有蜿蜒的水渠流过,地势平坦,土层深厚。
林石仓等人刚放好供桌,七叔公就带着不少林氏族人来撑场面了。
“七叔公好。”不少人给七叔公问好。
“好好。”七叔公也一一回了众人,又看了看供桌上的祭品,夸了一句,“石仓这祭品准备的用心。”
林石仓谦虚了一句,又将祭品位置又略微调整,摆放更显恭敬,才正式在香案前站定。
晨风拂过他额前微微汗湿的头发,带着泥土与草叶的腥气。他掠过眼前这片待垦的荒地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:有对未知的忐忑,有对收获的期盼,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。他要在这里为这个家开拓出更多的粮田,给小狼留下更厚的家底。
他定了定神,从香案上取过六支线香,就着林石桥递来的火折子点燃。青烟袅袅升起,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向上,散开淡淡的檀香气。
他分了三炷香给林石桥,和林石桥并排站着,两人双手持香,高举过头,向着香案后的荒地深深一揖,随后上前将香稳稳插入供桌上的小香炉内。然后两人一起后退两步,跪在香案前准备好的草垫上。马宁芳、何丽丽等人则带着孩子们在稍后处肃立,其余观礼之人也皆静默垂首。
林石仓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朴拙与诚恳:“皇天后土在上,四方山神土地鉴察:小民林石仓,与家弟林石桥,系齐安县关阳镇小河村人氏。今率家人子弟,并请乡邻帮工,欲在此处垦荒十亩,以增田产,供养家小。此片荒地,久未耕种,非敢擅夺天地之利,实因家口渐繁,谋生不易。恳请土地爷庇佑,开工顺利,无灾无障;佑我牛马健壮,人工平安;待得来日地熟产丰,必以新谷新酒,再答神恩。伏惟尚飨!”说完,俯身叩首。
林石桥亦跟着叩下头去。
祷词简单,没有文绉绉的辞藻,却是最实在的心里话。在场多是庄稼人,听得明白,也感同身受。庄稼人开荒不易,向土地讨口饭吃,须得心怀敬畏。
三叩首毕,林石仓和林石桥站起身。马宁芳上前,将黄纸、金银箔纸等物堆放在香案前空地。何丽丽递过火折子,林石仓躬身点燃纸角。
火焰起初只是小小一簇,随即舔舐上干燥的纸页,呼啦一声蔓延开来,腾起炽热的光和滚滚青烟。纸灰被热气托着,打着旋儿向上飘飞,像无数灰黑色的蝶。火光映着林石仓专注的脸,也映着身后众人肃然的神情。焚烧纸钱,是给土地神的“花用”,是凡俗人间与幽冥世界沟通最直白的方式。
待纸钱焚化过半,林石仓拿起那壶米酒,拔开塞子。清冽的酒香顿时飘散出来。他缓步走到燃烧的纸堆旁,手腕倾斜,将澄澈的酒液徐徐浇在纸堆边缘的土地上。酒水渗入干燥的土里,留下深色的痕迹,浓郁的酒气混着纸烟味,形成一种奇特而庄严的气息。
敬天、敬地、敬神,也敬这养育众生的厚土。
最后,林石桥取过那挂红纸炮仗,用竹竿挑着,走到离香案和人群稍远的下风处,冲林石仓点点头。
林石仓将火折子凑近引线。
“嗤——”引线迸出火花,迅速缩短。
“噼里啪啦——噼里啪啦——”
震耳欲聋的爆响声陡然炸开,撕裂了荒野的寂静!
红色的纸屑随着爆炸四散飞溅,像下了一场热烈的雨。硝烟味迅速弥漫开来,清脆急促的响声在山脚回荡,惊起远处林间一群飞鸟,扑棱棱地冲向蓝天。
鞭炮声,是宣告,是驱邪,也是喜庆。在这响亮的动静里,一切无形的阻碍仿佛都被震散,只剩下眼前这片等待开垦的土地,和人们心中蓬勃的期望。
六十响鞭炮很快放完,红纸屑落了一地,像铺了层碎锦。孩子们缩着脖子观望,大人则拍拍肩上的灰,相视而笑。
林石仓望着那缕缕飘散的青烟和满地红纸屑,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也随之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扎实的干劲。
他转身,面向众人,抱拳拱手,脸上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最明朗的笑容:“礼成了!多谢各位乡亲长辈来观礼!未时三刻,咱们正式动土!”
众人纷纷笑着拱手还礼,气氛一下子从肃穆转为热络。刘大壮三兄弟摩拳擦掌,盯着荒地的眼神跃跃欲试;林大树捋着胡子,连连点头;孩子们则被鞭炮声激得兴奋起来,大声议论着。
阳光正好,毫无保留地洒在这片即将苏醒的土地上。
祭土已毕,只待吉时动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