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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第 22 章 定货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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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22章:定货
拐过关阳街与凤栖街交叉的路口,行人明显多了起来。
“这都快赶上赶场天了。”林石桥左右望了望街上穿梭往来的行人,有些感慨。
又往前走了几步,还未到那肉铺前,那股熟悉的、混合着生肉与油脂的气息便先飘了过来。铺子前的木架上,半扇已经分割好的猪肉挂得齐整,肥膘雪白厚实,瘦肉鲜红紧致,在午前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,瞧着就新鲜。
肉铺的李屠户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,系着那条油光发亮的皮围裙,正握着砍刀在案板上“哐哐”地剁着骨头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头看见林石仓,咧开嘴笑了,声如洪钟:“大仓兄弟!来买肉啊?今日早晨刚杀的,新鲜着呐!”
他和林石仓算是老相识了。
平日里林石仓打猎归来,若有那些拆解了的野猪、鹿子之类一时卖不完的,常会送到他这儿来。李屠户为人爽快,价钱也给得公道,一来二去便熟了。
“是啊,李哥。”林石仓走上前,目光在那半扇猪肉上扫过,最后落在中段上。那里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,三层分明,纹理清晰,最是香嫩可口。他伸出手指,在肉面上虚虚比划了一下,“割两刀肉,要这块。”
“好嘞!”李屠户应得干脆,手起刀落。锋利的刀刃切入肉里,发出轻微的“嗤”声。只见他手腕一转一拉,两大条五花肉便被利索地割了下来,每条都有三斤多重。肥肉如脂,瘦肉似锦,断面处还微微颤动着。
他用稻草绳将肉捆好,拎到秤杆上一称,秤砣稳稳滑到六斤半的位置。
“六斤半,高高的!”他一边报数,一边抬头问,“还要些别的不?”
林石仓的目光扫过案板旁边堆着的几根猪大骨,上面还带着不少贴骨肉,筋络分明。
“这几根骨头也要了。”林石仓指着肉架子上那些带肉的大棒骨说道。
林石桥在一旁听见,有些不解:“哥,买了肉还买骨头干啥?”骨头虽说也沾肉,但终究是剔剩下的,不如实实在在的肉块顶饱解馋。在他想来,有买骨头的钱,不如多割二两肉。
林石仓接过李屠户递来的两刀五花肉,在手里掂了掂,转头看向林石桥:“这月不进山,小黄它们跟着在家,也吃不上什么肉。骨头虽说没什么肉,但上头筋头多,耐啃,还能磨牙。”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猎犬是打猎时的伙伴,更是倚仗,要是饿瘦了、没精神了,等秋后上山,可就抓不住猎物了。”他说这话时,眼神里透着狩猎人对猎犬特有的、实打实的珍视。
李屠户在一旁听了,哈哈一笑,蒲扇般的大手一挥:“大仓兄弟若是要喂狗,我这儿还有几根剔过的骨头,是昨儿剩的,算搭头,不多收你钱!”说着转身从身后一个竹筐里,又拿出几根被剔得光溜溜的大棒骨。
“那怎么好意思!”林石仓客气道。
“哎呀,大仓兄弟,你跟我还客气什么。”李屠户麻利地将那几根光骨头用草绳绑在一起,“我还指着你以后有好野味,多拿我这儿来卖呢!这点骨头算什么。”
林石仓见他爽快,也不再推辞,笑着一点头:“成成成,不跟你虚客气。”又指了指那堆带肉的新鲜猪骨,“这些也都要了。这大热天的,炖个猪骨冬瓜汤,喝了消暑。”
“好嘞!”李屠户手脚麻利地将所有骨头捆扎妥当,又在肉块外头裹了层干荷叶,这才递给林石仓,“一共一百一十七文五分,零头抹了,给一百一十七文就成。”
付了钱,将肉和骨头小心地放进背篓,背篓顿时又沉了几分。
再往前走,就是香油铺子和铁匠铺了,两间铺子正好挨着,都在百味馆斜对面。
铁匠铺里热气蒸腾,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里头传出来,间或夹杂着火星迸溅的“噼啪”声。林石仓探头往里瞧了瞧,几个赤着胳膊的壮汉正在炉火旁忙碌,古铜色的皮肤上油汗交织,在炉火映照下闪着光。铺子角落堆着各式农具:锄头、镰刀、铁锹,还有几副旧犁头,铁质部分已锈迹斑斑。
林石仓回头说道:“二桥,你带着孩子去油铺,我去订犁头。”铁匠铺里毕竟都是光膀汉子,火星又容易溅着,不适合带孩子进去。
林石桥应了声,一手牵一个孩子往隔壁油铺去了。林念念还回头望了望铁匠铺里通红的炉火,眼里满是好奇,但终究还是乖乖跟着二叔走了。
林石仓迈步进了铁匠铺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,混合着煤炭、铁锈和汗水的气味。铺子中央是一座夯土砌成的火炉,炭火正旺,里头埋着几块烧得通红的铁坯。一个黑脸汉子站在铁砧前,手里拎着柄大锤,见有人进来,他抬起头问:“大兄弟,要打些啥?”汉子声音粗犷,带着常年吆喝练就的底气。
林石仓走到近前,回答道:“给牛打一枚犁铧和一个犁壁。”他要打的是江东犁的核心部件犁铧和犁壁。至于犁辕、犁箭、犁梢这些木构件,得去找木匠定做。
“做江东犁?”黑脸铁匠放下大锤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绕过铁砧:“做多大的?”
“是,做江东犁。”林石仓点头,随即有些为难,他虽会用犁,却从未亲手置办过,对尺寸规格并不熟悉。
他想了想,只能用手比划着描述:“三岁口的黄牛,大概......这么高,这么长。做中等的可行?”
铁匠眯着眼,在心里估量了一番,点点头:“行,这么大的牛,做中等的正适合。犁铧不能太沉,不然牛拉不动;也不能太轻,不然入土不够深。”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,在空中虚虚比划了几个尺寸,“犁铧宽约八寸,长一尺二;犁壁照这个大小配。等以后牛长大了,力气足了,你找木匠调调犁评,也还能用。”
林石仓仔细听着,心里暗暗记下。这些农具的学问,不亚于他打猎时辨认野兽踪迹的门道。
之后两人又就着厚度、用料等细节交流了几句。
铁匠说话实在,不夸大也不藏私,林石仓觉得放心,便定下了价钱和取货的日子。他付了定金,铁匠从柜台底下摸出本泛黄的账本,用炭笔歪歪扭扭记了一笔,这生意就算成了。
从铁匠铺出来,外头的阳光亮得有些晃眼。林石仓眯了眯眼,转身走进隔壁的油铺。
油铺里弥漫着浓郁的油脂香气,林石桥正站在柜台前,和油铺老板说着什么,两个小的则趴在柜台边,踮着脚看里头那架巨大的木制榨床。
“还没谈妥?”林石仓走到弟弟身边,低声问道。
林石桥转过头,脸上带着几分犹豫:“老板说买得多能便宜些,我正琢磨要买多少。”
“要用多少嘛?”林石仓对农事细节不如弟弟精通,家里的肥料用量,向来是林石桥一手操持。
林石桥掰着手指算:“那十亩荒地,最少也得一石油饼做底肥。但若是土力实在太薄,怕是要加到一石半......多的话,甚至要两石才够。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如今地还没开出来,土层究竟如何,心里也没个底。肥料下少了,地养不肥;下多了,又是浪费。”
林石仓听罢,转向油铺老板问道:“老板,买一石和两石,分别什么价?”
老板笑容可掬地回道:“这豆油饼八钱银子一石,多买一石少五文;菜油饼一两银子一石,若是买两石,每石少十文;香油饼要再贵一些,每石多个二钱银子,多买也是少十文。”
林石仓略一沉吟,将林石桥拉到一旁,压低声音:“二桥,咱家那亩桑地,是不是也该施肥了?”
“不止桑地,麻地和木棉地,都要下肥。”林石桥点头道,“等稻子收了,那七亩水田也要追肥。”
林石仓心里一盘算,有了主意:“那不如一次多买些。反正油饼这东西放不坏,沤好了堆在后院里,盖上草席,放上半年一年都不成问题。一次买够了,还能省些钱。”
林石桥想了想,却是这个理:“也是。从前手头紧,一文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,施肥都是紧巴巴的,生怕多用了一点。如今有了余钱,多买些也成。”他说这话时,语气里有种实实在在的感慨。那是穷日子过久了的人,终于敢为未来多做些打算时,才会有的、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底气。
兄弟俩商议定了,转回来又与油铺老板一番讨价还价。最后以每石八百五十文的价格,定了三石菜油饼。
老板笑得见牙不见眼,连声保证都是上好的油饼,干燥实在,绝无掺假,还主动提出可以帮忙送到村里。
“老板,再打一斤香油。”林石仓想起家里的香油快见底了,又添了一句。
付了油饼的定金和香油钱,约好两日后送货到家,抬头看了看天色,已经快到晌午了。
林石仓回头看向两个孩子,还趴在那儿看榨油呢!小脑袋凑在一起,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小狼,景行,该回家了。”林石仓喊了一声。
两个孩子闻声转过头,小脸上虽还带着不舍,但还是乖乖点头,异口同声:“好,回家。”
四人出了油铺,沿着来路往回走。
背篓里装得满满当当:香烛纸钱、苕子种子、鲜肉猪骨、新打的香油,还有孩子们的蹴鞠和陀螺。
两个小的走了一段便有些跟不上了。林石仓弯腰,将林念念又架到肩头;林石桥也抱起了林景行。两个孩子在高处视野开阔,兴奋地左顾右盼,早先那点疲惫一扫而空。
出了关阳镇,踏上回村的土路。
日头正当空,晒得路面发白,路旁的杂草蔫蔫地垂着叶子。好在还有些风,从田野那边吹过来,带着稻谷灌浆时特有的、清甜的香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