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1、第 21 章 中元节 ...

  •   第021章:中元节
      七月半,中元。
      小河村的炊烟比往日晚了半个时辰,天光已大亮,家家户户的灶房才陆续传出锅碗瓢盆的轻响。
      林石仓推开房门时,林石桥已经站在柴房门口抡着斧头劈柴了。
      “二桥,这么早。”他一边说着,一边舒展了下肩背。
      “大哥。”林石桥应了一声,斧头在空中划了个弧,“咔嚓”一声,碗口粗的木柴应声裂成两半,“阿丽说家里干柴不多了,我劈些备着。”
      林石仓走到水缸边,舀了瓢凉水,就着灶房门口的石台洗漱。他抹了把脸,回头道:“那你多劈些,明日田里要动工开荒,怕是没空上山捡细柴了。”
      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林石桥直起身,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珠,“这些硬木柴耐烧,劈够了能顶好些天。”夏日的早晨已有些闷热,他才劈了十几根,里衣的后背就洇湿了一小片。
      兄弟俩正说着,堂屋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条缝。两颗小脑袋从门后探出来,头发睡得蓬松,眼睛却亮晶晶的,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。
      林念念先钻出来,赤着脚跑到林石仓腿边,小手攥住他的裤脚,仰起脸:“爹爹,今日是去镇上吗?”昨日他可是听见了爹爹和二叔说话,说今日要去镇上买东西的。
      林石仓低头看了自家小双儿一眼,只见五岁半的小人儿,头发睡得像个小鸟窝,脸颊还带着枕头压出的红印,一双杏眼却清亮得能照见人影。
      林景行也跟了过来,挨着林念念站着,眼里是一样的期待:“大伯,爹爹,咱们什么啥时候去镇上?”
      林石仓抬手往两小孩儿脸上各弹了几滴水,惹得他们边躲边笑,他心里一软,又弯腰用湿漉漉的手捏了捏自家小双儿的小脸:“去。吃了早饭就去。”
      “噢!”两个孩子齐声欢呼,那点残存的睡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。
      “小狼、景行,快进来穿鞋。”里屋传来马宁芳的喊声。
      早饭是简单的稀饭就咸菜,何丽丽又热了几个昨日的杂粮馒头。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小方桌旁,碗筷碰撞声和孩子们的叽喳声混在一起,寻常又温馨。
      吃过早饭,马宁芳就提着个竹篮从柴房里出来。篮底垫着厚厚的干稻草,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个鸡蛋。蛋壳是朴素的土黄色,大小均匀,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      “你们去镇上,正好把这些鸡蛋捎去卖了。”她把篮子往林石桥面前递。
      林石桥正在调整背篓的肩带,见状没接:“娘,今日又不是逢场,带鸡蛋去得卖到什么时候?我们买了东西就回。”镇上逢六才赶场,庄户人家卖些零碎东西,都是赶场日去。平日里去,只能挑着担子沿街叫卖,很是耗工夫。
      马宁芳却坚持:“我知道。可明日家里就要动工开荒了,一忙起来,哪还有空去赶场?你把这些鸡蛋带到前街杂货铺,给王老板就行。他那儿常年收,三文钱两个,价钱公道。”
      听母亲这么说,林石桥这才接过篮子,点点头:“成,那就捎去。”这倒是省事了,只是价钱亏些。
      林石仓已背好了空背篓,弯腰一把将林念念架到肩头。小人儿立刻咯咯笑起来,两只小手紧紧搂住爹爹的脖子,小腿兴奋地晃荡着,嘴里脆生生地喊:“镇上去咯!镇上去咯!”
      林石桥也背上背篓,一手牵着林景行,一手拎着鸡蛋篮。何丽丽抱着还在揉眼睛的宝丫送到院门口,细细叮嘱:“路上慢些,看着点儿孩子。镇上人多,别让他们乱跑,尤其是铺子后头那些巷子......”
      “晓得了,你就放心吧。”林石桥笑着应了,回头对兄长道,“哥,走了。”
      四人出了院门,沿着村中土路往东走。清晨的风带着田野里禾苗的清香,路旁的狗尾巴草上挂着未晞的露水。林念念坐在爹爹肩头,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许多,他左顾右盼,小嘴不停地说着童稚的见闻。林景行被他爹牵着,仰头看着阿哥坐在高处的模样,眼里满是羡慕,他也想坐马马肩。
      关阳镇最繁华的街道一共三条,呈“干”字结构。中间那个“十”字,东西向的是主街关阳街,南北向的是凤栖街。再往东去,靠近码头的,便是码头街了。这凤栖街的名字还有个不小的来历,因着本朝第一代关阳侯家的女儿入宫做了皇后,街道便得了这个寓意吉祥的名号。
      不过世代居住在此的百姓,大多还沿用着老称呼。像马宁芳口中的“前街”,指的就是凤栖街;“主街”是关阳街;“后街”则是码头街。
      今日虽不是赶场的日子,但正逢中元节,镇上比平日热闹了几分。街道两旁的铺子早早开了门,不少都在显眼处摆出了香烛纸钱、金银元宝、冥衣纸马等祭品。黄纸扎成的元宝堆成小山,彩纸糊的衣裳挂在竹竿上,在微风中轻轻摆动。空气里弥漫着线香特有的、略带辛辣的香气。
      行人也比往常多了不少,多是附近村子的庄户人家。妇人挎着竹篮,篮里装着新摘的菜蔬;汉子扛着农具,脚步匆匆;也有像林家这样,带着孩子来采买祭品的人家。市井的喧哗声中,隐隐透着一股肃穆的气息,那是生者对亡灵的惦念,化作了这一日的烟火与纸灰。
      林石仓兄弟先去了前街的杂货铺。
      铺子门面不大,货架却摆得满满当当。从针头线脑、油盐酱醋,到农具种子、香烛纸钱,应有尽有。
      杂货铺的王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此刻正趴在柜台上,就着窗口的光线拨弄算盘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脸上立刻堆起笑容:“哟,林兄弟!有些日子没见了,今儿要点什么?”目光一转,落到被林石仓兄弟牵着的两个小孩身上,笑容更深了,“小狼和景行也来啦!正巧,前日码头刚到了一批时新的纸鸢和耍货,样式新颖、颜色鲜亮,要不要看看?”这位林兄弟疼小双儿是出了名的,但凡带小双儿来镇上,多少总要买点新鲜玩意儿。上月里那五两银钱一对儿的兔子,这位都眼不眨一下就给掏了银子。
      林石桥将手里的鸡蛋篮放到柜台上:“王老板,带了点鸡蛋来。”
      “我看看。”王老板麻利地接过篮子,掀开盖布,手指飞快地点数起来,“一五、二十、三十......整三十个。老价钱,三文两个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将鸡蛋小心地捡到铺子角落的蛋筐里,又回头问道,“中元节的香烛纸钱可要备些?”
      “正是要买。”林石仓接话道,“我自己挑,你先招呼我弟弟。”
      “成,石仓兄弟你随便看,看中了告诉我。”王老板转向林石桥,“石桥兄弟要买什么?”
      林石桥凑近了些:“你这儿可有紫云英或者苕子的种子?”
      “紫云英啊......”王老板摸了摸下巴,“上月就卖完了,苕子倒是还有不少。”说着,他转身走到货架最里头,弯腰从底下拖出个半旧的麻袋。解开扎口的麻绳,用陶碗舀出小半碗深褐色的种子,递到林石桥面前,“喏,都是好种子,颗粒饱满,一点潮气没有。”
      林石桥接过碗,仔细看了看。种子大小均匀,色泽油亮,指尖捻几颗,硬实实的。
      他眼里露出满意之色:“这一袋有多少斤?”
      王老板掂了掂麻袋:“约莫二十七八斤,种个五六亩地足够了。”
      “全要了。”林石桥当即拍板,但心里又盘算起来,十亩荒地,这点种子恐是不够,“王老板,若是还能收到紫云英或苕子种子,再帮我留些,我月底或者下月初来拿。”
      “还要多少?”
      “差个四五亩的量。”
      “成,我记下了,有了就给你留着。”
      这边林石桥定好了种子,那边林石仓也已在香烛摊前挑拣了起来。
      他做事向来仔细,此刻正弯着腰,指尖轻轻抚过一扎扎线香,挑选着粗细均匀、香气纯正的。又拣了十几沓裁剪整齐的黄纸、两对粗壮的红烛、四套印着福寿纹样的冥衣、两个纸扎的骏马,最后添了两叠金银箔纸。
      “就这些。”他把选好的东西归拢到一块儿。
      另一边,林念念和林景行也没闲着。两个小家伙扒着货架竹筐瞧了半晌,一人选了一样相中的耍货。林念念看中了一个彩色的蹴鞠,拳头大小,用细藤编成,染着红黄蓝三色,鲜艳可爱。林景行则盯上了一个木头陀螺,陀身光滑,尖底镶着颗小铁珠。
      “爹爹,球球。”林念念踮起脚,小手努力指向那个蹴鞠,转过头时,杏眼睁得圆圆的,里头全是渴求。他原来那个蹴鞠早就踢破了,一直想换个新的,好和家里的雪球玩儿。
      “爹,陀螺。”林景行也举起小手指着。
      林石仓看着儿子那期盼的小模样,心里软成一片,笑着对王老板道:“这两个也一并算了。”
      “好嘞!”王老板手脚麻利,先是用油纸将香烛纸钱包好,再用麻绳捆扎结实,嘴里同时报着账,“苕子种子二十七斤半,算你一百三十七文;线香两把、蜡烛两对,算你二百二十文;纸钱冥衣这些,一共一百一十文;蹴鞠和陀螺,三十二文。鸡蛋三十个,抵四十五文。共计收你四百五十四文。”
      林石仓数了钱,看着王老板将香烛包和种子分别装进兄弟俩的背篓,那蹴鞠和陀螺则用一小块粗纸包了,放在了种子上面。
      出了杂货铺,四人沿着街道往主街方向走去。
      还未拐进主街,便见前街和主街的拐角处有一处清净院落,门楣上悬着“崇文书塾”的匾额,镇上的老秀才徐先生在此开馆授徒,平日也兼着为人择吉占卜的营生,乡里都称他“徐日者”。
      林石仓四人上前叩门,道明来意,被引至院内一间静室。徐先生已候在案前,一身半旧青衫,收拾得干净整齐。林石仓先执后辈礼问了好,方从怀中取出开荒由帖,双手奉上:“这是衙门给的由帖,上面有小子家里要开垦的地段详情。”随后又将家中人等的生辰八字一一报明。
      徐先生接过由帖细看一过,点了点头,这才从案头请出一部厚实的《大安授时通历》,又取出一面手掌大小的方盘,上头密刻着干支时辰。他垂目凝神,先将八字与由帖上的地段、亩数相对照,手指在方盘上轻轻推演几回,再翻动通历,查看宜忌神煞。
     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徐先生方抬起眼,缓声道:“帖上这片地,方位正,土性厚,与府上诸人造化无冲。依历法推之,明日便是动土的吉期。只是须过了午时,阳气渐收、土气渐稳之时方可破土。未时三刻,玉堂黄道,正合开垦奠基。”他稍顿,又补充道,“若行祭告土仪,则取辰时正刻为宜,此时青龙当值,生机初萌,最是虔敬。”
      “谢先生指点。”林石仓拱手道谢,又递过一钱的酬金,方才出来。
      出了崇文书塾,林石桥开口道:“哥,既是明儿就动土,香烛怕还得再添些吧?”
      林石仓应道:“是该添。”方才买的只够今日祭祖用的,明日开荒祭告的确实不够,“不光香烛,炮仗也得请一挂。”
      “是这个理,动土放炮,驱邪纳吉,动静也喜庆。”林石桥点头称是。
      兄弟俩说着便又折回方才的杂货铺,添办了一套香烛纸钱,另买了一挂六十响的红纸炮仗。
      掌柜的用粗黄纸将炮仗仔细卷好,递到林石桥手里。沉甸甸、红艳艳的一卷,握在手里仿佛已能听见明日那噼啪炸响的吉庆动静。
      几人这才提着东西,重新往主街那头走去。

  •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,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[我要投霸王票]
  • [灌溉营养液]
    • 昵称:
  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  • 内容: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