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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第 20 章 由帖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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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20章:由帖
傍晚时分,日头西斜,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橘红色。
林石仓三人赶着牛车回到小河村村口时,车后跟着的那头黄牛,立刻引来了目光。几个蹲在村口老榕树下闲聊的汉子站起身来,探头张望。
“哟,石仓,买牛了?”
“看着挺精神啊!”
“是,刚买的。”林石仓笑着应了几声,没有多停,径直往林大树家赶。
牛蹄踏在土路上发出沉稳的嗒嗒声,引得沿途几户人家都推开院门瞧热闹。在这庄稼人眼里,添一头大牲口,可是件顶顶体面的大事。
到了林大树家门口,林石仓勒住了牛车,将空了的背篓递给林石砚拿着。
“爹,石仓、石桥回来啦!”林石田听见门外的动静,出来开门。
“大田哥,回来了。”林石仓将牛车缰绳递给林石田,“那大伯,我们就回去了。”
林大树点点头:“回吧。”又看了看新买的牛,嘱咐一句,“今晚才到新地方,怕他不惯,给他多添些草料和水。有吃有喝的,它就当这儿是家了。”
“哎。”林石仓答应一声,才和林石桥牵着自家的牛往家走。
到了自家院门口,马宁芳听见动静早已迎了出来。
等牛牵进了院门,她围着黄牛转了两圈,眼睛亮晶晶的,伸手轻轻拍了拍牛颈:“哎呦,这牛真俊,毛色也光亮。”
黄牛温顺地站着,大眼睛眨了眨,鼻子里喷出一股温热的气息。
“可不嘛。”林石桥走在后头,关了院门,“大伯一眼就相中了它。”
何丽丽也抱着宝丫站在堂屋门口看,仔细打量了一番,小声对身旁的林石桥说:“我怎么看着......不如大伯家的那头牛壮实呢?”
林石桥闻言回头笑了笑:“大伯家的牛都六岁了,正当年。这头才三岁口,还没完全长开呢,自然显得小些。不过你看它骨架,胸宽腿粗,再过两年准不比大伯家的差。”他放下手里的背篓,走到牛身边,摸了摸牛的脊背,“再说了,如今就能下地干活,犁田拉车都不在话下。”
这时,林念念和林景行像两只小麻雀似的从屋里钻出来,一左一右凑到牛跟前,仰着小脑袋,眼里满是好奇。
“爹爹,牛牛!”林念念伸出小手,跃跃欲试地想摸。
“慢着些。”林石仓眼疾手快,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捞起来抱在怀里,“牛蹄子可不能乱摸,小心踢着你们。”他抱着两个孩子走到牛头前,弯下腰,“来,摸摸牛脑袋,轻点儿。”
林念念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指尖触到牛额前那簇短毛。黄牛眨了眨眼,湿漉漉的鼻子动了动,竟没有躲闪,还抬起头来舔了舔他的小手。林景行见状也大了胆子,学着阿哥的样子轻轻摸了摸。
两个孩子像是得了什么宝贝,小脸上笑开了花。
“好了,看够了就进屋去。”林石仓将孩子们放下,拍了拍他们的后背。
马宁芳也在一旁道:“阿婆煮了绿豆汤,去喝吧。”
两个孩子这才恋恋不舍地跑进堂屋。
当夜,一家子围着桌子吃饭时,话题自然又绕到了这头新买的牛身上。
马宁芳絮絮叨叨地交代着明日该去割些鲜嫩的青草,何丽丽则说起后院的羊棚该再收拾收拾,林石桥则说不如干脆再搭个牛棚,免得和羊挤一块儿。
林石仓静静地听着,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。
次日一早,日头刚起,林石仓便出了门,往村东头七叔公家走去。
七叔公正在院子里喂骡子,见林石仓来了,放下手里的草料,拍了拍手上的草屑:“石仓啊,这么早?”
“七叔公早。”林石仓恭敬地问了好,才说明来意,“昨日去县里,开荒的呈文已递上去了,户房的书办老爷说这两日便会带人来勘丈。”
七叔公点点头,捋了捋花白的胡子:“递上去了就好。不过......”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林石仓,想着这是本家的孩子,便多提点了一句,“等书办和差役来了,你还得再备些常例钱。丈量土地这事儿,里头门道多。绳子松一松、紧一紧,那尺寸就能差出几分去。若是不打点妥当,将来地契上写着十亩,实际田里少上一寸两寸的,你都没处说理。”
林石仓心下一凛,忙道:“多谢七叔公提点。那......该备多少合适?”
七叔公沉吟片刻:“领头的典吏,还是包个一钱银子。跟着的差役,一人给个三十文的茶钱串子,也就够了。不必多,你先备上五个人的。”
“好,我回去就备上。”林石仓郑重地点头。
回家后,他便又找了马宁芳要了一个帕子,从钱袋里称出一钱碎银,仔细包好。至于铜钱,他手里统共也就剩几十文,不太够。
“娘,你那里可有一百五十文钱?”林石仓问马宁芳。
“啊?”马宁芳正在里屋给小狼做衣裳,听见他喊,拿出自己的银匣子,将里面的铜板都拿了出来,“只有这么些零钱。”林石仓往她手上一看,也才二三十个,加上自己的,也不太够。
林石仓冲着门外喊了声:“二桥,你去买两块豆腐去。”等林石桥进来,便递了块两钱的银角子给他。
“买块豆腐,我有钱的。”林石桥刚进堂屋门,看见递到手边的两钱银子,无奈笑道,“再说,谁会拿两钱银子去买豆腐啊?人家卖豆腐的也找不开啊!”
“那我不管你的,你给我换点铜板回来。”
“这还不简单。”林石桥接过那角银子,在手里掂了掂,扔给林石仓一个神气的眼神,“等着。”
“这小子。”林石仓勾唇一笑,摇了摇头。
果然,不出两日。
这日晌午刚过,林石仓正在后院给羊棚搭个隔断,便听见院门外传来马蹄声和说话声。他心头一动,撂下手里的活计,快步走到前院。
只见院门外停了辆青布马车,旁边站着两名穿皂衣的差役。车帘掀开,下来的正是那日在户房见过的典吏。
七叔公也拄着拐杖从自家院子踱了过来,显是早已得了信儿。
“刘典吏,辛苦了。”七叔公上前拱手。
刘典吏摆摆手,脸上带着笑:“林耆老客气了,分内之事。”他转头看向林石仓,“林小子,这就去你那片荒地看看?”
林石仓见跟着的差役满头的热汗,心思一转,客气的道:“有劳刘典吏,家里熬了些绿豆汤,不如进来喝上一碗,歇歇脚再去地里。”
刘典吏点点头:“也好。”
七叔公看林石仓知道打点人情,欣慰的看了他一眼,也跟着进了门去。
等一行人在堂屋坐下,喝了一碗凉沁沁的绿豆汤,林石仓才从屋内拿出早已备好的帕子和钱串子,不着痕迹地递了过去。
刘典吏接过,指尖在帕子上轻轻一捏,脸上笑意更深了些:“林小子是个明白人。”他将东西收入袖中,转头对七叔公笑道,“林耆老这晚辈,是个踏实肯干的。”
七叔公呵呵笑着:“年轻人,虽然莽撞了些,但胜在懂事。”
这绿豆汤也喝了,茶钱也收了,刘典吏起身道:“这绿豆汤也喝了,走吧,去看看地。”
林石仓往前一步带路:“各位差爷,这边请。”林石桥也跟在哥哥身后陪同着。
一行人出了林家院门,往南山走去。
夏日的午后,日头正毒,田埂边的知了扯着嗓子嘶鸣。
到了南山那片荒地前,刘典吏站定,眯着眼看了看。眼前的地是杂草灌木丛生,间或还有些碎石突出地面,但地势平坦,土层看起来也厚实。
他点了点头,对两名差役示意:“开始吧。”
差役应声,从随身的布囊里取出一卷标绳和一根丈杆。一人拉绳,一人执杆,刘典吏则亲自掌着册簿记录。绳子拉得笔直,在草丛间穿梭;丈杆一次次落下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林石仓和林石桥在一旁紧紧盯着,看着那绳子每一次拉伸、每一个标记。
七叔公站在稍远处,背着手看着。
约莫半个时辰,十亩地的边界便大致划了出来。刘典吏合上册簿,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文书,又添上了几笔,才递给林石仓:“林小子,这是开荒的由帖,你收好。这上面写明了地段、亩数,盖了县衙的印。等开成熟地了,我再来勘查,介时就可换成黄册了。”
林石仓双手接过,那纸张略厚,触手微凉。他低头细看,上面果然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地段、四至、亩数,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县衙户房大印。他心头一热,郑重地折好,收入怀中。
“多谢刘典吏。”他恭敬的拱手。
一行人又寒暄了几句,刘典吏便带着差役告辞了。
林石仓站在地头,望着马车远去的烟尘,又低头摸了摸怀中那张由帖,长长舒出一口气。这件心头大事,总算真正落定了。
送走了刘典吏,林石仓告别七叔公回了家。
一回家,家里人都围了过来,马宁芳道:“大仓,咋样?”
林石桥还未回答,林石桥就笑着道:“地丈量好了,由帖也拿到了,明儿就可以开工。”
“明儿是七月半,开什么工啊!”何丽丽斜了他一眼,“也不怕冲撞了。”
林石桥一愣:“对啊,明儿七月半,我都给忘了。”
“娘,你去抓只鸡,我一会儿给七叔公送去。”林石仓一边把由帖拿出来给她们看,一边说道,“这次多亏了七叔公。”
马宁芳接过那由帖,只看了眼那鲜红的印记,就递还给了他:“成,我去逮去。”说着就要去后院逮鸡。
“娘,等等。”林石桥却一把拉住马宁芳,“明儿七月半,不是要去镇上买香烛吗?何不买一刀肉给七叔公送去,家里的鸡还下蛋呢!”
“倒也是,那就明儿买刀肉送去,顺便去镇上找择日先生帮忙算算吉时。”林石仓也道:“还要买点油饼和二桥上次说的那个种子。前日去县里,只顾着牛和地了,竟给混忘了。”
林石桥也一笑:“我也给忘了,光顾着牛了。”可不嘛!大哥从小喜欢打猎,对稼穑之事没什么兴致,他却是最喜田间地头的事儿,如今家里的田地都是他在伺候。有一头牛,算是庄稼人最欢欣不过的事了,前日一路上他那眼睛就没离开过大黄牛,哪里还记得什么油饼、种子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