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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第 19 章 税契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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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9章:税契
到了县衙门口,青灰色的砖墙在午后的日头下显得格外肃穆。林石仓将牛缰绳递给林石桥,低声道:“你和砚台在外头等着,照看好牛。我和大伯进去办手续。”
林石桥接过缰绳,黄牛温顺地甩了甩尾巴,在他手边蹭了蹭。
“税钱和茶钱可预备好了?”林大树在一旁问道,目光落在林石仓身上。
林石仓一怔,随即拍了拍脑门:“还真是,忘了税钱了。”他这才想起,方才买牛时将身上的散碎银两尽数付给了卖主,眼下怀里除了那两锭沉甸甸的元宝,只剩些铜板叮当作响。待会儿进了衙门,耕牛税少不了要交现钱,若拿整锭的元宝去兑换,未免太过招摇,也容易惹人注目。
他止住脚步,转身看向两个弟弟:“你们谁身上还有散碎银子?”
“我这儿有。”林石砚也不多问,从怀里掏出个半旧的青布钱袋递了过来。
林石仓接过,指尖掂了掂分量,这才打开看了看:里头约莫二两碎银,还有几十文铜钱。他心里飞快地算了算,牛税三分,十三两的牛价,算下来该是......三钱九分。
这些尽够了。
他从钱袋里数出三十文铜板,转头问林大树:“大伯,这些可够给门子的?”
林大树瞥了一眼:“多了,十文即可。”他伸手接过那些铜钱,熟练地分出十枚,“给我拿着吧,你把钱袋收好。衙门里办事,该花的钱不能省,但也不能让人觉着咱是冤大头。”
林石仓依言将多余的铜板倒回钱袋,又将钱袋仔细收进怀里贴身的内袋。
县衙的门房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吏,穿着半旧的皂衣,正歪在条凳上打盹。听见脚步声,他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,目光在林大树和林石仓身上一扫。见他们粗布短打,标准的庄稼人打扮,也没说话,只抬起一只手,掌心向上。
林大树会意,上前两步,将十文茶钱轻轻放在那掌心,语气恭敬:“劳驾,我们来办耕牛税契,并呈报开荒事宜。”
老吏掂了掂铜钱,慢吞吞地揣进袖中,这才抬手指了指里头:“户房在二进院东侧,自个儿寻去。”
“谢指点。”两人齐声道了谢,这才迈过高高的门槛。
一进衙门,外头的市井喧闹仿佛被隔开了。里头静悄悄的,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低语声。
林石仓抬眼四顾,只见青石板铺就的院子,缝隙里钻出几丛细草,在夏日午后的热风里微微摇曳。廊下悬挂着“明镜高悬”的匾额,漆色已有些斑驳,边角处露出深色的木质。
林石仓带着敬畏心跟在林大树身后,脚步轻缓地穿过前院。这里和山林不同,山林里的规矩是弱肉强食,而这里的规矩藏在那些文书、印鉴和官吏淡淡的眼神里,让人摸不透。
果然,刚进二进院,就在东侧一间廨署的门楣上看见了挂着“户房”的木牌。屋里不大,摆着三四张书案,每张案后都坐着一名典吏,有的在写字,有的在翻册子,满屋子都是墨和纸张的气味。
靠门那张案后坐着个年约三十的书办,面皮白净,手里正翻着一本厚厚的册簿。听见动静,他头也不抬:“何事?”
林大树在门槛外站定,躬身拱手,语气恭敬:“书办老爷安好。小民是关阳镇小河村人,姓林,今日来办耕牛税契,并呈报开垦荒地之事。”
听见“开荒”二字,靠里那张案后一位年长些、留着短须的典吏抬起了头。他约莫四十出头,目光在林大树和林石仓身上扫了扫,最后落在林大树脸上:“开荒的呈文可带了?村里耆老那里知会过了?”
林大树侧身,朝林石仓递了个眼色。
林石仓会意,深吸一口气,稳了稳心神,才上前两步,学着大伯的样子拱手:“回老爷的话,呈文带了,已请村里耆老看过,具了名的。”说着,他从怀中取出那份托七叔公写好的呈文,又摸出一块包着银角子的青竹帕子,一并双手递上,“一点心意,请老爷喝茶润喉。”
那典吏接过,手指在帕子上轻轻一捏,指尖传来的分量让他心下了然:里头是银子,不是铜钱。
他面色缓和了些,展开呈文略看了看,无非是某村某户欲开垦某处荒地、具保人云云,格式无误,耆老画押也齐全。
“成。”典吏点点头,将呈文放在案头,“既是耆老具名,便按规程办。你回去等着,就这两日,我自会带人下去勘丈划界。”说罢,他朝门口那位年轻书办抬了抬下巴,“耕牛税契,找李典吏办。”
“谢老爷。”林石仓又躬身行了一礼,这才转身走向门口那张书案。
那位被称作李典吏的年轻书办早已听见了方才的对答,此时已收起了册簿,好整以暇地等着。林石仓上前,将买牛的白契和另一条青竹帕子递了过去。
李典吏接过,先将帕子不动声色地揣入袖中,这才拿起白契,慢条斯理地看了一遍。纸上是林石砚工整隽秀的字迹,写明了牛龄、特征、价钱,双方画押俱全。
“牛在何处?”李典吏抬眼问,语气平淡。
“回老爷,牛拴在衙门外头,由舍弟照看着。”林石仓答得谨慎,腰背微微躬着。
“既是耕牛,须得缴税三分,你可晓得?”
“晓得的。”林石仓忙应道,从怀里掏出林石砚那袋钱,数出四钱碎银,双手奉上,“牛价十三两,税银三钱九分,请过目。”
李典吏接过银子,随手从案头一个小巧的戥子上过了过,银星子在秤盘里微微晃动。他点点头,将银子收入抽屉,这才拉开另一个抽屉,取出一叠空白□□和一本厚厚的登记册。
提笔,蘸墨。笔尖在砚台边轻轻舔过,落下时已在□□上游走起来。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廨署里格外清晰,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晕开,勾勒出“林石仓”、“黄牛一头”、“价银十三两”等字样。
林石仓屏息等着,目光不由落在那只执笔的手上。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整齐,肤色是一种少见日头的苍白。他忽然想,这双手大约不曾握过锄头,也不曾拉过弓,只需在这阴凉的屋里写写字、盖盖章,便有银钱送上门来。风吹不着,雨淋不着,哪里像他们这些庄稼人,面朝黄土背朝天,风吹日晒一整年,挣来的铜板还得一个掰成两个花。
不多时,□□已填好。
李典吏又翻开那本登记册,寻到空处,将牛主姓名、牛的特征、编号一一录上,这才取出一个小小的木匣,打开,里头是一方铜印。他呵了口气,将印稳稳按在□□和白契的骑缝处,又另取一张印有县衙格式的牛帖,填写妥当,同样钤印。
“收好了。”李典吏将三张纸递过来,分别是盖了官印的红契、□□和牛帖,“往后这牛便是官契在册,若有过户或遗失,需得来衙门更录。”
“是,谢老爷提点。”林石仓双手接过,仔细看了一眼那鲜红的印鉴,见方方正正、边缘清晰,这才小心折好,贴身收起。
出了户房门,穿过寂静的院落,直到迈出县衙那高高的门槛,重新站在日头底下,林石仓才觉得肩头那无形的分量微微一轻。他徐徐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,这才发觉后背的衣衫竟已汗湿了一片。
林大树跟在一旁见他如此形状,拍了拍他肩头:“以后多见识见识,就好了。”
林石桥和林石砚正牵着牛,在对面街边一株老槐树的荫凉下等候。见他们出来,忙迎上前。
“哥,都办妥了?”林石桥目光关切,上下打量着兄长。
“妥了。”林石仓拍了拍胸前衣襟,那里藏着刚办好的文书,“红契、□□和牛帖都拿到了。荒地的事也已呈报,过两日便有差爷下来勘丈。”他说着,目光落到林石砚脸上,露出一点笑意,“今日多亏了你那袋银子应急。”
林大树却在一旁摇头:“还说呢!我刚看了,那戥子上是四钱的银子,多了一分。以后记着,去衙门办这些文书,税钱先称好了,他们可不会找你那一分两分的零钱。”
林石仓一愣,随即苦笑:“大伯说得是。昨日光记得七叔公交代的茶钱,竟把这税钱给疏忽了。”他心里算了算,一分银子,能买大半斤肉呢,就这么白白没了。可转念一想,能在衙门里顺顺当当地把事办成,已是不易,如今这心里的轻快竟胜过了那丝肉疼。
“也是我忘了提点你。”林大树摆摆手,语气宽和,“算了,一分银,不多。就当买个教训,下回就记住了。”
“哪里是大伯的问题,缴税本就是应当应份的。”林石仓挠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,“也是买了牛心里高兴,一忙乱就给忘了。”
日头已经往西偏了偏,该回家了。
四人不再多话,又回到关阳客栈牵了牛车。
临行前,林石仓想起怀里除却两个十两的元宝,便无甚散碎银钱。在村里、镇上花用,总不好动不动就掏元宝出来。
随即又跟着林石砚进了客栈柜台。
“砚台,替我换二十两碎银子。”林石仓掏出怀中钱袋,倒出那两锭雪亮的小元宝,搁在光洁的柜面上。这时才发觉,自己怀里竟还揣着林石砚那个青布钱袋,方才净想着衙门里的事,竟忘了还他。
林石砚应了一声,转身从柜上拿出一把银角子,多是五六钱一块的,也有些更小的碎粒,在戥子上称了称,称出足色的二十两递给林石仓。这才将那两锭元宝收起,在账册上记了一笔。
林石仓将碎银收拢,又单独拈出一块约莫二两的银角子,在掌心掂了掂,放入林石砚那个青布钱袋中,系紧袋口,轻轻抛还给柜台后的弟弟。
“哥,你怎么又给我钱?”林石砚一愣,拿起钱袋就要打开,“我有工钱,够用的。”
“拿着。”林石仓伸手,隔着柜台按住弟弟的手背,语气不容置喙,“今日午饭是你付的账,衙门税钱也是暂借你的。你一月才多少工钱?一个人在外头,衣食住行,伙计往来,哪处不用钱?手头宽松些,总没坏处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弟弟犹带稚气的脸,声音缓了些,“爹不在了,长兄如父。听哥的。”
林石砚鼻尖微酸,攥紧了那小小的钱袋。袋子里银角子沉甸甸的,却比不过兄长话里的分量。他重重点头,嗓子有些发紧:“诶,我听哥的。”
“行了。”林石仓将剩下的碎银仔细收好,拍拍弟弟的肩膀,“你好生做事,凡事谨慎些,得空常捎信回家,免得娘惦记。”
“嗯。”
天边已泛起了淡淡的蟹壳青,几缕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。
林石仓兄弟俩与林大树一道,赶着载空的板车离开了客栈。新买的黄牛温顺地跟在车后,踏着不紧不慢的步子,铁蹄叩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嗒嗒声。
林石仓回头望了一眼渐远的城墙轮廓,手指不自觉地探进怀里,触到那张折叠整齐、还带着体温的红契。
指尖传来纸张的踏实触感。
牛有了,地也要开了。
往后这个家的日子,便像这车前延伸的土路,虽然还有坑洼尘土,但方向已然清晰,一步一步走下去,总能走到想去的那个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