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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 17 章 去县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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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7章:去县里
更深夜重。
白日里的喧嚣与热气都已散尽,村庄沉入酣眠。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犬吠,很快又归于寂静。月光被薄云遮掩,光晕朦朦胧胧的,勉强勾勒出院落里枣树和屋檐的轮廓。
林石仓屋里还亮着一豆灯火。
油灯搁在靠墙的小方桌上,灯芯剪得短,光晕便拢得紧,只照亮桌面一圈。
夏夜的闷热尚未完全退去,他静静地坐在桌前,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旧汗褂,敞开的领口下,一段旧伤痕伏在锁骨边,在昏黄的光里若隐若现。
白日里人多事杂,有些事,总得夜深人静时才能静下心来料理。
他先是起身,走到床边。
床是七成新的架子床,四根床柱粗实,是当年他成婚时找木匠打的婚床。他伸手在其中一根床柱靠近顶端的位置摸索了片刻,指腹触到一个略微凸起、光滑的小木榫,轻轻一按,“咔”一声轻响,弹开一小块活板,露出里头藏着的黄铜钥匙。
拿着钥匙,他转身走到屋角那口半人高的樟木箱子前。箱子样式古拙,木质坚实,边角包着黄铜,锁扣处雕刻着简单的如意纹。
这是当年秀娘的嫁妆箱子。
他蹲下身,将钥匙插入锁孔,轻轻转动。
“咔哒”,锁开了。
一股混合着樟木清香和旧衣物淡淡气息的味道涌了出来。他掀开箱盖,里头整整齐齐叠放着些冬衣、被褥,最底下压着个靛蓝色土布包袱。他将包袱小心取出,放在桌上。解开包袱,里面是一个一尺见方的枣木匣子。
这银匣子,也是秀娘当年的陪嫁。
当年秀娘在时,家里银钱进项、日常开销,都是她一手打理。她识字,会算账,心又细,总能把日子安排得妥妥帖帖。他只需将打猎换来的银钱交到她手里,便能换回她一个安心的笑容,和一句“辛苦了”。
如今......
他对着匣子沉默了片刻,才从小桌背面缝隙处抠出一把更小的黄铜钥匙,打开了匣子。
匣盖掀起,上面一层空荡荡的,拿出上层的托,下层里头却是塞得满满当当的。
最醒目的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四个五十两的大元宝,银光沉得在黑夜里也异常耀眼;大银锭旁边还放着十个十两的小元宝,同样规整。这三百两是卖老虎得来的整钱,是他如今最大的一笔积蓄,自拿回来便原封不动锁在这里。这么一份家底可是普通人家一辈子都积攒不下来的,每次打开多看几眼,心里那份踏实感都能更重几分。
上面空荡荡的那层,原本是放散碎银两和铜钱的地方。
他伸手拨了拨银锭子,心里默默算着:去府城前,这里头有十二两的散碎银子。去府城时,他带走了五两碎银。去府城,一路餐食、住宿和门税花了近二钱银子,买布匹是大头,花了二十两二钱银子,买盐五百文;回来后又给了老娘十两银子贴补家用,去镇上吃饭买东西又花了大概八钱银子,前几日又给了林景平一两。
零零总总......
不仅将原有的十几两银子花了个干净,连后头卖老虎和麂子挣的二十二两散银也花用的七七八八了。
如今除了匣中这三百两“整钱”,他随身钱袋里,就只有下午倒在桌上的那三两多散碎银子和几十个铜板了。
明日要去县里,买牛是大事,牛价少说也得十几二十两,还得预备衙门打点的开销,以及弟弟要买的油饼、种子。三两多银子,怕是捉襟见肘。
他伸出手,从那排小银锭里取了三个。
十两一个的银元宝,握在掌心沉甸甸、凉沁沁的,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。他将三个银锭放进白日用的那个粗布钱袋里,钱袋立刻鼓胀起来,有了分量。
仔细系好钱袋,重新放回怀里贴身处。他才将银匣子盖好,锁上,依旧用蓝布包袱皮包好,放回樟木箱最底层,上面仔细覆好衣物被褥。盖上箱盖,落锁。
最后,将两把钥匙重新藏回桌底和床柱的暗格里。
做完这些,他并未立刻吹灯睡下,而是从怀中掏出傍晚时从娘那里拿来的梅花荷包和两条青竹帕子。
他将荷包凑近油灯,就着昏黄的光线细细地看。靛蓝的底子已经有些发旧,但上面用白线绣的梅花依旧清晰,枝干虬劲,花瓣疏落,针脚匀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。
这的确是秀娘的手艺,没想到他娘还收着这些东西!
秀娘绣花时总是微微蹙着眉,神情专注,烛光映着她的侧脸,柔和得像一幅画。
她喜欢绣梅花,说梅花耐寒,有骨气。
他盯着那荷包看了许久,指腹无意识地在梅花纹样上轻轻摩挲。
最后,他打开荷包,将里面预先放好的那一钱银角子倒了出来,重新放回钱袋。
又看了看那两条各自包着一钱银角子的帕子。
“两份孝敬......县衙户房的书办......应该够了吧!”他低声自语,像是在掂量,又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其实寻常庄户去衙门办田契牛税,递上几十文百来文茶钱是常事,他备下两钱银子,已是格外丰厚体面了。再多,反倒可能惹眼。
他将包着银角子的两条帕子叠好,和那个空了的梅花荷包一起,连同今日去七叔公家拿回的开荒呈文,一并小心地收进明日要穿的衣衫内袋。
临吹灯前,他顿了顿,又将那空荷包从内袋取出,转身走到床边,轻轻掀开枕头,将它平整地放在了枕下。
仿佛这样,那梅花香气便能夜夜入梦,仿佛她还在枕畔。
吹熄油灯,屋里陷入一片黑暗。只有窗纸外透进极淡的月光,勾勒出家具模糊的影子。林石仓躺在床上,睁着眼,听着窗外夏虫不知疲倦的鸣叫,过了许久,呼吸才渐渐均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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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,天刚蒙蒙亮,林家人便都起了。
灶房里烟火气升腾,何丽利手脚麻利地熬了野菜稀饭,又贴了几个麦面饼子。
等吃过早饭,马宁芳又灌满三个竹筒的凉开水,递给两个儿子:“给,另一个是给你大伯的。”
林石仓换了身干净的灰布短打,背上背着一个半旧的竹背篓,里面稳稳放着那个捆扎好的大包袱。
林石桥则轻松许多,只手上拿了顶草帽和刚刚马宁芳递来的竹筒。
“路上警醒些,照顾着点儿你大伯。”马宁芳送到院门口,照例叮嘱。
“晓得了,娘。”兄弟俩齐声应了。
到了林大树家,老头儿也已收拾妥当。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布衫,头发梳得整齐,精神头看着不错。他家的大黄牛养得膘肥体壮,毛色油亮,见了人来,还亲热地过来蹭了蹭。
“大伯,辛苦你了。”林石仓上前招呼。
“说这些,走吧。”林大树摆摆手,示意林石桥帮着套车。
林大树家的板车跟七叔公家的差不多,都是农家惯用的样式,结实宽敞。
三人将带来的东西放好,林石仓坐在车前辕赶车,林大树和林石桥坐在车板两侧。大黄牛得了指令,迈开蹄子,板车轱辘便“咕噜噜”转动起来。
这次车上没有沉重的猎物和菜蔬,只有些衣物和干粮,轻省得很,哪怕坐了三人,大黄牛也仍然走得轻快。再者,黄牛本就比骡子负重。上次去府城,若不是大伯家的大黄牛正好被林景平牵出门了,林石仓也不会退而求其次,去借七叔公家的骡子。
清晨的风凉爽宜人,路旁田野里的稻谷挂着露珠,绿意盎然。刚出村子不远,便见前面道上走着个人,肩上扛着个褡裢。走近了瞧,原来是林家四房的林大海,是七叔公的亲侄子,林石仓他们的堂叔。
“大树哥,石仓、石桥,你们这是上哪儿去?”林大海停下脚步,笑着招呼。
“去县里,看看砚台去。大海叔这是去镇上?”林石桥跳下车打招呼。
“去镇上买点东西。”
“那正好顺路,大海,上来捎你一段。”林大树笑着道。
林大海也没推辞,道了声谢,便上了车,坐在林石桥旁边。板车继续前行,车上多了个人,更热闹了些,一路说着田里庄稼、村里闲话,倒也不闷。
到了关阳镇口,林大海下了车,跟他们道了谢,往镇上去了。林石仓他们则赶着车,径直穿过镇子,上了通往县城的官道。
日头渐高,气温升了起来。好在大黄牛脚程不慢,官道路面也平整。约莫中午时分,齐安县城那熟悉的青灰色城墙,便出现在了视野尽头。
他们没有直接进城,而是照着昨日商量好的,先赶着牛车去了城西的牛市。
但今日似乎不巧,牛市里牲口不多,看着精神的好牛更少,问了几家,价钱也偏高。林大树背着手转了两圈,摇摇头:“不行,今日的牛都不壮实。过两天逢大场,牲口多,不行咱再来一趟。”
于是三人调转车头,往林石砚做工的关阳客栈去了。
这关阳客栈在齐安县里名头响亮,是县城里最大、最气派的客栈。取名“关阳”,自然是仰仗关阳侯府的名望。事实上,不仅在县城,在关阳镇上,也有一家同名的“关阳客栈”,皆是侯府产业。
客栈生意极好,自有其道理。
关阳镇上有码头,南来北往的货船客商云集。许多商队清晨在码头卸了货,装车陆运,沿着官道往州府或其他县城去。从关阳镇到齐安县城,正好是大半日的脚程。商队人马劳顿,押着货物,走到县城时往往已是傍晚,自然要寻个稳妥宽敞的客栈歇脚修整,次日再行。因此,这关阳客栈每日傍晚时分最为热闹,客房常需提前预定。
牛车在县城还算平整的街道上又走了一炷香功夫,拐过一条繁华的街口,一栋气派的三层楼宇便出现在眼前。青砖灰瓦,飞檐翘角,门前挂着两串大红灯笼,即使白日里也显出一派喜庆。门楣上黑底金字的“关阳客栈”匾额,擦得锃亮。客栈侧边还有一道宽敞的车马门,不时有驮着货物的车马进出,显得繁忙而有序。
“到了。”林石仓勒住黄牛,停下了车。
林大树下得车来,打量着这气派的门面,咂咂嘴,“砚小子就在这儿做活?真气派。”
林石桥也跳下车,将背篓背上,抬头望向客栈大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