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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 16 章 筹备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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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6章:筹备
马宁芳送了客转回院子,顺手掩上院门。
林石桥正端着半碗绿豆汤靠在堂屋的门框上歇气,见她进来,便问:“娘,是砚台的衣裳做好了?”
“可不嘛!做好了。”马宁芳应着,走进堂屋开始收拾马春花她们用过的碗碟。粗陶碗边沿还沾着些许绿豆汤的残渍,她将几只碗叠在一起,都堆到灶房去,准备等会儿吃过饭一起洗。
“那哥,咱们什么时候去县里?”林石桥转头看向正拿着蒲扇给自己扇风的林石仓,眼里带着询问。
“明儿就去。”林石仓停了扇子,将它搁在旁边的竹椅扶手上,“我喝了这碗就去七叔公家和大伯家。”说着他举起手中的那半碗绿豆汤,仰头将最后几口“咕嘟咕嘟”都灌了下去。冰凉的汤汁滑过喉咙,带走最后一丝暑气,他舒坦地吁了口气。
放下碗,他用手背草草抹了下嘴角,便转身进了里屋。不多时换了身干净的灰布短打出来,对林石桥道:“我去去就回。”
“欸。”林石桥应了声,看着兄长推开院门,身影很快融进金色的晚霞里。
“大哥呢?”何丽丽从后院回来,手里拿着空簸箕。她刚将兄弟俩打回来的青草倒进羊圈,回来发现堂屋里少个人,顺口问道。
“去七叔公和大伯家了。”林石桥回道,又探头往院里瞧了瞧,“家里那三个淘气包呢?”
“去隔壁林三叔家找小谷子玩了。”何丽丽说着,唇边勾起一抹无奈又好笑的神色,摇了摇头,“宝丫非要跟着,路都走不稳当,摇摇晃晃的,硬是拽着小狼的衣角,一步一挨地跟过去了。小狼那孩子也耐心,由着她拽,走几步还得停下来等等她。”
“小谷子倒也肯带着她玩儿。”林石桥笑道。小谷子是林三叔家的小孙儿,比念念大两岁,性子温和得很。
“可不是,也是小谷子好性子,愿意带着她玩。”何丽丽边说边往灶房走,系上围裙,“正好,你喝了汤,去把他们叫回来。今儿晚饭做得简单,我炒个鸡蛋和苋菜,再把晌午剩的馒头热几个,就能吃了。”
林石桥两口喝完碗底剩下的绿豆汤,将空碗搁在灶台边上,便出了门。
他家的房子是当年王猎户修的,为了方便进山打猎,特意选在了村子最西头,离村子背后的固临山最近。说是“隔壁”,其实村里的房子每家每户都不紧挨着,中间多少隔着些菜地或空地。林三叔家不过是临着他家最近的一户罢了,往东走不过十几步路就到了。
还没进院门,就听见里头孩子们的笑闹声,脆生生的,像一串铃铛在初夏的晚风里摇晃,透着一股无忧无虑的欢快。
他站在半开的院门口朝里望,只见林念念、林景行和小谷子正蹲在那棵老桂花树下,撅着小屁股,不知在挖什么。三个小脑袋几乎抵在一处,窸窸窣窣的,偶尔爆出一两声惊喜的低呼。林宝丫则坐在旁边的一个小板凳上,手里攥着片刚摘的桂花树叶,正咿咿呀呀地自己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,嘴角亮晶晶的,不知是流了口水,还是谁给她塞了什么甜嘴儿的吃食。
西斜的夕阳把金光揉碎了,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缝隙漏下来,洒在他们身上,镀了层毛茸茸的、温暖的光边。几只归巢的麻雀在屋檐下叽喳叫唤,也不怕人。
“回家吃饭了!”林石桥冲着院内喊了一嗓子。
几个孩子齐刷刷抬头,见是他,林念念最先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泥土,又转身弯下腰,朝林宝丫伸出小手:“宝丫,来,回家了。”林景行还有些不舍,回头瞅了瞅刚挖出的小坑,被小谷子笑着轻轻推了一把肩膀:“明儿再玩!坑我给你留着!”他这才“哎”了一声,拍拍裤子跑出门。
林石桥弯腰,一手稳稳抱起正张开小胳膊的宝丫,小丫头立刻像只树袋熊似的扒住他。
他空着的另一只手习惯性地伸向旁边的林念念,念念却摇摇头,小手背到身后,挺起小胸脯:“二叔,我寄己走!”他已经五岁了,觉得自己是个能自己走路的大孩子了。林石桥笑了笑,转而用那只大手揉了揉他的脑袋:“成,咱们小狼是大孩子了。”
见林念念不让牵着,林景行也不要他爹牵,自己走到爹爹身侧,还回头朝小谷子挥了挥手。
四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,斜斜地投在土路上,随着他们的步伐慢慢挪动,叠在一起,又分开。
刚进自家院门,便见林石仓也从外头回来了。
堂屋里,马宁芳已经点上了油灯。
昏黄的光晕下,她正将一张青色的细棉布袱子铺在方桌中央,用手掌仔细地抚平上面的细微褶皱。然后,她极其小心地拿起那套给林石砚的素纱道袍和裤子,轻轻放在袱子中央,再放上头巾和腰带。打好包后,她拎起包袱掂了掂,确认不会松散,这才满意地放到一旁的条凳上。
接着,她又拿出一块大些的素色粗麻布袱子,铺开。将一件葱白色的细苎布交领直裰和一条灰白色的合裆裤叠好放上去,又将那件月白的褶儿放在上面,这三件是细苎布的料子,厚实些,折起来有些分量。鸦青的素面鞋和灰白的苎麻鞋,用一根细麻绳并排捆了,三双细棉布袜子卷成小卷,还有两张素净的棉布帕子,这些一一在衣裳上码放整齐。马宁芳站在那里,手指点着,嘴里无声地数了一遍,确认没有遗漏,这才将袱子四角提起,利落地打了个活结。这个包袱看着就敦实不少,她也放在条凳上,挨着那个素纱的小包袱。
两个内包袱都打点好了,马宁芳又从柜子深处翻出一大块半旧的粗麻花袱子。她先在桌上将袱子摊开,取出一张差不多大小的油单,仔细垫在里面防潮。然后才将刚才打包好的两个包袱一上一下放好,大包袱在下,小包袱在上。她半蹲下身,手臂环住包袱,用力紧了紧,再用长长的布条十字交叉捆扎结实,最后在中间系了个牢牢的扣。
“都装好了?”林石仓见马宁芳直起身,便问了一声。
“就这么些,都装好了。”马宁芳拍了拍那个捆扎得结结实实的大包袱,脸上露出些微的满意。她弯腰将包袱抱起来,挪到墙边一把空着的竹椅里稳妥放好,“明儿你们提着就能走。”
林石仓走到方桌旁,从怀里掏出那个日常装散碎银子的粗布钱袋,将袋口朝下,“哗啦”一声,把里头的银钱全倒在桌面上。约莫三两多的银角子,大小不一,还有几十个磨得发亮的铜钱,一下子铺了小半张桌子。银块在油灯下泛着温润黯淡的光,有几粒小小的碎银角子滴溜溜转了几圈,撞到一块较大的银角子才停下。
他伸出食指,低头拨拉着,将银角子和铜钱稍稍分开,心里估算着明日的用度。忽然想起什么,抬头问正在收拾针线筐的马宁芳:“娘,你那儿有没有能送人的手帕或是荷包?要细致些的,样子素净好看的。”
“要这些作甚?”堂屋门口,林石桥正掬水给林念念和林景行洗手,听见这话,扭头问道。
马宁芳放下手里的线团,轻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:“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这要紧关节。”她说着,冲林石桥解释了一句,“这是拿来包裹给衙门里官爷的茶钱用的。你哥想得周到,去衙门办事,可不能大咧咧地直接递银子,那太扎眼,也显得不敬。得用些体面又不张扬的小物件装了这孝敬银子,悄悄地给经手的吏员捎上,人家心里舒坦,才肯多行方便,少些刁难。”她起身,拍了拍衣襟,“有的,你等着,我去拿。”
暮色此刻已全然拢了上来,深蓝色的天幕像是被水浸透的靛蓝布,东边天际已隐隐现出几颗明亮的星子。
林家灶房里飘出带着米香的白色蒸汽,何丽丽正在里头忙碌,偶尔锅铲与铁锅碰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堂屋里,油灯的光晕染开一小团暖黄。
马宁芳从里屋出来,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枣木匣子。她打开匣盖,里头铺着一块干净的蓝布,上面整齐叠放着几条素净的细棉布帕子,帕角用同色丝线绣着简单的兰草或三两片竹叶,清雅不俗;旁边还有两个荷包,靛蓝的底子上用白线绣着疏朗的梅花,针脚匀细,配色雅致,比一旁的帕子要精致许多。
“这荷包还是前些年秀娘闲着时绣的......”马宁芳低声说了一句,手指在荷包上轻轻抚过,随即又神色如常,“你看看,哪个合适?”
林石仓目光在那几样东西上停了片刻,伸手拣了两条绣着青竹的帕子和一个梅花荷包:“就这几样吧。”他将荷包和帕子里各放了个一钱左右的银角子,小心揣进怀中贴身的暗袋里。
孩子们已经洗净了手脸,乖乖围坐在桌边等着吃饭。
林念念紧挨着爹爹坐下,小身子扭来扭去,眼睛不住地瞟向墙边竹椅里那个大包袱。终于还是忍不住,伸出小手偷偷摸了摸包袱粗麻布的表面,眼里满是好奇。
那里头装着的,是给三叔拿去县城穿的好看衣裳吗?
马宁芳坐在对面,看见了孙儿偷偷摸摸的小动作,笑着道:“小狼别眼热,过几日也有你的。”
“真的?”林念念睁着水汪汪的杏眸看着她阿婆,“给小狼做新衣裳吗?”前儿他爹买布料回来时,他都睡了;后来商量做衣裳时,他和林景行又出门野去了,哪里知道这新衣裳还有自己的份儿。
“真的,真的。”林石仓在一旁摸了摸他的头,承诺着,“给小狼的新衣裳。”又看了一眼一旁眼巴巴看着不敢说话的侄子,“景行也有,家里人都有新衣裳。”两孩子高兴的欢呼起来。
何丽丽端着饭菜进屋,听见他们的欢呼声:“在闹腾什么呢?”
马宁芳起身帮着一起摆碗筷:“在说新衣裳呢!”
吃饭时,林石仓跟林石桥交代:“明日不用起太早,大伯年纪大了,走不了夜路。”
林石桥刚咬了一大口馒头进嘴,腮帮子鼓鼓的,没法说话,只能用力点点头,嘴里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那你们到了县里,岂不是都晌午了?”马宁芳夹了一筷子苋菜放到宝丫的小木碗里。
“嗯,差不多。”林石仓点头,掰了块馒头喂进嘴里,“刚大伯还提了一嘴,到了县里先去买牛,再去衙门办事。”
“怎么要先买牛?”马宁芳停下筷子,有些不解。
林石仓解释道:“大伯说,牛的红契和开荒的由帖,都是户房在办理。先买了牛,拿着牛行的契书去衙门,就能一趟把两件事都办了,省时省力。不然分开跑两趟,说不得还要给两趟常例钱,不划算。”这些衙门里的细微门道,若不是有经验的长辈提点,庄户人家轻易摸不透。
“也是这个理。”马宁芳听了,连连点头,“你们大伯是老道,经的事多。你们去了,多听他的。买牛可是大事,这大牲口咱们家没正经养过,怎么挑牙口、看骨架、瞧精神,咱们都不清楚。”
“没事,娘。”林石桥好不容易咽下那口馒头,灌了口绿豆汤,不在意地说,“大伯是养牛的行家,到时候让大伯帮我们挑不就得了。”
说了会儿明日行程,林石桥又想起一桩要紧事,搁下筷子道:“哥,去县里你记得提醒我,得买些油饼回来,再买些紫云英或者苕子的种子。”
林石仓问:“买油饼作甚?”油饼是榨油后剩下的渣饼,通常是用来喂猪的,他们家也没养猪,买那个做什么?
“开了荒,养地用的。”林石桥认真道,“新开出来的生土,地力薄,光靠晒和翻不够。油饼肥力足,劲儿长,碾碎了撒进去,能养地。紫云英和苕子都是好绿肥,秋天撒下去,长一冬,开春翻进土里,地就肥了。”
马宁芳听了,问道:“买紫云英和苕子?那今年开出来的地,就不种粮食啦?”
“今年不种了,娘。”林石桥摇头,“十亩生荒地,咱们人手就这些,种了也收不好。不如先好好养半年,把地力养起来,明年开春再看情况种些豆子或者甘薯。心急吃不了热豆腐,地也一样,得慢慢养。”
林石仓听弟弟说得头头是道,脸上露出赞同的神色:“成,种地你比我在行,你说了算。明日去了县里,咱们就按你说的置办。”
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了,星子越来越密。
桌上的饭菜渐渐见底,一家人说着明日的打算,话语声夹杂着碗筷轻响,在这夏夜里显得格外平和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