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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等待的刻度 温砚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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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砚秋进仓后的第一天,宋清灼去了旧车棚。
下午三点,阳光正好。车棚里空荡荡的,只有那把旧椅子还在老位置。他坐下,从包里拿出温砚秋给他的那本书,翻开第一页。
书页已经泛黄,边角有些卷曲。第一页的空白处,有用铅笔写的字,很轻,几乎看不清楚。宋清灼凑近了看,辨认出是温砚秋的字迹:
“2022.3.14,第三次化疗结束。窗外的树发芽了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,更淡:
“疼。但活着。”
宋清灼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出笔,在下面写:
“2023.4.7,你进仓第一天。车棚外的玉兰开了三朵。”
写完,他合上书,放在膝盖上。车棚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隐约的施工声。阳光从铁皮顶棚的缝隙漏下来,在地上切出细长的光带,灰尘在光里慢慢飞舞。
他坐了半个小时,什么也没做,只是坐着。然后他站起来,把椅子擦干净,离开了。
第二天,他又来了。
这次他带了点东西——一包纸巾,一瓶水,还有一本自己的笔记本。他坐在椅子上,翻开笔记本,开始写日期。
“4月8日,周六,晴。
温砚秋进仓第二天。
护士说需要适应期,前两天会比较难受。
希望他少吐一点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住了。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落不下去。最后他补了一句:
“车棚里的蜘蛛结网了,在角落。”
第三天,周日。下雨。
宋清灼撑着伞来到车棚时,椅子已经湿了一半。他用纸巾擦干,坐下。雨打在铁皮顶棚上,声音很大,噼里啪啦的,像无数颗小石子砸下来。
他拿出笔记本。
“4月9日,周日,雨。
第三天。
不知道仓里能不能听见雨声。
如果听不见,我替你听。”
写完后,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认真听雨。雨声从密集到稀疏,又从稀疏到密集。偶尔有风吹过,把雨丝扫进车棚,落在他的脸上,凉凉的。
第四天,周一。宋清灼有课。
下午三点十分,他坐在教室里,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什么,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他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方格日历,在“4月7日”那个格子里打了个勾。
已经四天了。
老师说,正常情况下,进仓后前七天是最难熬的。大剂量化疗会摧毁所有免疫细胞,人会极度虚弱,不停地呕吐,发烧,口腔溃疡,什么也吃不下。
宋清灼想起温砚秋瘦削的脸,和那双总是很平静的眼睛。不知道他现在,还平静得起来吗。
下课铃响了。他收拾书包,往医院走。
车棚里,有人。
不是温砚秋。是一个中年女人,坐在那把旧椅子上,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宋清灼停下脚步。女人听见声音,抬起头。她眼睛红肿,脸上有泪痕。
“对不起,”宋清灼说,“我不知道这里有人。”
女人摇摇头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。“没关系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“你是……来看病人的?”
宋清灼点点头。
“谁?”
“温砚秋。”
女人的眼睛睁大了。“砚秋?”她站起来,“你是……宋清灼?”
宋清灼愣住了。“您认识我?”
“砚秋跟我提过你。”女人说,又擦了擦眼睛,“我是他妈妈。”
宋清灼看着眼前这个女人。她看起来很疲惫,眼下的黑眼圈很深,头发有些凌乱。但仔细看,能看出她和温砚秋有些相像——同样的眼睛形状,同样的薄嘴唇。
“阿姨。”宋清灼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温妈妈看着他,又看了看这把椅子。“砚秋说,他常在这里跟你见面。”她说,“说这里安静,没人打扰。”
“嗯。”宋清灼说。
“他进仓前,跟我说了。”温妈妈的声音又开始颤抖,“说如果他……如果他有事,让我告诉你。别等太久。”
宋清灼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。“他不会有事的。”
温妈妈看着他,眼泪又掉下来。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知道。可我还是怕。”她用手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抖动,“我就这么一个儿子……他才十八岁……为什么要受这种罪……”
宋清灼站在原地,看着这个哭泣的母亲。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,但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。最后他只是走过去,从包里拿出纸巾,递给她。
温妈妈接过纸巾,擦了很久的脸。等她平静下来,眼睛已经肿得几乎睁不开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,“让你见笑了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宋清灼说。
温妈妈看着他手里的笔记本。“你在写什么?”
宋清灼把笔记本递过去。温妈妈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看到那些简短的记录,看到那个画着勾的日历,她的手又开始抖。
“你每天都在等他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宋清灼说,“每天来坐一会儿。想着他哪天出来,能直接来这里找我。”
温妈妈的眼泪又涌出来了。她合上笔记本,还给他。“谢谢你。”她说,“砚秋有你这样的朋友……真好。”
朋友。宋清灼在心里重复这个词。他和温砚秋算朋友吗?他们认识不到一个月,见面不到十次。但他们分享了彼此最深的疼痛,约定了要一起看花。这算朋友吗?还是别的什么?
他不知道。
“阿姨,”他问,“他现在怎么样?有消息吗?”
温妈妈摇摇头。“护士每天会出来通报一次情况。昨天说他吐得厉害,几乎没吃东西。今天……今天还没说。”她看了看手表,“应该快出来了。”
正说着,一个护士从住院楼侧门走出来,朝他们招手。温妈妈立刻站起来,几乎是跑过去的。
宋清灼跟在她身后。
护士是个年轻女孩,戴着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她看了宋清灼一眼,温妈妈赶紧说:“他是砚秋的朋友。”
护士点点头,对温妈妈说:“温砚秋今天情况稳定一些了。呕吐减轻,喝了点营养液。体温三十七度五,低烧,但比昨天好。就是口腔溃疡开始严重,说话困难。”
温妈妈一边听一边点头,眼泪又掉下来,但这次是带着一点欣慰的。“他能吃东西吗?”
“暂时还不行。”护士说,“要靠营养液。等过几天细胞开始长了,会慢慢恢复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另外,供体那边有消息了。初步配型成功,正在做高分辨配型。如果顺利,下周可以做采集。”
“真的?”温妈妈的眼睛亮了,“配型成功了?”
“初步成功。”护士强调,“还要看高分辨结果。但至少是个好消息。”
“太好了……太好了……”温妈妈双手合十,喃喃自语。
护士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,然后回去了。温妈妈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。阳光落在她脸上,那些泪痕闪闪发亮。
“阿姨,”宋清灼轻声问,“供体是……”
“骨髓捐献。”温妈妈说,“砚秋需要做移植,但我和他爸的配型都不成功。一直在骨髓库里等,等了半年……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现在终于有消息了。”
宋清灼想起温砚秋说过的那些“如果”。如果有合适的供体,如果不出现排异……
现在,第一个“如果”可能要成真了。
“这是好事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温妈妈用力点头,“好事。”她转过身,看着宋清灼,“你明天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
“那我……我明天告诉你最新消息。”温妈妈说,“护士每天下午三点左右出来。”
“好。”宋清灼说,“我三点来。”
温妈妈又看了他一眼,眼神复杂——有感激,有担忧,也有某种说不清的情绪。然后她转身,慢慢走回住院楼。
宋清灼回到车棚,在椅子上坐下。天色渐渐暗了,傍晚的风吹进来,带着凉意。
他翻开笔记本,在新的一页上写:
“4月10日,周一,晴。
第四天。
见到温砚秋的妈妈。她哭了。
护士说:呕吐减轻,喝了营养液,体温37.5。
供体初步配型成功。
今天的好消息:1个。”
他停笔,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
“希望明天还有好消息。”
合上笔记本,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车棚外渐渐暗下去的天空。远处,住院楼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灯来。七楼的某个窗户——他不知道是哪个——温砚秋就在那里面的某个仓里,独自面对疼痛和未知。
但至少今天,有一个好消息。
宋清灼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星星钥匙扣,握在掌心。金属被体温焐热了,不再冰凉。
他把钥匙扣举起来,对着最后一点天光。星星的五个角有些磨损了,但形状还在。
“温砚秋,”他轻声说,“你听到了吗?供体找到了。”
风吹过车棚,铁皮顶棚轻轻作响,像在回应。
他收起钥匙扣,站起来。该回去了。
走出车棚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旧椅子。在暮色里,它只是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。
但他知道,明天下午三点,他还会来坐在这里。
等一个消息。
等一个人。
等一个约定。
等待的刻度,一天一天,在笔记本上累积。
而他要做的,就是继续等下去。
等下一个好消息。
等第一朵花开。
等他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