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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无菌仓来信 进仓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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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仓第七天,宋清灼的笔记本上多了一行字:
“4月13日,周四,多云。
一周。
护士说:他问了三次‘今天星期几’。”
字迹很淡,铅笔写的,像是随时可以擦掉。宋清灼写完,合上笔记本,看着车棚外灰蒙蒙的天。一周了。温砚秋在那个透明的盒子里,独自度过了一百六十八个小时。
他想起护士今天下午说的话:“温砚秋今天精神好一些了,能坐起来几分钟。他问今天星期几,我说星期四。过一会儿又问,我又说。下午又问了一遍。”
“为什么一直问?”宋清灼当时问。
护士沉默了一下:“可能是……想确认时间还在走。”
确认时间还在走。对困在无菌仓里的人来说,每一天都长得没有尽头。没有日出日落,没有风雨变化,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,和身体里缓慢扩散的疼痛。问星期几,大概是想抓住一点外部世界的坐标。
宋清灼从包里拿出温砚秋给他的那本书。翻到中间,有一页被折了角。他打开,看到一段用铅笔划了线的文字:
“疼痛是时间的另一种形态。当你感到疼痛,时间就有了重量。”
下面有温砚秋的字迹,很淡:“那我的时间,大概很重。”
宋清灼看着那行字,想象温砚秋是在什么时候写下的。是化疗后最难受的夜晚?还是等待检查结果的漫长下午?他用铅笔在那个句子下面,又划了一道线。
然后他拿出自己的笔,在旁边写:
“我的时间很轻。轻得飘起来,找不到落脚的地方。
现在你的时间分我一点重量。
我们一起扛。”
写完,他合上书,放回包里。车棚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第八天,温妈妈带来了一个信封。
“砚秋写的。”她把信封递给宋清灼,眼睛下有更深的阴影,“护士说他想写字,就给了他纸笔。他写了这个,让护士带出来。”
信封是医院用的那种白色小信封,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“宋清灼 收”。字迹很抖,笔画歪歪扭扭,像是用尽力气才写出来的。
宋清灼接过信封,手指有些发颤。
“你看吧。”温妈妈说,“我去那边走走。”她转身走向花园,把空间留给他。
宋清灼在旧椅子上坐下,小心地拆开信封。里面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,对折着。展开,只有半页字,写得很大,间距很宽:
“宋清灼:
我在仓里第七天了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
这里的墙壁是白色的,床是白色的,连灯光都是白色的。
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也要变成白色了,融化在里面,谁也找不到。
但今天护士说你还在外面等。
每天下午都来车棚。
这让我觉得……我还没有完全消失。
仓里不能带花进来。
但我想象窗外的玉兰应该开得更多了。
你帮我数数,现在有几朵?
还有,糖盒是空的。
记得。
温砚秋
4.12”
信的末尾,画了一个很小的笑脸。线条很简单,两个点当眼睛,一条弯弯的线当嘴巴。但画得很用力,纸都被笔尖戳破了一点。
宋清灼盯着那个笑脸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,再放进笔记本的夹层里。
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新的糖盒——昨天放学路上买的,铁皮的,比温砚秋那个大一些。打开,里面装满了各种颜色的水果糖。他数了数,一共二十四颗。一天一颗,可以吃到温砚秋出仓的那天——如果一切顺利的话。
他拿出一张便签纸,写:
“玉兰开了七朵。今天又开了一朵,现在是八朵。
糖盒满了。等你出来吃。
时间很重,但我在这里。
你不会消失。
宋清灼
4.13”
写完,他把便签折好,和糖盒一起放进包里。明天温妈妈来的时候,请她带进去。
第九天,下雨。
宋清灼撑着伞来到车棚时,温妈妈已经在那里了。她坐在椅子上,望着棚顶漏下的雨丝发呆。
“阿姨。”宋清灼走过去。
温妈妈转过头,眼睛红红的。“清灼。”她叫他名字,声音哽咽,“今天……今天情况不太好。”
宋清灼的心脏猛地一沉。“怎么了?”
“发烧,三十九度。”温妈妈说,眼泪掉下来,“感染了。医生说是口腔溃疡引起的,细菌进到血液里了。”她用手捂住脸,“现在在用最强的抗生素……但医生说,如果明天烧不退,可能……可能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肩膀剧烈地抖动。
宋清灼站在那里,手里的伞倾斜了,雨水打湿了半边肩膀。他想起温砚秋信里写的:“融化在里面,谁也找不到。”
“阿姨,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干,很哑,“我能……我能为他做什么?”
温妈妈抬起头,满脸泪痕地看着他。“等他。”她说,“就像现在这样,等他。让他知道外面有人等。”
宋清灼点点头。除了等,他什么也做不了。没有医学知识,没有超能力,甚至不能进去看他一眼。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每天下午三点,准时出现在这个旧车棚里,在一个笔记本上写下日期和天气,然后想象温砚秋在仓里,也在数着时间。
他把伞收起来,在温妈妈旁边坐下。雨下得更大了,打在铁皮顶棚上,像无数只手在用力敲打。
“他昨天写的信,我看了。”宋清灼说。
温妈妈擦了擦眼泪。“他写了什么?”
“说他怕自己消失。”宋清灼从包里拿出糖盒和便签,“我写了回信。还有这个,能带进去给他吗?”
温妈妈接过糖盒和便签,点点头。“我让护士消毒后带进去。”她看着糖盒,又哭了,“他小时候最爱吃糖。生病以后,医生说不能吃太多,我就限制他。现在想想……应该让他多吃点的。”
“等他出来,”宋清灼说,“我买很多很多糖给他。”
“嗯。”温妈妈用力点头,“等他出来。”
他们并排坐着,听雨。雨声很大,几乎盖过了所有声音。但在这震耳欲聋的雨声里,宋清灼却觉得异常安静。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的跳动,一下,一下,很重。
“阿姨,”他忽然问,“温砚秋他……他是个什么样的人?在生病之前。”
温妈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说:“很安静,但很固执。喜欢看书,喜欢画画。小时候画过很多画,都收在家里。生病以后,就不怎么画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他会写东西。日记,或者一些零碎的想法。他说,文字比画更轻,写起来不费力气。”
“他写了很多吗?”
“嗯。有好几本笔记本。”温妈妈说,“进仓前,他让我把那些本子都收好。说如果……如果他出不来,就让我烧了。不要留着。”
宋清灼想起温砚秋给他的那本书,和书页上那些淡淡的铅笔字。那大概只是冰山一角。
“我想看。”他说。
温妈妈转过头看他。“什么?”
“他写的东西。”宋清灼说,“我想看。如果他同意的话。”
温妈妈看了他很久,然后点点头。“等他出来,我问问他。”她说,“如果他同意,我就拿给你看。”
“好。”
雨渐渐小了。温妈妈站起来,拿着糖盒和便签。“我该上去了。护士说今天会再出来一次,告诉我晚上的情况。”
“阿姨,”宋清灼也站起来,“能……能帮我带句话吗?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告诉他,”宋清灼一字一句地说,“玉兰开了九朵了。我数了,很仔细。所以他要好起来,自己出来看。”
温妈妈的眼睛又湿了。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一定带到。”
她转身离开车棚。宋清灼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,然后重新坐下,拿出笔记本。
翻到新的一页,他写:
“4月14日,周五,大雨。
第九天。
感染,发烧39度。
糖盒送进去了。便签上写:玉兰九朵。
我对阿姨说:你要好起来,自己出来看。
现在我对笔记本说:温砚秋,你要好起来。
一定要。”
写完,他合上笔记本,抱在胸前。雨已经完全停了,天空开始放晴。一道微弱的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,照在车棚外的水洼上,反射出细碎的光。
宋清灼抬起头,看着那道阳光。
温砚秋现在看不见阳光。他在那个白色的盒子里,只有惨白的灯光和仪器的声音。
但至少,他可以想象。
想象车棚外的玉兰花,想象有人在外面等,想象一颗糖的甜味。
想象自己,还没有完全消失。
宋清灼站起来,走到车棚边缘,伸出手。阳光落在掌心,温暖,真实。
他握紧拳头,像是要把那点阳光抓住,带进仓里,带给温砚秋。
虽然知道不可能。
但至少,他在做。
在等,在数花,在写信,在想象。
一天一天,扛着时间的重量。
等一个人,从白色的世界里,走回有颜色的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