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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仓前24小时   周五早 ...

  •   周五早上七点,宋清灼的手机震了。
      不是闹钟,是温砚秋。只有两个字:“进了。”
      宋清灼盯着屏幕看了三秒,然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。窗外天刚蒙蒙亮,雨停了,但天空还是阴沉的。
      他拨通了温砚秋的电话。响了四声,接通了。
      “喂。”温砚秋的声音很轻,带着明显的疲惫。
      “现在?”宋清灼问。
      “嗯。刚办好手续,在等护士来接。”温砚秋顿了顿,“昨晚烧到三十八度五,医生说不等了,今天必须进。”
      宋清灼握紧手机。“什么时候进去?”
      “九点。”温砚秋说,“进仓前要做全身消毒,换衣服,大概要一个小时。”
      现在是七点零五分。还有不到两小时。
      “我能来吗?”宋清灼问。
    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来干什么?”
      “送你。”
      更长久的沉默。宋清灼能听见电话里隐约的医院广播声,和温砚秋轻微的呼吸声。
      “好。”温砚秋终于说,“八点。在七楼护士站等我。”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挂了电话,宋清灼迅速洗漱穿衣。出门前,他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,拉开抽屉,从最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——不是温砚秋那个,是他自己的。里面装着一些零碎的东西:过期的学生证,断掉的铅笔,几枚游戏币。
      他在最底下翻出一枚旧钥匙扣。是个小小的金属星星,已经有些掉漆了,但还算完整。他握在手心里,钥匙扣的棱角硌着皮肤。
      到医院时刚过七点半。住院部刚开门,大厅里没什么人。电梯上行时,宋清灼看着数字跳动,觉得心脏也跟着一跳一跳。
      七楼到了。电梯门打开,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      温砚秋坐在护士站旁边的等候椅上,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,外面披着那件米白色开衫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心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      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      宋清灼在他旁边坐下。
      “来得真早。”温砚秋说。
      “睡不着。”宋清灼说。这是真话。挂了电话后他就再没躺下。
      温砚秋笑了笑,很淡。“我也没睡好。”他说,“护士每隔两小时就来量一次体温,抽一次血。”他抬起手,手腕内侧有新鲜的针眼,周围一圈青紫,“你看,又多了。”
      宋清灼看着那些针眼。在温砚秋苍白的皮肤上,它们像某种残酷的装饰,记录着这个夜晚的煎熬。
      “疼吗?”他问。
      “习惯了。”温砚秋说。他把手放回膝盖上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展开,“医生早上来谈话了,说了很多。治疗方案,风险,可能出现的并发症。”他顿了顿,“每一项都听着像死刑判决书。”
      宋清灼没说话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      “你知道吗,”温砚秋忽然转过头看他,“最难受的不是知道要面对什么。最难受的是……是要自己签字同意。”
      “签字?”
      “嗯。同意书。”温砚秋说,“同意接受治疗,同意承担所有风险,同意……在必要的时候接受抢救,或者不抢救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宋清灼听出了那平静下的颤抖,“签自己名字的时候,手抖得厉害。护士问,要不要叫家属来签。我说不用。我自己来。”
      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“十八岁。法律上说,可以自己决定了。”
      宋清灼看着他。温砚秋的侧脸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瘦削,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      “你……”宋清灼开口,又停住。
      “什么?”
      “你怕吗?”他最终还是问了这个问题。
      温砚秋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宋清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      “怕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怕疼。怕吐。怕掉头发。怕感染。怕出不来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更怕……怕如果我这次不进仓,就没有下次机会了。”
      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,带着泥土和血的味道。
      “医生怎么说?”宋清灼问,“成功率。”
      “百分之三十。”温砚秋说,“如果一切顺利的话。如果我的身体能扛住化疗。如果能找到合适的供体。如果移植后不出现排异。”他一连说了四个“如果”,每个“如果”都像一个沉重的砝码,压在他的生命天平上。
      百分之三十。宋清灼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。听起来不算太低。但一想到这是温砚秋的生命概率,就觉得这个数字小得可怕。
      “你会扛住的。”他说。像是在对温砚秋说,也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      温砚秋转过头看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“你知道吗,你总是这么说。”他轻声说,“‘你会扛住的’,‘你会好的’,‘你会出来’。说得好像……好像你真的相信。”
      “我是真的相信。”宋清灼说。
      温砚秋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不是开心的笑,而是一种……很复杂的笑,带着苦涩,带着感激,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。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“有人相信,总比没人相信好。”
      走廊那头传来推车的声音。一个护士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叠表格。
      “温砚秋,准备一下。”护士说,“八点半开始消毒。家属可以送到消毒室门口。”
      家属。宋清灼愣了一下。护士把他当成家属了。
      温砚秋站起来。“我先回病房拿东西。”他对护士说,然后转向宋清灼,“你……要跟我来吗?”
      宋清灼点点头。
      他们一起走回712病房。病房里已经收拾过了,床头柜上干干净净,只放着一个透明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样简单的个人物品:牙刷,毛巾,一本薄薄的书,还有那个铁糖盒。
      温砚秋拿起糖盒,打开。里面是空的。
      “糖吃完了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我下次给你带。”宋清灼说。
      “下次……”温砚秋重复这个词,像是在品味它的重量,“下次是什么时候?”
      “你出来的时候。”宋清灼说,“你一出来,我就带糖来。带很多。”
      温砚秋看着他,然后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宋清灼。
      是那枚金属星星钥匙扣。宋清灼早上刚从他自己的盒子里拿出来的那枚。
      “你怎么……”宋清灼愣住了。
      “昨晚你走后,我收拾东西时看见的。”温砚秋说,“掉在椅子下面。是你的吧?”
      宋清灼接过钥匙扣。金属在掌心微凉。
      “送给你。”温砚秋说,“帮我保管。等我出来,你再还我。”
      宋清灼握紧钥匙扣。“好。”
      温砚秋又拿起那本书。是一本很薄的散文集,封面已经磨损了。
      “这个也给你。”他说,“里面的故事我都看过了。你看完,下次见面时讲给我听。”
      宋清灼接过书。很轻,但感觉沉甸甸的。
      “还有……”温砚秋犹豫了一下,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      “什么?”
      “如果……”温砚秋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“如果我没出来。这本书,你就留着。糖盒也是。算是个……纪念。”
      宋清灼的喉咙瞬间哽住了。他想说“不许这么说”,想说“你一定会出来”,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      最后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。
      温砚秋看着他,然后伸出手,很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背。“别这样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以防万一。”
      走廊里传来护士的催促声:“温砚秋,该走了。”
      温砚秋最后看了一眼病房。这个他住了三个月的地方,这个充满药味和疼痛的地方,这个他曾经无数次想要逃离的地方。现在真的要离开了,竟然有点……不舍得。
      “走吧。”他对宋清灼说。
      他们一起走出病房,走向走廊尽头的消毒室。一路上没人说话。消毒室门口已经等了几个人,都是要进仓的病人和家属。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紧张、担忧,和强装出来的镇定。
      护士递给温砚秋一套消毒服。“进去吧。换好衣服,全身消毒。家属送到这里。”
      温砚秋接过衣服,转向宋清灼。
      “那我进去了。”他说。
      宋清灼点点头。“嗯。”
      他们看着彼此。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时间也变得黏稠。
      “宋清灼。”温砚秋忽然叫他的名字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谢谢你。”温砚秋说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谢谢你这段时间……来看我。陪我说话。给我糖吃。”
      宋清灼的鼻子发酸。“别说了。”
      “要说的。”温砚秋说,“怕进去之后,就没机会说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,记得我们的约定。”
      “什么约定?”
      “陪我看花。”温砚秋说,“等我出来,陪我看很多很多花。”
      宋清灼用力点头。“记得。一定。”
      温砚秋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,眼睛弯起来,嘴角上扬。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“那……我走了。”
      他转身,推开消毒室的门。门里是明亮的白光,刺得人眼睛疼。
      在门关上的前一刻,温砚秋回过头,朝宋清灼挥了挥手。
      宋清灼也挥了挥手。
      门关上了。
      进仓前的消毒,需要剃光所有毛发。温砚秋摸着那头已经变得稀疏、失去光泽的半长发,沉默了很久。护士轻声问是否需要帮忙保留一些。他摇摇头,低声说:“都剃了吧。等出来……再重新留。” 他最后握了握一缕发丝,然后松开了手。这头陪伴他经历数次化疗、时密时疏的头发,终究还是离开了。
      宋清灼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。门上的指示灯亮起红色,显示“消毒中”。
      他低头,看着手里的钥匙扣和书。钥匙扣的金属棱角硌着掌心,带来清晰的痛感。书的封面磨损处露出底下的纸浆,粗糙的质感。
      他转身,慢慢走回病房。712病房的门还开着,里面空荡荡的。床铺已经整理过,铺着崭新的白色床单,等待着下一个病人。
     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窗边。窗外,天空开始放晴,云层散开,露出小片小片的蓝色。
      楼下花园里,那几朵玉兰花还开着。白色的花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洁净。
      他想起温砚秋的话——“等我出来,陪我看很多很多花。”
      会的。他在心里说。
      无论等多久,他都会等。
      他握紧手里的钥匙扣,转身离开病房。
      走廊里,消毒水的味道依旧浓烈。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,轮子发出规律的声响。
      他走进电梯,按下“1”。电梯下行时,他闭上眼睛。
      脑海里浮现出温砚秋最后那个笑容。眼睛弯弯的,嘴角上扬,像在说:别担心,我会回来的。
      电梯门开了。
      他走出住院楼,走进阳光里。早晨的空气清新微凉,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润气息。
      他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蓝色正在慢慢扩大,云朵像被水洗过一样洁白。
      他拿出手机,给温砚秋发了条消息:
      “我等你出来。记得我们的约定。”
      发送。
      没有回复。温砚秋的手机应该已经交给护士保管了。
      但他相信温砚秋会看到的。在某个时刻,在仓里难熬的时候,护士会把手机拿给他,他会看到这条消息。
      然后他会知道,有人在等他。
      有人在等他出来,陪他看很多很多花。
      宋清灼握紧手里的钥匙扣,金属的棱角深深陷进掌心。
      疼痛。清晰,真实。
      他需要这份疼痛。需要它提醒自己:要等下去。
      无论多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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