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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雨的重量 ...

  •   周四上午,宋清灼被手机震醒了。
      不是闹钟,是微信。一个陌生头像,备注写着“温砚秋”。昨晚他刚加的好友。
      “今天下雨了。”
      宋清灼坐起来,看向窗外。细雨绵密,天空是均匀的灰白色。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,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上次问,疼是什么感觉。”温砚秋又发来一条,“今天的感觉是:雨好像下在骨头缝里,每一根骨头都又冷又重。”
      宋清灼看着屏幕上的字,手指停在键盘上方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回。说“多穿点”?说“好好休息”?这些话都太轻,轻得可笑。
      最后他回:“你在哪?”
      “病房。712。窗外的树都湿了。”
      宋清灼从床上起来,快速洗漱,穿上外套。出门前,他往包里塞了一把伞。
      到医院时刚过九点。雨下得比刚才大了些,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。他没去门诊,直接绕到住院楼后。
      旧车棚里没有人。
      雨水从生锈的铁皮顶棚漏下来,在地上积起一滩滩水洼。那张他们常坐的旧椅子湿了一半,木纹被泡得发黑。
      宋清灼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住院楼走。
      七楼的走廊很安静,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对讲机的电流声。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比楼下更浓,混着一股淡淡的、难以形容的甜腥气。
      他在712病房门口停下。门虚掩着,留着一道缝。
      透过那道缝,他看见温砚秋坐在靠窗的病床上,背对着门,望着窗外。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,肩膀瘦削得几乎撑不起布料。窗外灰蒙蒙的光线落在他身上,把他整个人衬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照片。
      宋清灼轻轻推开门。
      温砚秋转过头。看见他时,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,然后是某种……宋清灼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是没想到他会来,又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。
      “你怎么来了?”温砚秋问。声音比昨天在微信里听起来更虚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      “你说雨下在骨头缝里。”宋清灼走到床边,“我想看看。”
      温砚秋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很淡的笑,几乎看不见。“你真来了。”他说,“我以为你不会来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“因为……”温砚秋顿了顿,“因为今天下雨。而且这里是病房。很多人不喜欢来病房。”
      宋清灼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椅子是硬塑料的,坐上去冰凉。“我不怕病房。”他说。
      温砚秋没说话,只是转过头,继续看着窗外。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,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。
      “你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宋清灼问。
      “不好。”温砚秋说得很直接,“从昨晚开始发烧,三十七度八。早上抽血,白细胞又掉了一点。”他抬起左手,手背上贴着新的留置针,周围皮肤红肿,“护士说,如果今晚烧不退,可能要提前进仓。”
      进仓。宋清灼记得这个词。那个透明的监狱。
      “什么时候?”他问。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温砚秋说,“看今晚的体温。”他顿了顿,“所以今天可能是……可能是最近最后一次在外面见你。”
      他说“在外面”三个字时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。
      宋清灼看着他的侧脸。温砚秋的脸色比昨天更苍白了,眼下有深深的阴影。他说话时呼吸很浅,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。
      “疼吗?”宋清灼又问了这个永远的问题。
      “疼。”温砚秋说,“但今天不是骨头疼。是……”他停下来,似乎在找合适的词,“是全身都在疼,像……像所有的零件都在生锈,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。”
      他伸出手,手指微微颤抖。“你看。”他说,“连手指都在抖。医生说可能是贫血,也可能是发烧的缘故。”
      宋清灼看着那只手。很白,很瘦,能看见皮肤下淡蓝色的血管。指尖微微泛紫,像是血液流通不畅。
      他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那只手。
      温砚秋的手指很凉,凉得像雨。宋清灼的手很热,热得像火。
      他们都愣了一下。
      宋清灼想松开,但温砚秋的手指轻轻回握了一下。很轻,几乎感觉不到,但确实握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的手很暖。”温砚秋说。
      “你的手很凉。”宋清灼说。
      他们就这样握着手,谁也没说话。窗外的雨声填满了沉默。
      过了很久,温砚秋轻声说:“你知道吗,有时候我觉得,我身体里的时间和其他人不一样。”
      “怎么不一样?”
      “别人的时间是一分一秒往前走的。”温砚秋说,“我的时间是一滴一滴往下漏的。就像输液管里的药水,滴完了,就没了。”
      他说这话时,眼睛看着窗外。雨水顺着玻璃流下,像时间的眼泪。
      宋清灼握紧了他的手。“那就让它慢慢滴。”他说,“滴慢一点。”
      温砚秋转过头,看着他。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,像是泪光,又像是窗外雨水的反光。
      “宋清灼。”他叫他的名字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如果……如果我进仓了,你会等我吗?”
      “会。”
      “如果……如果我出不来了呢?”
      宋清灼的手紧了紧。“不许这么说。”
      “我只是说如果。”温砚秋的声音很轻,“医生说了,这次进仓风险很大。我的身体……可能扛不住那么强的化疗。”
      他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但宋清灼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恐惧——不是对死亡的恐惧,而是对未知的恐惧,对疼痛的恐惧,对可能再也见不到这个世界的恐惧。
      “你会扛住的。”宋清灼说,“你还要看我带来的‘真实的东西’。”
      温砚秋笑了。这次笑得明显了些,眼角有细小的纹路。“你找到了?”
      “还没有。”宋清灼说,“所以你要等着。等我找到,带给你看。”
      “好。”温砚秋说,“我等着。”
      他们又沉默下来。手还握在一起,温砚秋的手指稍微暖了一些。
     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,从绵密的雨丝变成了稀稀落落的雨点。天空亮了一些,云层裂开缝隙,漏下几缕微弱的光。
      “雨停了。”温砚秋说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我想出去走走。”温砚秋忽然说,“去花园。昨天看见玉兰花开了几朵。”
      宋清灼看了一眼他手背上的留置针,又看了一眼挂在床头的输液架。“你能走吗?”
      “能。”温砚秋说,“慢慢走。你扶着我。”
      宋清灼站起来,伸出手。温砚秋借着他的力,慢慢从床上站起来。他的动作很慢,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。站起来后,他晃了一下,宋清灼立刻扶住他的腰。
      “没事。”温砚秋说,“只是有点晕。”
      他们慢慢走出病房。护士看见他们,想说什么,但温砚秋朝她摇了摇头。护士叹了口气,没阻止。
      电梯下楼,穿过走廊,走进花园。
      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玉兰树在花园的一角,枝头上果然开着几朵白色的花,花瓣厚实,像玉雕的。
      温砚秋在一张长椅前停下。“坐一会儿。”
      宋清灼扶着他坐下。长椅还有些湿,但温砚秋不在意。
      他们并肩坐着,看着那几朵玉兰花。雨后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,在微弱的光线下闪闪发亮。
      “真好看。”温砚秋轻声说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知道吗,”温砚秋说,“每次看见花开,我都觉得……觉得生命真是奇怪的东西。明明那么脆弱,一阵风一场雨就能毁掉,可它们还是要开。开得那么用力,那么认真。”
      宋清灼转过头看他。温砚秋的眼睛看着花,眼神很专注,很温柔。
      “你也是。”宋清灼说。
      “什么?”
      “你也在用力地活着。”宋清灼说,“很用力。”
      温砚秋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“是吗。”他说,“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只是在……在等。等时间流完,等药水滴尽,等……”
      他没说完,但宋清灼知道他要说什么。
      等死亡。
      “不是等。”宋清灼说,“是活着。在等的时候,你也在活着。”
      温砚秋转过头,看着他。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,很深,很暗。
      “宋清灼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如果……如果我能从仓里出来。”温砚秋顿了顿,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“如果我能出来,你能不能……能不能陪我多看看花?”
      宋清灼的喉咙发紧。他看着温砚秋,看着那双充满祈求的眼睛,用力点了点头。
      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陪你。看很多很多花。”
      温砚秋笑了。这次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。“那我们说好了。”
      “说好了。”
     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,直到温砚秋开始咳嗽。咳得弯下腰,宋清灼拍着他的背,感觉到那单薄的背脊在手掌下剧烈地颤抖。
      咳完后,温砚秋喘着气,脸色更白了。
      “该回去了。”他说,“我有点冷。”
      宋清灼扶他站起来。回病房的路上,温砚秋走得更慢了,几乎把一半的重量都靠在宋清灼身上。
      回到病房,温砚秋躺回床上,盖上被子。他的呼吸很急促,额头有细密的汗珠。
      “你发烧了。”宋清灼说。
      “嗯。”温砚秋闭上眼睛,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护士进来,量了体温——三十八度二。她看了一眼温砚秋,又看了一眼宋清灼,什么也没说,只是给温砚秋打了一针退烧药。
      药效很快,温砚秋渐渐睡着了。但他的眉头还蹙着,像是在梦里也在疼。
      宋清灼坐在床边,看着他。窗外的光渐渐暗下去,夜晚要来了。
      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拿出来看,是温砚秋睡着前发的最后一条消息:
      “今天谢谢你。雨好像没那么重了。”
      宋清灼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,然后回:
      “好好睡。我明天再来。”
      发完消息,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雨已经完全停了,天空是深沉的灰蓝色。那几朵玉兰花在暮色里变成了模糊的白色影子。
      他想起温砚秋说的话——如果我能出来,你能不能陪我多看看花?
      会的。他在心里说。
      无论你要看多少花,我都陪你。
      他转身离开病房。走到门口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
      温砚秋睡在床上,被子盖到下巴,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。像一个易碎的瓷器,安静地躺在那里,等着未知的明天。
      宋清灼轻轻关上门。
      走廊里灯光惨白,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。
      他走出住院楼,走进夜色里。雨后空气清冷,带着寒意。
      他抬头看天。没有星星,只有厚厚的云层。
      明天。明天温砚秋可能就要进仓了。
      那个透明的监狱,那个只有疼痛和等待的地方。
      他握紧拳头,又松开。
      他会等的。
      等雨停,等花开,等温砚秋从仓里出来。
      即使知道那可能永远等不到。
      但他会等。
      因为这是他们说好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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