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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病历的背面   雨停后 ...

  •   雨停后的第四天下午,宋清灼又出现在了那家医院。
      不是故意的。至少他这么告诉自己。手上的痂开始发痒,校医务室的老师说最好还是去正规医院看看,免得感染。他选了这家最近的医院,挂号,排队,让医生看了一眼。医生说没事,保持干燥就行,连药都没开。
      走出诊室时是下午三点二十分。他在门诊大厅站了一会儿,看着自动门开开合合,人们进进出出。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么浓。
      然后他拐了个弯,朝住院部走去。
      住院楼和门诊楼之间有条长长的玻璃廊桥,下面是医院的小花园。雨停了,但天空还是灰的,云层很低。廊桥里光线很好,安静,只有偶尔推着仪器车的护士经过时轮子发出的声音。
      宋清灼在入口处停下脚步。
      温砚秋坐在廊桥中间的长椅上,没坐轮椅。他穿着那件米白色开衫,深蓝色牛仔裤,膝盖上摊着一本书,但没在看,只是望着窗外湿漉漉的树枝发呆。阳光透过玻璃顶棚落在他侧脸上,皮肤白得几乎透明,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在眼角下方微微起伏。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更瘦了些。
      宋清灼没动。他想转身离开,但脚像钉在了地上。
      温砚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慢慢转过头。
      四目相对。
      温砚秋的睫毛颤了一下,然后很轻微地点了点头,算是打招呼。
      宋清灼走过去,在长椅另一端坐下,中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。
      “手好了?”温砚秋合上书,声音很轻。
      “嗯。”宋清灼看了一眼手背,“快好了。”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
      沉默。廊桥另一头有孩子的哭声传来,很快又被大人的安抚声压下去。
      “你不是坐轮椅吗。”宋清灼问。
      “今天还行。”温砚秋说,“医生让多坐起来,不然肌肉会萎缩。”
      “哦。”
      又是沉默。宋清灼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,模糊,变形。他想起三天前那个雨天,温砚秋说“下次见面,如果你还想抽烟……我带你去个能挡雨的地方”。
     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在手里转了转,又放回去。
      “你说有个能挡雨的地方。”他听见自己说。
      温砚秋转过脸看他,眼睛很静。
      “现在没下雨。”宋清灼补充道。
      温砚秋看了他几秒,然后站起身:“跟我来。”
      他走得不快,脚步有些虚浮,但很稳。宋清灼跟在他身后半步,能看见他后颈碎发下苍白的皮肤,和微微凸起的颈椎骨节。
      他们穿过廊桥,从住院楼侧门出去,绕到楼后面。那里有个旧车棚,铁皮顶棚生了锈,有几处漏雨的痕迹,但大部分还算完好。车棚角落里堆着几张废弃的桌椅,上面落满了灰。
      温砚秋走到一张相对干净的椅子前,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,坐下。宋清灼在他对面坐下。
      “以前难受的时候,会来这里。”温砚秋说,“没人知道。”
      宋清灼环视四周。车棚很旧,很安静。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,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。
      他把烟盒放在桌上。
      “想抽就抽吧。”温砚秋说。
      宋清灼摇摇头:“不想。”
      温砚秋没再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那目光很专注,但没有压迫感,就像在看一件有趣但看不懂的东西。
      “你那天,”宋清灼顿了顿,“为什么给我看那个?病历背面的画。”
      温砚秋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,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能觉得……你应该能看懂。”
      “看懂什么?”
      “那团火。”温砚秋的声音很平静,“画得不好,但那是……疼的时候,脑子里唯一能想到的,暖和的东西。”
      宋清灼盯着桌上的烟盒。银色的包装反着光。“疼是什么感觉?”他问。
      温砚秋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像骨头里面在生锈。”他说,语气像是在描述天气,“一点一点,从骨髓开始,往外锈。关节会变得很沉,动一下都嘎吱响。”
      宋清灼想起自己失控时,那种想要砸碎一切的冲动。那种疼痛是爆裂的,向外的,带着火星的。和温砚秋说的这种向内的、缓慢的锈蚀,完全不同。
      但又好像,在某个很深的地方,它们是同一种东西。
      “你呢?”温砚秋问,“你那种……是什么感觉?”
      宋清灼很久没有说话。车棚顶上有积水滴下来,落在水泥地上,嘀嗒,嘀嗒。
      “像身体里有团火在烧。”他终于说,“没有出口,只能往里烧。烧得五脏六腑都疼,烧得想把自己撕开。”
      温砚秋安静地听着,然后点了点头:“听上去更烫。”
      这个回答让宋清灼愣住了。他以为会听到同情,或者劝解,或者那种“你应该控制自己”的说教。但温砚秋只是说“听上去更烫”,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。
      “你不觉得这样不对吗。”宋清灼问,“不觉得……危险?”
      温砚秋想了想。“我的血常规报告上,有几个指标永远在危险值附近。”他说,“医生每次都说,要注意,要小心。但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但危险的东西,不一定就是错的。有时候,它只是存在的方式不一样。”
      宋清灼看着他。温砚秋的表情很平静,眼睛里有种宋清灼看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认命,不是麻木,而是一种……接受。接受自己的“危险”,接受自己不一样的“存在方式”。
     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,没点,只是夹在手指间转着。
      “你为什么来医院?”温砚秋问,“那天。”
      “跟我妈吵架。”宋清灼说得很简单,“砸了东西,手破了,她让我滚。”
      “现在呢?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宋清灼看着指间的烟,“可能过几天回去。也可能不回去。”
      温砚秋没接话。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铁盒子,打开,里面是几颗包着彩色糖纸的水果糖。他推了一颗到宋清灼面前。
      “药太苦的时候吃的。”他说。
      宋清灼剥开糖纸,把糖放进嘴里。很甜的橙子味,甜得发腻,但确实冲淡了嘴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。
      “甜吗?”温砚秋问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
      两人就这么坐着,一个慢慢含着糖,一个看着棚顶漏下的水珠。远处传来模糊的铃声,大概是探视时间到了。
      温砚秋看了眼手表:“我该回去了。下午还有治疗。”
      宋清灼站起来:“我送你。”
      “不用。”温砚秋说,“我自己能走。”
      但他站起来时,身体晃了一下。宋清灼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。很细,隔着薄薄的针织衫,能清楚地感觉到骨头的轮廓。
      温砚秋站稳,轻轻抽回手臂:“谢谢。”
      “还是送你吧。”宋清灼说。
      这次温砚秋没拒绝。
      他们慢慢走回住院楼。进电梯前,温砚秋转过头看他:“你还会来吗?”
      宋清灼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温砚秋点点头,“那……如果你来了,找不到我,就去那个车棚等。我状态好的时候,会去。”
      电梯门开了。
      “好。”宋清灼说。
      温砚秋走进电梯,转过身。电梯门缓缓合上时,他抬起手,很轻地挥了一下。
      宋清灼站在电梯外,看着金属门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。嘴里的糖已经完全化开了,只剩下一丝甜味留在舌尖。
      他转身离开住院楼,走到外面。天空还是灰的,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,漏下几缕阳光。
      手背上的痂痒得厉害,是快好了的迹象。
      他突然想起温砚秋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危险的东西,不一定就是错的。有时候,它只是存在的方式不一样。”
      可能吧。
      他回头看了一眼住院楼。不知道温砚秋在哪一层,哪个房间。
      但至少现在,他们找到了一个能挡雨的地方。
      还有一颗很甜,甜得发腻的糖。
      这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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