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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雨中的病历 ...

  •   急诊室的走廊像个巨大的鱼缸,灌满了消毒水和焦虑。宋清灼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,身体正一寸寸滑向地面。左手手背火辣辣地疼——指关节破了,血混着墙上蹭下的灰,脏得狼狈。

      但这疼很好,尖锐,实在,像一根钉子把他钉在这糟糕的现实里,不至于被胸腔里那头横冲直撞的野兽彻底掀翻。他舌尖抵了抵口腔内壁被自己咬破的地方,铁锈味弥漫。

      耳朵里嗡嗡响,混杂着几分钟前母亲撕裂般的哭喊:“宋清灼!你是不是非要把这个家烧了你才甘心?!”

      对,疯子。他舌尖抵了抵口腔内壁被自己咬破的地方,铁锈味弥漫。他的灵魂大概就是一团天生失灵的野火,干燥,易燃。

      轮子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,平稳得近乎刻板,停在他面前。

      一片阴影落在鞋尖上。

      宋清灼不想抬头。他厌烦任何打扰。

      “需要帮忙吗?”

      声音很轻,音质偏冷,语调却异常平稳。温砚秋问出这句话时,自己心里也掠过一丝讶异。他通常不会主动介入他人的麻烦,尤其这种明显带着危险气息的麻烦。但刚才,在转动轮椅穿过走廊时,一种异常强烈、近乎暴戾的气息撞入了他的感知——不是疾病的苦味,而是滚烫的、躁动的、仿佛带着火星的……活着的痛苦。像一团被强行按进冷水里却仍在嘶鸣的湿炭。

      所以他停下来了。他想看看,拥有这种气息的眼睛,是什么样子。

      宋清灼猛地抬起头。他额前的头发似乎有些长了,随着动作滑下来,几乎遮住一只眼睛,让他看人时不得不微微偏头,眼神从发丝缝隙间透出来,显得更加警惕和不驯。

      撞进一双眼睛里。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情绪——没有同情,没有惧怕。那双眼睛很静,像两潭深秋的寒水,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狼狈、暴戾的模样。眼睛的主人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,脸色苍白,几缕半长的黑发从耳后滑出,松松地垂在过于苍白的颊边,发梢有些干枯,但依然能看出原本柔顺的质地。整个人瘦削得有些空荡。膝盖上放着一个深蓝色的厚重文件夹。

      一个坐轮椅的病秧子。宋清灼心里那点被强行按下去的烦躁和自厌,瞬间找到了出口。

      “不用。”他吐出两个字,声音沙哑,带着明显的抵触。

      温砚秋没走。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受伤的手上,专注地看了几秒。对方紧攥的拳头微微发抖,压抑的力度几乎要从皮肤下爆出来。就像自己无数次在疼痛和恶心翻涌时,用尽全力维持表面的平静。只是,他们的压抑是两种形态——自己的压抑是向内的,沉入无声的海底;而这个人的压抑是向外的,鼓胀着,随时可能撕开一切。

      “你的手,”温砚秋再次开口,还是那种平稳的调子,“最好处理一下。”

      宋清灼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没成功。“死不了。”他说,语气里的自毁意味浓得他自己都听得出来。死了才好。这个念头闪过,带来一阵短暂的、尖锐的快意。

      失控的火,渴望焚毁一切,包括自身。温砚秋想。他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出了可能越界的话:“失控的时候,受伤的通常是自己。或者,离自己最近的人。”

      宋清灼浑身一僵,像被这句话瞬间扒光了所有伪装。他猛地瞪向对方,怒火混杂着被看穿的羞恼,在胸腔里轰然炸开:“你是在教育我?”

      温砚秋只是平静地回视。不,不是教育。是……验证。验证自己对这团火燃烧模式的判断。也是……一种近乎笨拙的尝试,尝试触碰那坚硬外壳下,可能存在的、某种相似的频率。

      那种平静,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宋清灼感到一种无处着力的愤怒和……一丝莫名的慌。他的视线狠狠刺向对方膝头那个碍眼的文件夹。尖刻的话语不受控制地冲出口:“那你呢?你的病历上,除了‘报废时限’,还写了什么?化疗反应?感染风险?还是……‘不建议有强烈情感波动’?”

      他等着看对方破碎。

      “报废时限”。

      这个词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,直直捅向温砚秋最显眼的“残缺”,精准,残忍,带着一种奇异的诗意。他搭在文件夹上的手指,微微收紧了一瞬。

      不是愤怒,不是受伤。是一种奇异的……松动。就像一直小心翼翼藏在玻璃罩里、贴着“危险品”标签的标本,突然被一个人毫不客气地指着标签念了出来。没有回避,没有虚假的安慰,只有赤裸的、甚至带着挑衅的“看见”。

      他竟然觉得,这样很好。至少,真实。

      温砚秋抬起眼,看着对方那张被怒火和某种更深情绪灼烧着的年轻的脸,语气平淡地回应:“观察得很准。不过,‘报废时限’这个词,用得不错。”

      宋清灼彻底愣住了。他所有的攻击,所有的尖刺,都像是打进了深海,连个回声都没有。预想中的任何反应都没有出现,只有一句平静的、甚至带着一丝微妙“赞赏”的回应。这比任何反击都让他失措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发干,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。

      温砚秋不再看他,双手握住了轮椅的轮圈,准备离开。轮椅转动前,他停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声音清晰地传来:“温砚秋。砚台的砚,秋天的秋。”

      然后,轮椅平稳地滑了出去,碾过光滑的地面,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声响,渐渐远去。

      宋清灼依旧坐在地上,像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拙劣雕像。脸上的戾气一点点散去,只剩下茫然的空白和更深的疲惫。雨声不知何时变得清晰,敲打着走廊的窗户。

      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脏污的手。失控的火……受伤的是自己,和离自己最近的人。母亲歇斯底里的脸在眼前闪过。他闭了闭眼。

      “宋清灼。清水的清,灼烧的灼。”他对着空荡荡的走廊,又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
      轮椅滑出几步时,温砚秋听到了身后传来的、沙哑而迟疑的声音。那个名字——清水的清,灼烧的灼。

      灼。燃烧。

      他轻轻吸了口气,潮湿的空气里,似乎还残留着那缕暴烈气息的余温。他没有直接回病房,而是让轮椅停在走廊尽头的窗前。窗外雨幕渐密。

      手指打开膝头的文件夹,翻到某一页,看着背面那簇用蓝色圆珠笔反复描摹过的、歪歪扭扭的小火苗。指尖拂过纸面粗糙的纹理。

      一团是画在纸上的、安静的、想象中的火。
      一团是活生生的、滚烫的、正在痛苦燃烧的,名叫宋清灼的火。

      今天,他这本记录着寂静锈蚀和倒计时的病历,似乎意外地,遇见了一点真实的、带着灼人温度的回响。

      雨下得更大了。

      急诊走廊尽头的窗前,温砚秋合上文件夹,指尖冰凉。他透过布满雨痕的玻璃,望向外面灰蒙蒙的世界。病历夹里那簇蓝色的火苗,在意识深处静静摇曳。

      走廊另一端的墙边,宋清灼慢慢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。左手伤口隐隐作痛,但他没再理会。他转身,朝与温砚秋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
      两个少年,一个朝东,一个向西。

      一个带着寂静的锈迹,一个携着滚烫的余烬。

      一场雨将他们都困在了这所医院里。

      而有些东西,已经在那次短暂、尖锐、充满试探与回响的对话中,悄然埋下种子。像锈,缓慢地,无声地,开始向彼此的世界渗透——从第一个照面的瞬间,从第一句交锋的话语,从病历背面那簇火苗与真实火焰的第一次隔空映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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